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又去上香了。

这个月第四次。

我掐着指头算,今天是周二,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没什么由头。

她提着那个帆布包,换了双舒服的平底鞋,站在玄关,低头系着鞋带。

“我出去一趟。”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又去?”我装作不经意,翻着手里的报纸,眼睛却从报纸的上沿瞟着她。

“嗯,去观音寺,给家里求个平安。”

又是观音寺

又是求平安。

我们家很平安,平安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戳穿她。

“早点回来,晚上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爸妈吗?”

“知道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把报纸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林晓瘦削的背影汇入楼下的人流,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太阳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叫周然,今年三十五,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做个部门主管,赚的钱够养家,够还房贷,也够每年带老婆孩子出去旅个游。

我老婆,林晓,三十三,之前是会计,女儿上了幼儿园后就辞了职,在家做全职主妇。

我们的生活,就像这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平淡,琐碎,偶尔吵吵闹-,但大体上,还算过得去。

唯一的波澜,来自六年前。

六年前,林晓的姐姐,林暮,和她的丈夫,陈默,一起失踪了。

林暮是林晓唯一的姐姐,陈默,自然就是我的连襟。

那年五一,他们两人说好去川西自驾,结果假期结束了,人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报警,搜寻,能用的法子都用了。

最后,在雅安那边一个不知名山谷的下面,找到了他们的车。

车已经摔得稀巴烂,像个被捏扁的易拉罐。

但车里,没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察说,大概率是摔出车外,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也可能……被野兽。

总之,就是两个字:没了。

岳父岳母一夜白头。

林晓也大病一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段时间,家里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永远也揭不掉的黑纱,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默是我介绍给林暮的。

他是我大学同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毕业后,我们都在这个城市打拼。他聪明,能干,人也仗义,短短几年就自己开了个设计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我把他介绍给林暮,两人一见钟情,半年后就结了婚。

他们的感情,好得让人嫉妒。

陈默叫我“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林暮在世时,我们两家走得很近,几乎每周都聚餐。

陈默总是那个最活跃的,他会讲笑话,会变魔术,会把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他失踪后,我再也没去过我们曾经一起喝酒的那个大排档。

时间是最好的药,也是最毒的药。

六年过去,生活磨平了大部分伤痛。

岳父岳母不再整日以泪洗面,林晓的脸上也有了笑容,我们有了自己的女儿,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

只有在夜深人静,或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道伤疤还是会隐隐作痛。

比如,看到电视里的川西风光。

比如,女儿问我:“爸爸,姨妈和姨夫去哪里了?”

我只能摸着她的头说:“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

林晓开始频繁去寺庙,就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一开始,她说睡不好,总是做噩梦,想去拜拜,求个心安。

我没多想,全职主"的生活圈子窄,找点精神寄托也正常。

但慢慢的,就有点不对劲了。

她去得越来越勤,每次去都是同一家寺庙——观音寺。

那是一家很偏僻的寺庙,在城郊的山上,开车过去都要一个多小时。

而且,她每次回来,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是悲伤,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混杂着疲惫、安慰和某种秘密的复杂表情。

她开始对钱的事情变得敏感。

上个月,她跟我说,她想拿十万块钱,去做个长期的“祈福法会”。

十万块。

不是个小数目。

我问她,什么法会要这么多钱?

她支支吾吾,就说是寺里的大师说,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才能为失踪的亲人积累福报。

又是为了姐姐他们。

这个理由,我无法拒绝。

但我心里,那个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

我不是不信鬼神,但我更不信那些借鬼神敛财的“大师”。

我劝她,别被骗了。

林晓那天跟我大吵一架。

她通红着眼睛,冲我吼:“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觉得他们已经死了,我觉得没有!我只是想求个心安,这也有错吗?”

我看着她激动得发抖的肩膀,最后还是妥协了。

钱,我给了。

但那个叫“观音寺”的地方,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心里。

今天,这根刺又开始发作了。

我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晓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但拨号键按下去的瞬间,我又挂断了。

打了说什么?催她?质问她?

