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把水泥地晒得泛白,院子里的三十袋麦子堆得像座小山,垛得整整齐齐,那是半年的口粮,也是我哥娶媳妇的最后一笔钱。
收粮的卡车“哐当”一声停在门口,带起一阵尘土。下来的是个胖子,外号“张秤钩”,手里拿着根镀锌的铁管子,那是看水分的探针。
“老张,今年的麦成色不错啊。”张秤钩笑嘻嘻地走过来,鞋底在麦袋上蹭了蹭。
爹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没抽,烟灰积了老长:“晒了三个大太阳,干透着呢。咋收?”
张秤钩没回话,蹲下身,把那铁管子猛地插进麦袋,转了两圈,抽出来,抓了一把麦粒扔进嘴里,“嘎嘣”咬了一颗。
“嗯,是干。”张秤钩嚼了两下,吐在地上,“但这这几天天潮,麦子回得快。再说了,你这麦子虽说晒得干,但是灰大,还得过筛子。”
“九毛五,不能再多了。”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九毛五?老张你逗我呢?”张秤钩把铁管子在鞋底敲了敲,“现在厂子压价,都收到八毛八了。看在咱们老交情上,给你算九毛。这价,你这就这方圆十里,没人能给得起。”
“九毛三。”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扔在地上的砖头。
“不行,九毛。爱卖不卖,我车上还装着别家的货呢。”张秤钩转身就要上车,那是故技重施。
爹看着那车,又回头看了看屋里。堂屋的门帘低垂着,里面静悄悄的,娘和哥可能正坐在炕沿上发愁。下个月初八就是婚期,还差一万块彩礼
爹喉咙动了一下,那截烟灰终于掉在了他的旧解放鞋上。他没去拍。
“装吧。”爹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
张秤钩停下脚步,回过头咧嘴笑了:“这就对了嘛,老张是个爽快人。”
几个人开始往上扛麦子。沉重的麻袋子压在肩上,那些人的脸憋得通红。爹站在一边看着,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那个装着化肥袋子改的钱包。
过磅的时候,张秤钩在那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扣两个水分点,扣一个杂质,一共是一万二千四百斤……”张秤钩嘴里念叨着,笔尖在纸上划拉着。
爹没文化,算不清账,就盯着那磅秤的指针。虽然知道他在捣鬼,但爹一声没吭。
最后,张秤钩把一沓钱递过来:“数数。”
爹接过来,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头因为常年干农活,粗糙得像树皮,数钱的时候有点打滑。数完了,刚好。
“走了啊!”张秤钩挥挥手,卡车发动,黑烟喷出来,把那堆变小了的麦垛卷进了尘土里。
院子里空了一大片,地上散落着几颗干瘪的麦粒
爹蹲下身,捡起一颗麦粒,吹了吹,放进嘴里用牙嚼了嚼。麦子很硬,还有股土腥味。
他咽下去,起身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那点土。
“爹,这秤不对吧?”我小声问。
爹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把那些尘土和几颗遗漏的麦粒扫进簸箕里。
“粮走了,日子还得过。”爹轻声说了一句,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了猪食槽。
几只小猪哼哼着跑过来抢食,爹倚着门框,看着堂屋门帘那块红布补丁,掏出那盒只剩两根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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