1928年除夕夜,18岁的她成了15岁少年的妻子。新婚第三天,他披着军装走出村口,她站在门槛上等了一辈子。
腊月二十九,赣南的客家山村,年味正浓。
爆竹声还在山坳里回荡,祠堂门口的红纸没干,池煜华就被娘舅牵进了堂屋。她穿着不太合身的新棉袄,脚下的布鞋是连夜赶出来的,针脚还带着潮气。
她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前扫了一眼。
对面那个新郎,比她小三岁,个头还没完全长开,军装明显是借来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站得笔直,却紧张得喉咙一直在吞咽。
喜娘把红绸递到两人手里,笑着说一句“牵稳了”。
可绸子又滑又凉,两只手都是汗,怎么也攥不牢。
那一刻,池煜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婚,像是替人先办了离别。
第二天清早,新媳妇按规矩要敬茶。
她跪下时腿发抖,茶盏一晃,热水溅在棉衣上,烫出一个指甲盖大的湿痕。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少年已经把碗接过去,压低声音:
“没烫着吧?我娘那件新褂子,你穿着。”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新被子里,中间隔着一点空。外头的风吹得窗纸轻响,烛火一晃一晃。
李才莲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铜镜,背面歪歪扭扭刻着“莲花”两个字。
“我不太识字,”他说,“只会写自己名字。要是我走远了,你照照镜子,就当看见我。”
池煜华刚想说话,外头忽然炸响一串爆竹。她一惊,手一松,铜镜掉在地上,“当”的一声,烛影在墙上晃成两团。
三天后,他真的走了。
初三清晨,村口老樟树下,红军集合。
号角一响,整条村道都紧了。李才莲把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折好,塞进她怀里:“洗好了等我,最多两年。”
她点头,手却死死揪着衣角的线头,越揪越长,像是想把人拉回来。
队伍走远,风卷着雪沫子扑到脸上。她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已经冻成了冰。
之后的日子,被拉得很长。
白天她下地干活,夜里把那块铜镜擦了一遍又一遍。偶尔有人从外头捎信回来,说:“才莲升了排长。”
她听完,宰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汤请人喝,只为了多问几句他的近况。
第二年春天,她照着记忆里的脚码,纳了七双布鞋。鞋底一针一线密得发硬,针断在里头,她就用牙咬出来,牙床上从此留下一个小黑点。
1934年,长征开始,消息断了。
村里人劝她改嫁,说得直白:“这线断了,收不回来了。”
她把铜镜挂在床帐里,只回一句:“线在我手上,是风大,放远了。”
声音不大,却没人再开口。
1949年,解放军南下,队伍再过村口。
她搬了张板凳站着看,一张脸一张脸地找,没看到那道熟悉的眉眼。回家后,她摊开那件旧军装,才发现袖子短了。
“要是活着,”她笑了笑,“早该长高了。”
1950年,土地改革。
登记人口时,她报“两口人”。干部愣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她答:“我男人,李才莲。他忙,回不来。”
对方没再问。
1980年,村里通了电。
她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只昏黄的灯泡。每晚拉亮开关,对着铜镜梳头。头发一天天变薄,梳子里全是掉落的岁月。
1998年,县里来人,带来一本泛黄的烈士名册。
翻到那一页,写着:
李才莲,1935年赣南游击战牺牲。
工作人员念完,等她反应。
她把铜镜合在掌心,像合住一只小鸟,只轻轻说了一句:“名字对,人就没找错。”
那天夜里,她屋里的灯第一次亮了一整晚。
2000年除夕,村里人给她送饺子。
她端着碗,走到村口老樟树下。树心早空了,风一吹,呜呜作响。
她把饺子摆好,低声说:“白菜猪肉馅。你以前能吃三十个,今天给你二十,留十个给我,我陪你。”
2003年春天,她在睡梦里走了。
整理遗物的人发现,那块铜镜被红线缠了几十圈,贴身放着,镜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嘴角像是微微上扬。
下葬那天,村里人按她的嘱咐,把铜镜和那件小军装放在一起,缝在中间。
落棺时,有人突然意识到——
这一回,他们终于把迟到了七十年的团圆,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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