只会又吵一架。

一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突然间就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

跟过去看看。

去看看那座观音寺,到底有什么玄机。

去看看那个“大师”,到底是个什么神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抓起车钥匙,连外套都忘了穿,冲出了家门。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把车开得很快,导航里那个机械的女声,不断提醒我“您已超速”。

我不管。

心里有团火在烧。

一个多小时后,我终于到了导航显示的观A寺附近。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偏僻。

车子只能开到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剩下的路,得自己爬上去。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一个正在晒太阳的大爷,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

“后生,上山啊?”

“是啊,大爷。去观音寺。”

“哦,又是去找那个‘静心’师傅的吧?最近他人气高得很呐。”大爷撇撇嘴,眼神里有点不屑。

“静心师傅?”

“就是寺里的住持啊。半年前来的,一来就把庙给盘活了。以前那庙,一年到头没几个香客,现在可好,天天有城里的小汽车往这开。”

半年前。

这个时间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晓,也正是从半年前开始频繁来这里的。

“这位师傅……很灵吗?”我试探着问。

“灵不灵我不知道。”大爷磕了磕烟斗,“就知道他会念经,还会……嗯,‘心理疏导’,城里人时髦的叫法。好多像你老婆那样,心里有事想不开的城里女人,都爱找他。”

像我老婆那样?

他怎么知道我老婆来过?

我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大爷,您认识我老婆?”

“不认识。”大爷摇摇头,“但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八成是家里婆娘往这跑得勤,不放心,跟过来的吧?上个月,也有个跟你差不多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看来,我不是第一个。

告别了大爷,我顺着他指的那条满是青苔的石阶,往山上走。

山路很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潮湿,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一角黄色的庙墙,掩映在绿树丛中。

观音寺。

比我想象的要小,也更破败。

山门是两根斑驳的石柱,连门板都没有。

院子里,一左一右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一个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

整个寺庙,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鸟叫。

我没看到林晓的车,想来她应该是打车或者坐公交上来的。

我放轻脚步,像个做贼的,溜进了院子。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诵经声,还有一个木鱼的敲击声。

笃,笃,笃。

很有节奏,很沉稳。

我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殿内光线很暗,点着几排蜡烛。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林晓就跪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背对着我。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背影。

那人很高,很瘦,手里拿着一个木鱼,一边敲,一边低声诵经。

他就是那个“静心”住持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着那个背影,我的心跳就莫名其-了起来。

太熟悉了。

身高,体型,甚至站立的姿势……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

一个和尚的背影而已,能有多熟悉?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想多了。

诵经声停了。

木鱼声也停了。

我听到那个住持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施主,心里的结,可曾解开一些?”

林晓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好多了,谢谢师傅。”

“执念如山,非一日之功可搬。你放不下,是因为你觉得有愧。”

“我……”林晓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不是我,当初非要他们带我新买的那个水晶花瓶回去……他们就不会……不会走那条近路……”

水晶花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件事,我记得。

当年林暮他们出发前,林晓确实刚买了一个很贵的水晶花瓶,非要姐姐带回去,摆在新房里。

后来警察分析,为了抄近路,早点把易碎品送回家,陈默可能选择了一条正在维修的山路。

那条路,也正是出事的那条路。

这件事,成了林晓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我一直以为,经过这么多年,她已经放下了。

原来没有。

她只是把这根刺,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任由它在看不见的地方,溃烂流脓。

而这些,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我这个做丈夫的,竟然还不如一个外人,一个和尚。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住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若泉下有知,也不会愿你如此折磨自己。”

“可我……我真的好想他。”

林晓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这个“他”,指的是谁?

