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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的长河里,有些火焰注定不会熄灭。它们沉睡于历史的灰烬之下,等待着一双温热的手,一颗虔诚的心,于荒芜处将其重新引燃,赋予其跨越千年的新生。在赣江之滨,便有这样一种火焰,它在一座名为“吉州”的古窑中,与一位名叫罗军平的守护者,彼此照亮了三十二载韶华。

晨光与窑烟:一场始于荒芜的邂逅

赣江的晨雾,总是不紧不慢地,为永和镇的古窑遗址披上一层素纱。当第一缕熹微穿过薄雾,空气里便浮动起一种独特的芬芳——那是湿润的泥土坯体与千年窑火烟息交织的味道,沉静而古老。一个清癯的身影,已悄然立在依山而卧的龙窑旁。他俯身,目光如炬,凝视着窑口那仿佛永恒的余温。他,是罗军平。在这里,人们称他为“守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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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日,少年的行囊里装着一纸来自景德镇陶瓷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却装着全家沉甸甸的期盼。田垄间的赤足奔跑,油灯下草席编织的窸窣声,父母那句“你个子小,适合读书”的朴素话语,是命运为他铺就的、通往远方的唯一田埂。那时的他或许不曾想到,远方等待他的,不是繁华市井,而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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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当“吉州窑”三个字最终落在派遣单上,青年罗军平心中的典籍记忆被瞬间唤醒:木叶天目,剪纸贴花,那曾是宋元时期光耀神州的民间瓷都。然而,现实的图景却冰冷如秋霜:野草疯长,吞没了车间的轮廓;残垣断壁间,风声呜咽;散落的瓦砾间,只有鸡犬从容漫步。家人沉默了,母亲的眼眶红了。那个夜晚,父亲蹲在领导家门槛上,旱烟明灭,为儿子恳求一个“更好”的去处——啤酒厂,或是水泥厂。

领导的目光越过父亲,投向一直静默的青年:“你自己,怎么想?”

那一刻,月光正好穿过遗址破败的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宛如为古老的窑址覆上一层洁白的釉色。课本上那些辉煌的字句,与眼前荒凉的实景,在罗军平心中猛烈撞击。是选择一条触手可及的安稳路途,还是踏入这片需要从零开始、甚至不知从何开始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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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的是陶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应该留在这里。”

这一句,轻如叹息,重若誓言。从此,他的生命便与这片土地、这簇亟待复燃的窑火,血脉相连。

星火与微光:在寂静中“偷渡”技艺

最初的坚守,是孤独的漫漫长夜。空荡荡的厂房里,只有老所长的身影相伴。更深的困境在于,学校传授的现代陶瓷工艺,与吉州窑失传的古法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技艺随老师傅们的离去而飘散,只留下无形的屏障与秘而不宣的行规。

“烧窑的紧要关头,师傅们总会寻个由头,让我离开。”多年后,罗军平回忆起那段时光,眼中仍有光影闪烁,那是不甘,更是执着。既然明路不通,他便成了技艺的“夜行者”与“偷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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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他的灯,古籍是他的图。烧窑间隙,他如蛰伏的藤蔓,躲在坯堆的阴影里,用瞳孔记录火焰每一次呼吸的韵律,用肌肤感受窑壁温度每一寸细腻的爬升。他最痴迷的,是那传说中的“木叶天目”——如何让一片真实的桑叶,在烈焰中涅槃,将生命的脉络永恒烙印于漆黑的釉面之上?

命运的转机,往往藏在不经意的垂顾里。当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刘品三先生踏足这片荒凉,他注意到了这个总是与窑炉形影不离的沉默青年。“军平,你来看,”先生招手,指向窑火,“木叶的奥秘,在于叶与釉的对话。不是你在主宰它,而是它在火焰中,寻找自己最后的归宿。”

先生的手,布满陶土与岁月的老茧,捻起一片桑叶时,却轻柔得像托起一片云、一个梦。那一瞬,罗军平仿佛看见,隔阂的坚冰悄然开裂,一缕真正的微光,透了进来。

淬炼与绽放:千度窑火中的一片叶子

自此,车间角落那方小小的气窑,成了罗军平的“炼金术”实验室。无数个日夜在窑火明灭中流逝,无数种叶片在试错中化为灰烬,无数个配方在期待与失望间调整。失败的阴影如影随形:叶片焦卷、消失无踪,盏坯开裂、釉色混沌。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叶脉却模糊不清,“仿佛叶子仍在火中痛苦挣扎,未曾安息。”

真正的顿悟,往往诞生于极度专注后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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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一个深秋的午夜,窑火已舞蹈了十八个小时。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攫住了他。不顾窑口灼人的辐射,他用长钳小心夹出一只盏坯。高温与空气相遇,发出“嗤”的轻吟。就在这声轻吟中,奇迹降临了:

那片桑叶,静静地、完整地卧在乌金般的釉面中央。每一根叶脉都清晰如生,纤毫毕现;叶缘舒展自如,仿佛刚从晨露中采摘,带着自然的弧度与呼吸。火,没有吞噬它,反而赋予了它另一种永恒的生命——静谧、深邃,美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退去后,掌心的刺痛才清晰传来——那是急于见证奇迹而留下的烫伤水泡。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捧着那犹带余温的茶盏,在空旷的车间里踱步,从夜深,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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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几乎没合眼。”他后来笑着回忆,“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睡。一闭上眼,就是那片叶子在漆黑宇宙中舒展的模样。”

