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我对南京的态度很“愤青”。所谓“愤青”的态度或立场,一言以蔽之,便是“生活在别处”,“别处”,当然是“诗和远方”。既然生为南京人,讨厌南京似乎是无须理由的,就像有几分愤青的人注定会不满他身在其中的家庭一样。
但也不是全无理由,其中最具体的一条,是不喜欢南京话。
各地的方言,有好听又好懂的,有好听而不好懂的,也有好懂而不好听的,当然也有的是既难听又不好懂。我以为南京话应属第三类,易懂而难听。——与最后一类相比,不算是“数罪并发”,总还有可取之处。但“愤青”是倾向于彻底否定不能一分为二的,所以我眼中的南京话一无是处。
首先是“土”。“土”是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概念,是因为认定南京“土”遂判定南京话“土”,抑或是相反,我也闹不清楚。反正听在耳里就是土,甚至它的好懂也成为罪状:不好懂的方言因其难懂,它的“土”似尚有所遮掩,南京话的好懂则似乎令其“土”一览无遗,大白于天下。第二条似乎理性一点,是南京话没有抑扬顿挫,字念出来都是去声,每个句子则都是降调,朝下,朝下,扔石头似的。或者是一下一下杵过来,梆硬梆硬。
有次一帮朋友在一起拿南京话开涮,有人用地道的南京话给《简·爱》结尾男女主人公重逢的一段配音,双目失明的罗切斯特道:“是哪一个啊?——噢,是简噢!”一屋子人都笑翻了。我据此断定,用南京话根本就没法谈情说爱。南京话的“罪状”还包括不够从容,等等。
其实南京话的问题,许多方言亦不免。不说其他,就说表达浪漫的情感吧,不拘何种方言,试试看,恐怕都有喜剧效果。我还记得一九七九年暑假,在北京赶场子看的所谓“内参片”的情形。当时外国电影,照例要走配音的程序,雅称“译制片”,观众习惯了配音,字幕是没有的。“内参片”仓促间不及走程序,只好临时拉来通外语的人,现场速配。彼时普通话还不像今日这般普通,充翻译的人,南腔北调者,时或一遇。有一次遇到一位,浓重的山东腔,男男女女的对话他一人包办,银幕上男主女主正自深情款款,一递一句“我爱你”,“我也爱你”,他那边亦步亦趋,侉里侉气地跟进,全场立马笑翻。
可见凡方言,这场合就诸般不宜。但那时是思不及此的,只觉南京话属最最难听的语言之列。大学外地同学模仿到南京后学到的第一句本地话,是在电影院门前兜票:“啊有票啊?”可怜巴巴的样子。我马上就想到北京人的做派,同样是兜票,“有富余票吗?”——调子扬上去,好听,不失身份,还透着洒脱。
有年暑假外出远游,两个月未见半个南京人,有那么点思乡的意思了,坐火车回来,一路归心似箭。车到龙潭,就听附近几个南京女孩高喉大嗓在说笑,直不隆通,间或还带些脏字。这就是我的“乡音”?当时的反应,差点没夸张地把耳朵捂上,那份羞愤难当,就像是要替全南京人害臊。
毕飞宇小说《平原》,里面不止一次写到王家庄人艳羡南京话的“好听”,令我想起昔日的深恶痛绝。虽是小说,这里料必不是虚构。南京话怎么会让人觉着“好听”呢?想来一是苏北方言的确不比南京话更悦耳,此外更重要的因素,也许是对于王家庄的年轻人,南京话象征着“别处”,是大城市的一种隐喻吧?港台腔一度甚嚣尘上,甚至能操几句粤语还被人羡慕,那可是属于“南蛮鴂舌”之类,忽被追捧,也是因为那里的“发达”。
向往“别处”而终于身未离南京,也许是日久生情,也许是志气消磨,对南京早已渐生情愫,南京话亦早已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了,但我还是固执地认定南京话难听——虽然多数时间操的是南京话,而且碰到南京人在一起的场合,不来上几句还觉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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