姐姐林暮?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阿弥陀佛。”住持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林晓的肩膀。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然后慢慢放下,收回了袖子里。

“去吧。在佛前再上一炷香,然后下山吧。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林晓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着住持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门口走来。

我心里一慌,赶紧闪身躲到旁边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后面。

心跳得像打鼓。

我看到林晓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肿,脸色却比来的时候平静了许多。

她在香炉前,又点了一炷香,拜了拜,然后头也不回地,顺着石阶下山了。

我没有动。

我死死地盯着正殿门口。

几分钟后,那个灰色的身影,也走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尽管他剃光了头发,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和沧桑。

尽管他穿着宽大的僧袍,神情淡漠得像个出世的高人。

可那张脸……

那张我看了四年,在无数个梦里出现过的脸……

我死都不会认错。

陈默。

我失踪了六年,被认定已经死亡的连襟。

他,竟然成了这座破庙的住持。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山风吹在身上,凉得刺骨。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陈默?

他还活着?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和尚?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暮呢?我姐姐呢?她在哪?

还有林晓……

她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

她每次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求平安”吗?

还是……为了和她的姐夫,在这里私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我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

林晓,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妻子,那个温柔、善良,甚至有些怯懦的女人。

她会做出这种事?

我把车开得飞快,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回到家,我一脚踹开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

林晓还没回来。

我冲进卧室,像疯了一样,开始翻箱倒柜。

我要找证据。

找她和陈默有染的证据。

衣柜,床头柜,梳妆台……

所有她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衣服、化妆品、杂物,扔了一地。

最后,我在她梳妆台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是她结婚时,我送给她的首饰盒。

我没有钥匙。

我跑到厨房,拿了把锤子,对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锁开了。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首...,只有一沓厚厚的信。

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林晓和林暮。

两姐妹笑得灿烂如花。

而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同样两个字:

阿默。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纸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字迹娟秀,是林晓的笔迹。

“阿默,见信如晤。

今天是我和周然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他给我买了一条很漂亮的项链,同事们都说我嫁了个好丈夫。

可他们不知道,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我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你是我姐夫,我是你妻妹。我们之间,隔着伦理,隔着道德,隔着我最爱的姐姐。

可是,阿默,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从我第一次在大学门口见到你,你穿着白衬衫,靠在树下等我姐,阳光洒在你身上,笑得比阳光还要好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手里的信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扔掉。

原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从半年前开始。

而是从一开始,从八年多以前,林晓就爱上了陈默。

这个秘密,她藏得好深。

深到我这个做丈夫的,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我像个傻子,一个天大的傻子!

我以为我娶了一个爱我的女人,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原来,我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她用来掩盖自己禁忌之恋的工具。

愤怒,屈辱,背叛……

所有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爆发。

我抓起那些信,想要把它们撕得粉碎。

但我的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林晓回来了。

她提着菜,看到满屋狼藉,和我手里拿着的信,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

“你……你……”

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我把信,狠狠地摔在她脸上。

“林晓,你真行啊。”

我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我当什么了?傻子?还是一个方便你和你姐夫偷情的工具?”

“我没有!”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冷笑,指着地上的信,“那这些是什么?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阿默,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林晓,你还要脸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我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我只是写下来……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他们……”

“没想过?”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现在呢?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一次又一次地跑去那个破庙,是去烧香拜佛,还是去见你的老情人?”

“我没有!”

“陈默还活着,对不对?他就在那个观音寺,当了住持,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每问一句,她的身体就抖一下。

最后,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是。”

她承认了。

尽管我已经猜到了,但当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像被刀狠狠地捅了一下。

“为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你却要一个人瞒着?还有我姐呢?林暮呢?她到底在哪?”

“我不能说……周然,你放开我!我求你了,我不能说!”

她挣扎着,哭喊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竟然慢慢地,熄灭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林晓。”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离婚吧。”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去。

我没有回家,也没去公司。

我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悲伤的情歌。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旁边车道的司机,摇下车窗,冲我骂了一句“”。

是啊,我就是个。

我把车停在江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陈默那张淡漠的脸,和林晓那张流满泪水的脸,在我眼前交替出现。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我们四个人还在-起的日子。

陈默真的是个好兄弟。

他会在我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二话不说,给我打过来一笔钱。

他会在我跟林晓吵架的时候,带着林暮过来,给我们当和事佬。

他对我,没得说。

林晓……

除了那本日记里隐藏的爱恋,她对我,对这个家,也几乎是无可挑剔。

她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以为,陈默和林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从来没想过,林晓会爱上自己的姐夫。

