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妆一直是个特别赚钱的生意,不仅仅是那些化妆品,就连一个小小的化妆刷(就是化妆时用的小刷子),都特别赚钱。像那些国际知名品牌,比如 MAC、Bobbi Brown 或者香奈儿、迪奥的化妆刷,动不动能卖到几百块甚至上千元一支。
但是,大家知道这些品牌的化妆刷,实际都是哪里生产的吗?如果你去溯源,会发现它们的出生地既不是巴黎,也不是米兰,甚至不是首尔,而是中国北方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县城。
你以为的高级匠人手作,其实是河北沧州青县的大爷大妈们,一根根手工梳出来的。更有意思的是,同样的羊毛,同样的工艺,贴上洋牌子卖几百,换个国产牌子只卖几十。
这次,我来写一下这个让国际大牌又爱又恨的「中国化妆刷之都」——河北沧州青县。
如果要在中国版图上找青县,它位于河北省东南部,紧挨着天津静海,离北京也就一百多公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农业县。但就是这么个地方,现在占据了国内 50% 以上的化妆品市场份额。也就是说,不管你是买大牌,还是买网红国货,你手里那把刷子,有一半的概率来自青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产业集群故事。它不靠高精尖的黑科技,也不靠轰轰烈烈的资本运作,就靠着一群最朴实的农民,用最笨的办法,把一个不起眼的细分行业做到了极致,最后形成了对全球市场的统治力。
青县和化妆刷的缘分,要追溯到上世纪 90 年代。那时候,韩国还是全球化妆刷的主要生产基地。大家都知道,化妆刷这个东西,核心在刷头。要想刷在脸上舒服、抓粉力强,这玩意儿很难完全实现自动化生产。哪怕到了今天,高端的动物毛化妆刷,依然离不开人工。这就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动力。
当年,一批韩国老板为了降低成本,跑到中国来找代工厂。他们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离天津港近、劳动力又充裕的青县。最早的时候,主要是天津那边把活儿分发过来,后来韩国人干脆直接在青县建厂。青县人虽然以前没见过这洋玩意儿,但手巧,肯吃苦,很快就学会了怎么把一撮撮散乱的动物毛,梳理成整齐漂亮的刷头。
那个年代,青县的很多村子里,不管男女老少,农闲时候手里都攥着一把毛。有的分毛,有的墩杯,有的修剪。大家可能觉得这活儿简单,其实里面的门道深得很。
一把好的化妆刷,讲究的是「峰」。什么是峰?就是毛发最尖端那个天然的细锋。如果你用剪刀去修剪形状,把这个峰剪断了,刷在脸上就会扎人。所以,顶级的化妆刷,必须是靠人工把几万根毛发墩齐,让天然的毛峰整整齐齐地排列成圆弧形或者斜坡形。这全凭手感和经验。
青县的第一代制刷人,就是在韩国人的工厂里,或者给韩国人做外包的过程中,练就了这门手艺。慢慢地,青县人发现了一个秘密:韩国人给的加工费只有几毛钱,但转手贴个牌子卖到国外,就能卖几美金甚至几十美金。
这巨大的价差,刺激了青县人的神经。既然技术都在我们手里,为什么只能挣这点辛苦钱?
