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缓缓驶出丹东站时,老赵拉开窗,朝站台上挥了挥手——尽管并没有人送他。他手腕上的金表在晨光中晃了一下,正好照到对面上铺小凯的眼睛。

“赵叔这表得二十万吧?”小凯眯着眼问。

“瑞士买的,二十八万八。”老赵说得轻描淡写,却故意让声音传到隔壁铺位,“去朝鲜这种地方,就得戴块好表,不然人家瞧不起你。”

这趟开往平壤的K27次国际列车,成了我们这个小社会的微缩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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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卧车厢里的财富排行榜

我们的车厢里有六个人:除了老赵、富二代小凯和我,还有退休教师周伯、做外贸生意的林姐,以及一个一路沉默的年轻朝鲜干部——我们都叫他小金,因为他胸前别着金日成徽章。

火车刚过鸭绿江大桥,老赵就开始了他的“朝鲜经济学”讲座。

“你们知道吗?这趟火车票就要两千多,够朝鲜人半年工资了!”他掏出苹果手机,“我查过资料,朝鲜普通工人月薪就三五百人民币……”

“赵总研究得透彻。”林姐接话,她手指上三克拉的钻戒在晃动,“所以我带了五万现金,准备在平壤好好‘扶贫’。”

周伯默默整理着行李,他把几本旧书整齐码在铺位上,其中一本《朝鲜战争史》的书脊已经开裂。小凯瞥了一眼,转头对老赵说:“赵叔,您说咱们这趟算不算‘降维打击’?就咱们带的这些钱,在朝鲜不得横着走?”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出现新义州站的站牌。朝鲜边防人员上车检查时,车厢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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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检查:第一堵看不见的墙

穿着军装的朝鲜检查官走进包厢,所有人的手机被要求集中保管。老赵最新款的iPhone 14 Pro Max被收走时,他小声嘟囔:“小心点啊,一万多呢。”

检查官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中文说:“在朝鲜,革命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

轮到检查行李时,林姐的奢侈品包包被仔细查看。当她拿出一叠百元大钞准备“打点”时,检查官严肃地摇头:“请收好,朝鲜海关不收小费。”

最让人意外的是小金。他打开简单的行李袋——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几本书,还有一个印着红星的水杯。检查官对他敬了个礼,看都没看就通过了。

“他什么来头?”小凯小声问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个包厢里,我们这些带着万元现金、名牌手表的人,似乎并不比那个只有几件旧衣服的朝鲜干部更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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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的物价震撼课

午餐时间,我们挤进狭小的餐车。菜单上中文标价让人咋舌:一碗冷面120元,一份泡菜炒饭80元,连瓶装水都要15元。

“抢劫啊!”老赵嚷嚷,“这价格比北京国贸还贵!”

朝鲜乘务员平静地说:“这是涉外列车,价格经过国家批准。”

林姐掏出三张百元钞:“给我们来最好的套餐,六人份。”

等待上菜时,我们看到隔壁桌的朝鲜乘客——他们吃的是自带的饭盒:简单的米饭配泡菜。一个母亲把鸡蛋黄挑给孩子,自己只吃蛋白。

小凯用手机偷拍,被乘务员制止了。“为什么他们吃得那么差?”他问。

乘务员沉默片刻,说:“他们享受国家供给制,这些是家庭准备的爱心餐。”

我们的“豪华套餐”上来了:六菜一汤,摆盘精致。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些朝鲜家庭分享简单食物的温馨场景,嘴里的烤肉突然没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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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入山区,开始频繁穿越隧道。在某个长达三分钟的黑暗隧道里,老赵的钱包掉了,现金撒了一地。

灯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小金的铺位下压着两张百元钞。他捡起来,仔细抚平,递还给老赵。

“你……没拿几张?”老赵数着钱,脱口而出。

小金用流利的中文说:“在朝鲜,偷窃是可耻的行为。我们从小学习的是‘一人为全体,全体为一人’。”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铁轨的摩擦声。

周伯忽然开口:“1950年,也是这样的火车,满载着志愿军战士跨过鸭绿江。他们口袋里没有钱,只有保家卫国的决心。”

老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默默把钱收好。那个下午,他罕见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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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经停一个小站时,我们被允许下车透气。站台上,朝鲜农民扛着麻袋上下车,他们的衣服打补丁,但脸上有笑容。

远处田野里,一群人在集体劳作。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但整齐划一,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蹈。

“看他们的手推车,还是木轮子的。”林姐指着说,“我厂里最便宜的叉车都比这先进二十年。”

“但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周伯突然说,“快乐和钱,不一定成正比。”

小凯反驳:“周老师,那是您退休金高,站着说话不腰疼。没钱试试?”

小金忽然开口:“在朝鲜,我们计算幸福有七个指标:健康、家庭、教育、工作、社会关系、自由、精神信仰。金钱不在其中。”

火车鸣笛,我们重新上车。窗外的朝鲜countryside 缓缓后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影渐渐变小,却在我们心里越变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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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在餐车偶遇小金。他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用的是普通的圆珠笔,本子是简陋的练习簿。

“可以坐吗?”我问。

他点头,合上本子。封面上印着“金日成主席语录”。

“你们……真的不羡慕我们有钱吗?”我终于问出这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小金想了想:“我羡慕你们可以自由旅行。但我不羡慕你们对金钱的焦虑。在朝鲜,我们知道明天住房还在,孩子能上学,生病有医院。这种安全感,你们有吗?”

我语塞。想起自己每月还的房贷,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对失业的恐惧。

“你们那位赵先生,”小金继续说,“他需要那块表来证明自己。但我们的劳动模范,只需要胸前的勋章。你说,谁更富有?”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车厢连接处传来有节奏的撞击声,像这个国家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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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火车广播响起《金日成将军之歌》。我们即将抵达平壤。

老赵在洗漱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金表再次闪烁。但这次,他没有炫耀,只是默默看着镜中的自己。

林姐把钻戒摘下来放进了口袋。

小凯删除了手机里偷拍的照片。

周伯把那本《朝鲜战争史》送给了小金:“也许你们有更完整的版本。”

平壤站越来越近,尹导在站台上向我们挥手。下车时,老赵忽然回头对我说:“你知道我这表怎么来的吗?三年前我破产,老婆跑了,这块表是东山再起后买的,就想告诉全世界:老子又回来了。”

他苦笑:“但在朝鲜,好像没人care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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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壤的第一晚,我们站在酒店窗前看夜景。城市灯火稀疏,但星空璀璨。

“你们说,”小凯忽然开口,“如果把这趟火车比作人生,我们这些有钱人坐的是软卧,但可能错过了硬座车厢的风景。”

林姐接着说:“我在餐车偷看那个朝鲜妈妈的饭盒时,她对我笑了。那种笑,我在深圳十年没见过。”

老赵最后说:“我这趟带了五万现金,现在觉得,可能带五本好书更划算。”

这趟火车最终会在平壤站调头,载着我们返回那个物价飞涨、焦虑横行的世界。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铁轨上——那些关于贫富、尊严、幸福的追问,像枕木下的碎石,沉默地支撑着每一趟驶向真相的列车。

而真正的大款,或许不是腰缠万贯却嫌贫爱富的乘客,而是那些即使坐在硬座车厢,也能对着窗外风景微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