我也从来没想过,陈默对林晓,是怎样的感情。

他知道林晓喜欢他吗?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暮的失踪,和他有关吗?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中间。

我知道,想要解开这张网,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观音寺。

我必须去见陈默。

我要当面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开车去了观音寺。

这一次,我没有偷偷摸摸。

我把车停在山脚下,一步一步,踏上那条青石板路。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到了寺庙,院子里空无一人。

香炉里的烟,已经熄了。

我走到正殿门口,门关着。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又加重了力道。

“陈默!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声音。

“陈默!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懦夫!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当个和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我姐呢?林暮到底怎么了?”

我几乎是在咆哮。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起阵阵回响。

终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身灰色的僧袍,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你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一步跨进门内,逼视着他,“我把你当兄弟,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周然,对不起。”

“对不起?”我冷笑,“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这六年的一切吗?你知不知道,岳父岳母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林晓……她……”

提到林晓,我哽住了。

“我知道。”陈默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好,你告诉我,你错在哪了?”

他沉默了。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说话啊!”我抓住他的衣领,“你告诉我,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姐呢?她是不是……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不是!”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没有害她!我比任何人都爱她!”

“爱她?爱她你就会让她跟你一起去死?爱她你就会在她失踪之后,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当和尚?”

“我……”他嘴唇颤抖着,似乎在做一个极度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然,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大殿的后面走去。

我松开手,跟了上去。

大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禅房。

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桌上,放着一个木制的牌位。

上面没有刻字。

牌位前,放着一个水晶花瓶。

正是林晓当年,非要林暮带回去的那个。

只不过,花瓶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小暮的牌位?”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默点了点头。

“她……真的已经……”

“嗯。”

尽管早已猜到,但得到确认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像被掏空了一块。

林暮,那个总是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的女人。

那个会揪着我耳朵,让我对她妹妹好一点的姐姐。

真的,就这么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默走到桌边,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牌位,眼神里,是无尽的悲伤和温柔。

“那天,我们确实是为了抄近路,才走了那条废弃的山路。”

他开始讲述。

声音很低,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开到一半,下起了大雨。路面很滑,一个急转弯,车子失控了。”

“车子翻下了悬崖。我和小暮,都被甩了出去。”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河边的石头上,浑身是伤。我到处找小暮,最后,在下游的-个回水湾里,找到了她。”

他顿住了,闭上眼睛,脸上是极度痛苦的表情。

“她……她被一块大石头卡住了。那时候……已经没有气了。”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我当时……疯了。”陈-默继续说,“我想跟她一起去。我抱着她,在冰冷的河水里,坐了一夜。”

“可是,天亮的时候,我突然不想死了。”

“我不是怕死。我是……觉得没脸活下去。”

“是我,是我非要开快车,是我没有看好路况。是我害死了她。”

“我没脸回去见她的父母,也没脸见你,更没脸……去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我把她……把她安葬在了那片山谷里,一个很美,很安静的地方。”

“然后,我销毁了自己所有的身份信息,一路流浪,最后来到了这里。”

“我以为,只要我剃了发,断了尘缘,就能为自己赎罪,也能……忘了这一切。”

“可是,我错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没有一天,能够忘记她。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梦到她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

“我在这里,不是修行,是赎罪,是自我折磨。”

听完他的讲述,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他自私,懦弱?

还是该同情他,可怜他?

“那林晓呢?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陈默说,“我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

“那天天很冷,她就站在山门口,冻得瑟瑟发抖。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问我,是不是陈默。我没承认。但她,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说,她不信我们都死了。她这六年,一直在找。她去了很多寺庙,求了很多签。半年前,她在这里求到一支签,解签的师傅说,她要找的人,就在此山中。”

“于是,她就真的,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这里。”

我不禁苦笑。

原来,是天意。

“我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说,她可以答应我,但她有一个条件。”

“她要经常来看我。”

“她说,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姐姐。她姐姐最爱的人还活着,她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她说,她看着我,就像看到了她姐姐的一部分。”

“我……我拒绝不了。”

我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林晓,她不是为了偷情。

她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她姐姐,和她曾经爱过的男人的,沉重而悲伤的秘密。

她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

而我,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伤害她,侮辱她。

我真是个混蛋。

“那本日记……”我艰难地开口,“你……知道吗?”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知道。”

“很早,就知道了。”

“小暮……她也知道。”

我愣住了。

林暮……也知道?