这片成功的叶子,不仅照亮了失传的技艺,更点亮了他心中那盏从未熄灭的灯。

拾穗与对话:在碎瓷间触摸历史的体温

罗军平有一个“奢侈”的癖好——在古窑遗址的阡陌田埂间,低头寻觅。他不嗜牌局,不恋喧嚣,只愿将闲暇时光,付与这片能生长出“历史碎片”的土地。

“每一片瓷片,都是古人在对你说话。”他说。三十余年,万余枚碎瓷成为他无声的喜爱:兔毫盏流淌的银光,剪纸贴花残留的喜庆图腾,盘底灵动的奔鹿飞蝶,甚至宋人对弈的棋子、孩童稚趣的陶偶……这些文明的“骨片”,被他一一拾起,擦拭,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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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雨后的黄昏,他在湿滑的坡地不慎踉跄,却意外踢出了一角异样。小心拂去泥土,半个碗底显露,那是一幅近乎完整的宋代“喜上眉梢”剪纸贴花!釉色温润如凝脂,断裂处胎骨细腻。他竟就那样坐在泥泞中,捧着这片穿越千年的美丽,直至月上中天。

“那一刻,仿佛能听见当年工匠的呼吸,看见他描绘时的专注。”这种跨越时空的奇妙连接,成了他抵御所有现实寒流的温暖铠甲。他将这些古老的纹样与智慧,悉心临摹,反复琢磨,最终让它们在自己的作品中苏醒、演化:传统的木叶天目,开始与当代美学对话;古拙的贴花纹饰,悄然融入现代生活的器型。

龙吟与薪传:十三窑火重铸的文明链环

2013年,古老的龙窑,等来了它重生的大典。这条沉睡已久的“巨龙”,需要被重新唤醒。第一窑,请了外地老师傅掌火,烧的是最基础的粗陶,但所有人的心仍悬在窑火之上。四万斤木柴,十几个工匠,三天三夜的轮番守候,是对体力、技艺乃至心志的全面考验。

罗军平如同最刻苦的学生,笔记本上密布数据与观察:火色与温度的关联,投柴节奏的韵律,各窑室升温的默契……他将每一次烧制,都视为一次与古老窑炉的深度对话。

第八窑点火前,他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这次,我们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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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外援,全凭这些年的积累与领悟。点火仪式上,他亲手投入第一把松柴。熊熊烈焰腾起的刹那,映亮了他已刻上岁月痕迹却愈加沉静的面庞。

开窑的时刻,万籁俱寂。当一件件作品带着窑火的气息被捧出:釉色流淌着霞光,木叶仿佛仍在呼吸,剪纸图案欲乘风飞去……成功的比率,创下了新高。

“我们,终于把断了的那根线,接上了。”话音落下,他的眼角有晶莹闪烁,那是喜悦,是释然,更是一份沉重的责任终于得以安放的轻盈。

如今,吉州窑龙窑的火焰,已实现每年数次的稳定燃烧。它不再仅仅是遗址公园里的静态展陈,而是一尊活着的、仍在创造的生命体。来自天南地北的陶艺学子在此驻留,古老的技艺,终于在这簇重新燃旺的火焰中,接续上了文明的香火。

泥土与深情:烟火人间里的相伴相守

在罗军平的世界里,陶瓷不仅是事业,更是生活的底色。他的家,是一个微型的“标本博物馆”。妻子总是温柔地“抱怨”:“箱底、床下、阳台,到处都是他的‘宝贝’碎片。”

最艰难的岁月里,窑厂停摆,工资断发,同事星散,唯有他与另一位师傅周先生,如礁石般坚守。为了生活,也为了更深地触摸历史,他加入了考古队,日薪六十元,是那段日子家庭的重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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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挖探方,晚上整理瓷片,”他回忆道,“困顿之中,反而与古窑贴得更近。”出土的窑具、匣钵、测温的“火照”,像一把把钥匙,解开了一个个工艺的千古谜题。

妻子始终是那最安稳的后方。她操持一切,默默将娘家的一块地辟为他的“标本库”。当他偶尔为一片珍贵标本一掷千金时,她也只是莞尔:“喜欢就留下吧,总比用在别处值得。”

这份泥土般质朴却深厚的支持,是他三十二年跋涉中,最温润的滋养。

新生与远眺:让千年光华照进当代生活

如今的吉州窑,早已不复当年荒芜。遗址公园内,古朴的窑包与现代展馆相映成趣,游人往来如织。罗军平的身份,也从孤独的“守窑人”,渐渐转变为引领者的“传薪者”。

他的工作室里,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他告诉他们:“传统不是故纸堆,而是活水。宋人用桑叶,我们为何不能试桂叶、枫叶?古老的纹样,能否讲述今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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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推动下,吉州窑的光华正以新的形态绽放:木叶天目盏在茶席上流转生辉;古典瓷片纹样化作丝巾上的优雅、纸页间的意趣;甚至,一套以宋代图案为灵感的咖啡杯碟,意外地征服了年轻一代的审美。

站在龙窑前,看火光跃动,他会恍惚想起那个月夜的选择。“如果去了啤酒厂,现在或许已安享退休时光了。”他微笑着,目光却更深邃地投向窑火深处,“那样,我便永远不会懂得,一片叶子在烈焰中寻得永恒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结语:窑火不息,时光的釉色

暮色四合,遗址公园重归宁静。唯有工坊的灯,还亮着如豆的温暖。拉坯机匀速旋转,罗军平的手扶着一团柔软的泥料,看它在指尖缓缓升高,成形,仿佛在触摸一条流动的时光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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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年,青丝覆雪,荒原成园,绝技复生。这一切,始于一个青年对一片古老月光许下的诺言。那诺言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见;那诺言很重,重到需要用一生去践行。

窑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双足够热诚的手,等待一颗足够坚韧的心,将它从历史的余烬中捧出,重新吹亮。在罗军平与无数后继者的手中,吉州窑的千年光华,正化为时光最莹润的釉色,涂抹在今天,也照亮着通往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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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