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15日清晨,在日本东京杉并区一处并不起眼的老式公寓前,原本按照法院裁定进行的一次强制执行,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61岁的小栗壽晃,作为家赁保证公司员工,陪同法院执行人员到场处理退租事宜,却在现场被住户持刀刺伤,随后不治身亡。
同行的法院工作人员同样受伤,而行凶者、41岁的山本宏,当场以杀人未遂嫌疑被捕。事后,山本返回房间纵火,公寓外墙被熏得一片漆黑,这起案件迅速在日本社会引发强烈震动。
如果只停留在表面,这似乎是一宗因房租滞纳引发的极端暴力事件。但随着调查推进,日本媒体逐步还原出的,是一条并不突兀、却令人不安的生活滑坡轨迹。山本宏并非长期游离在社会边缘的人。他曾在IT公司工作,有过稳定收入,也具备一定技能,并不是一开始就“走投无路”的类型。问题出现在离职之后。具体的离职原因并未被详细披露,但可以确认的是,他此后始终未能重新进入职场。
疫情成为一个关键的分水岭。山本在供述中提到,新冠疫情之后,求职的意愿明显下降,既没有积极寻找正式工作,也没有为未来设定清晰规划。生活来源逐渐转为储蓄和零散的配送类“缝隙打工”。这种收入方式短期内或许能勉强维持日常,却难以支撑长期生活,更无法提供心理上的稳定感。在这种状态下,他开始领取生活保护,并于2022年10月搬入这处公寓。
房租并不算高,每月约5万5000日元。但从某个时间点起,支付彻底中断。调查显示,早在去年7月,他就已滞纳房租约40万日元,到案发前累计金额接近100万日元。房东方面并未采取激烈或越界的方式,而是走完了一整套日本社会极为典型、也极为缓慢的法律路径:催促支付、提起民事诉讼、等待判决生效、发出强制执行预告。去年12月,山本正式收到了立退“预告通知”,明确告知即将进入执行程序,而今年1月15日,正是最后期限。
这套制度设计,本意是通过时间换取冷静,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但在现实中,它也产生了另一种副作用——问题被不断延后,当事人对“终点”的感受反而变得模糊。很多处于困境中的人,并不是每天都在为“执行日”做心理准备,而是在拖延中逐渐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力。
对山本而言,真正触发心理崩塌的,是生活保护的停止。由于从事过送外卖等兼职,被认定存在收入来源,补助因此被打断。从制度角度看这并不异常,日本的生活保护强调最低限度保障,并不鼓励长期依赖,一旦具备劳动或收入能力,补助就会相应调整。但对一个多年未能重返职场、社交关系高度收缩的人来说,这种调整极容易被理解为最后一道安全网正在消失。在他的供述中,“住的地方没有了,一切都结束了”“自己也死了算了”反复出现,这并非简单的推脱,而是一种对未来彻底失去希望的状态。
案发当天上午10点左右,小栗壽晃与东京地裁派出的60多岁法院工作人员一同来到杉并区和泉二丁目的这处公寓,准备进行房屋明渡的强制执行。冲突发生后,小栗首先被从背后刺中,伤势致命。随后,法院工作人员在附近路上遭到追击,胸部等四处被刺,警方发现他时,刀具仍插在体内,伤口从胸前贯穿至背部。两人并非在屋内遇袭,而是在公寓周边被追砍,现场在短时间内完全失控。
山本事先准备了会冒出黑烟的纸箱,用以威吓到场人员。事后他说,自己并非明确想要杀人,而是在那一刻觉得“死了也无所谓”。这种供述在日本的重大案件中并不罕见,它并不能为行为开脱,却清楚地反映出一种典型的破罐破摔式心理:不再区分生与死,也不再顾及他人的存在。
在这起案件中,还有一个被提及、却常常被外界忽略的背景,是“家赁保证公司”这一制度性存在。过去的日本租房市场,普遍依赖亲属或熟人作为连带保证人,一旦租客违约,由保证人承担责任。但随着少子化、单身化和家庭关系疏离,这种模式逐渐难以为继。进入本世纪后,商业化的家赁保证公司迅速普及,如今在城市地区,租房合同中要求加入保证公司已成为常态。
租客一旦拖欠房租,保证公司先行向房东垫付,确保房东收益不受影响,再向租客追偿欠款。对房东而言,这是风险转移;对租客而言,意味着在经济困难时,面对的不再是个人房东,而是一家严格依据合同运作的公司;而对保证公司员工来说,则意味着站在冲突最密集的位置上,却既没有执法权,也几乎没有裁量空间。
一名在大型不动产公司工作、曾数百次旁听或协助强制执行的业内人士坦言,强制执行并非少见,但真正难以预测的,是执行当天住户的心理状态。很多人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退路已经消失。对法院执行人员、保证公司员工而言,那只是流程的终点;对住户来说,却常常是长期拖延后,所有现实一次性压到眼前的瞬间。
悲剧往往就发生在这种被视为“常态”的结构之中。小栗壽晃作为普通员工,既无法决定执行是否继续,也无法选择回避风险,最终为一连串长期积累的失序付出了生命代价。而山本宏的人生,也在那个清晨彻底走向无法回头的方向。
这起案件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善恶故事,而是一场在规则之内不断推进、却在现实中突然失控的社会事故。它留下的阴影,不只在于暴力本身,更在于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当个人生活与制度边缘长期重叠时,最先被吞噬的,往往是那些试图让社会机器继续运转的底层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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