“那年,林晓高考失利,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小暮去安慰她,无意中,看到了她摊在桌上的日记。”

“小暮当时……很难过。她来找我,问我,是不是也喜欢晓晓。”

“我……我承认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原来,是两情相悦。

不,是三個人的悲剧。

“我对不起小暮。”陈默的声音,充满了愧疚,“在认识她之前,我先认识的,是晓晓。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扎着马尾,一脸倔强。我去学校找朋友,看到她在跟人打架。一个女孩子,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学,跟几个小混混打架。”

“那一刻,我就……心动了。”

“后来,我知道她是你未来的小姨子,我为了接近她,才拼命地,去追你的女朋友,也就是小暮。”

“我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利用了小暮的感情,去满足自己的私心。”

“可是,跟小暮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了她。”

“她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全心全意地对我。我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我决定,把对晓晓的感情,彻底埋在心底。我跟小暮求了婚。”

“我以为,只要我们结了婚,一切都会过去。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姐夫。”

“可是,小暮知道日记的事情后,一切都变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变得很安静。”

“她对晓我,比以前更好了。她会主动给晓晓买礼物,会拉着我,一起去学校看她。”

“她甚至……会开玩笑地跟我说,‘你要是对我妹妹不好,我可不饶你’。”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难受。我知道,那根刺,已经扎在了我们三个人的心里。”

“出事那天,在车上,我们吵架了。”

“是因为晓晓。我因为一个项目,没能去参加晓晓的大学毕业典礼,小暮很生气。”

“她说,我不关心晓晓。她说,我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妹妹。”

“我被她激怒了。我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我们就……越吵越凶。”

“再然后,车子就失控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禅房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巨大的银杏树,泪流满面。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一个被深埋了六年的,充满了爱、愧疚、和自我惩罚的真相。

没有卑劣的背叛,只有命运的捉弄。

没有肮脏的苟且,只有三颗同样痛苦的心。

我恨陈默吗?

我不知道。

我恨林晓吗?

我只觉得,心疼。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

“你在哪?”我问。

“……在家里。”

“等我,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寺庙。

陈默站在禅房的门口,远远地,对我鞠了一躬。

我没有回应。

我转身,大步下山。

有些事,该结束了。

也有些事,该重新开始了。

回到家,林晓正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

茶几上,放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当着她的面,撕得粉碎。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

“对不起。”

我说。

“昨天,是我不好。”

林晓的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六年,所有的委屈、痛苦、和压抑,全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都过去了。”我说,“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她暗恋陈默的少女心事,到林暮发现真相后的隐忍和痛苦。

从陈默失踪后的绝望,到半年前找到他时的震惊和释然。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把所有积压在心底的秘密,都倾吐了出来。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去见陈-。

那不是爱情的延续。

那是一种……亲情的羁绊,和责任的延伸。

她觉得,姐姐不在了,她就有责任,替姐姐“看着”那个她深爱过的男人。

哪怕,那个男人,也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我想……带爸妈去看看他。”林晓红着眼睛说。

“他们有权利知道,陈默还活着。”

“而且,也该让他,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点了点头。

“好。”

“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就像我们刚谈恋爱时那样。

“傻瓜。”

“你是我老婆,我不跟你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再说了,女儿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吗?”

她破涕为笑。

也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不忍心。”

一个星期后,我请了年假。

我先是回了一趟老家,跟岳父岳母,坦白了一切。

两位老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岳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岳父则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最后,岳父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然,谢谢你。”

“带我们,去见见那个吧。”

我开着车,载着岳父岳母,还有林晓,再一次,来到了观音寺。

陈默,或者说,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