于是,从 2000 年前后开始,青县特别是马厂子镇那一带,开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家庭作坊。村支书带头,胆子大的村民跟上,大家也不给韩国人打工了,自己买原料,自己做。一家一户就是一个小工厂,客厅就是车间,炕头就是流水线。
这种遍地开花的模式,让青县迅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有人专门去收购羊毛、马毛、黄狼尾毛,有人专门做木柄,有人专门做口管(连接刷头和刷柄的金属管)。
但是,早期的青县化妆刷,虽然产量上来了,日子过得却并不硬气。大部分厂家还是在做代工(OEM)。这里面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品牌壁垒。
国际大牌经过几十年的营销,已经把专业、高端的形象植入到了消费者心里。消费者买一支几百块的刷子,买的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心理满足感。青县的老板们虽然能做出一样的品质,但没牌子,就只能干最苦的活。
当时的情况是,很多国际一线大牌,包括丝芙兰、MAC 这些,都会通过各种中间商在青县下单。青县的工厂出厂价可能只有二三十块人民币,到了柜台上就变成了二三十美元,甚至更高。青县人是在给全世界打工,赚的是最微薄的加工费。
转折点发生在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后,以及后来的移动互联网爆发。
金融危机让很多国外订单缩水,倒逼青县人开始思考内销。电商平台的兴起,给了青县人一个直接面对消费者的机会。
这时候,一批有野心的青县人开始尝试做自己的品牌。像现在在美妆圈里很有名的艾诺琪、受受狼、琴制等国货品牌,大多都出自青县。
这帮人的打法非常直接,就是降维打击。他们太清楚大牌的成本结构了。他们直接告诉消费者:我的刷毛是大牌同款的细光锋羊毛,我的管口是加厚的铜管,我的刷杆是实木的,但我没有品牌溢价,我不收智商税。你大牌卖 400,我卖 40。
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在初期很难打动那些迷信大牌的消费者。但随着美妆博主、B站 UP 主的兴起,情况变了。很多专业的化妆师和博主开始做测评,他们把青县的刷子和大牌刷子放在一起盲测。结果发现,在抓粉力、晕染力、柔软度上,青县的刷子经常能打个平手,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做得更好。
青县人还特别擅长创新。大牌的反应速度通常很慢,出一个新品要走很长的流程。但青县的作坊灵活啊。今天流行什么妆容,需要什么样的刷型,青县的老板们明天就能把样品做出来,后天就能上架销售。
比如前几年很火的「沧州刷」,就是靠着这种极致的性价比和快速反应,硬生生地从国际大牌嘴里抢下了肉。
现在,这里看起来还是典型的北方县城模样,街道不算宽,路边可能是卖驴肉火烧的小店。但就在那些不起眼的门脸房里,在那些村边盖起来的厂房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支化妆刷被打包,发往全国各地,甚至通过跨境电商卖到海外。
青县的成功,不仅仅是因为便宜。更重要的是,他们把非标品做成了产业化。
动物毛这东西,每一批的质量都不一样。这批羊毛可能细一点,那批可能粗一点。怎么把这些不标准的原料,做成标准化的产品,全靠工人的手艺。青县有几万名熟练工,这些大姐、大妈们的手,就是最精密的仪器。她们摸一下,就知道这毛属于哪个等级,该怎么配比。这种产业工人的沉淀,才是青县最深的护城河。别的地儿想把这个产业挖走,很难,因为你搬得走机器,搬不走这几万人几十年的手感。
当然,青县现在也面临着挑战。虽然有了艾诺琪、受受狼这些牌子,但整体来看,青县大部分企业还是处在产业链的底端。有品牌,但缺大品牌;有销量,但利润率比起国际大牌还是有天壤之别。
而且,随着人工成本的上升,青县的优势也在被削弱。现在的年轻人,愿不愿意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整天坐在那里枯燥地梳毛、墩杯,是个大问题。再加上人造纤维技术的进步,很多低端市场正在被全自动化的机器生产所取代。
不过,青县人很聪明,他们也在变。现在青县的很多头部企业,开始研究更高端的人造毛技术,模仿动物毛的鳞片结构,试图在摆脱对动物毛依赖的同时,保持刷子的抓粉性能。他们也开始更注重设计,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大牌,而是请设计师做原创的刷型和外观。
甚至,他们开始搞产业旅游,搞化妆刷博物馆。青县正在试图从一个单纯的生产基地,变成一个有文化的产业地标。
青县的化妆刷,就像是中国制造手里的一把利剑,刺破了消费主义的泡沫。它告诉我们,所谓的高端,所谓的奢华,剥去品牌的光环,回归到本质,可能就是一位河北大妈梳理出来的一束羊毛。
下次如果你要给老婆或者女朋友买礼物,或者你自己要用化妆刷,不妨放下对大牌的执念,去搜搜青县的牌子。
从河北青县看全中国,像这样的「隐形冠军」还有很多。它们散落在中国的几百个县城和乡镇里,它们构成了中国经济最坚韧的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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