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村,昔日被广泛誉为全国农村奔小康的标杆典范。
然而自吴仁宝老书记离世后,短短十年光阴,整个村庄便悄然背负起人均逾1300万元的沉重债务负担。
那么当下华西村民的真实生活图景,究竟呈现出怎样的状态?
靠双手干出来的华西村
1928年,吴仁宝降生于江苏江阴一户世代清贫的农家。
幼年失怙、家境窘迫,迫使他早早挑起养家重担——既当过田间挥汗如雨的长工,也试水过街头巷尾的小本营生,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把生活的酸甜苦辣都尝了个遍。
1957年,凭借踏实肯干与群众信任,他正式走上华西村党支部书记岗位。
目睹乡亲们常年忍饥受冻,他上任首日便立下誓言:“先让每家灶膛里冒热气,碗里盛满白米饭。”
公开资料显示,1961年华西建村时,全村仅667名常住人口。
800亩耕地被纵横交错的河汊沟渠切割成1300余块零碎田畴,土质不均、水源难控、耕作艰难,粮食单产长期徘徊在低位。
为破局,吴仁宝挽起裤腿带头跳进泥塘,率领全体村民肩挑手扛修泵站、筑堤坝、填沼泽、整垄沟,硬是将散落如星的碎地连成一片片规整良田。
数年攻坚之后,水稻平均亩产跃升至600斤以上,村民终于告别“瓜菜代”的饥馑年代,温饱线稳稳跨过。
饭碗端牢了,他又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致富路径——工业突围。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多数乡村还在精耕细作时,他力排众议,秘密筹建村办小五金厂。
缺技术?派人赴上海、无锡拜师学艺;缺启动资金?家家户户捐出积蓄、拆下门板充作厂房梁柱;没订单?他蹬着二八自行车,跑遍苏南上百家企业洽谈合作。
正是凭着这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实干韧劲,小厂逐步站稳脚跟,集体账本上的数字开始稳步攀升。
进入八十年代,乘着改革开放东风,华西工业驶入快车道。
吴仁宝果断提出“村村建厂、户户进厂”发展方略,接连落地钢铁轧制线、化纤纺丝车间、宽幅织布机组,构建起覆盖上游原料到终端产品的完整工业链条。
彼时村民白天进厂操作机床领月薪,年终再按股分红拿奖金,“钱袋子”越来越鼓,“好日子”越奔越亮堂。
九十年代中期,华西已跃升为长三角地区公认的“共富样板”,率先达成“家家住独栋、户户开新车、人人有活期存款”的现代化生活标准。
更斥资打造仿古长城、微缩凯旋门等文旅地标,“天下第一村”的美誉响彻大江南北。
美国《时代》周刊曾以吴仁宝肖像作为封面人物,并配文称其为“中国基层治理的活化石”,华西由此成为世界观察中国乡村变迁的重要窗口。
那么鼎盛时期的华西,繁荣景象究竟如何?
全村统一配建500平方米中式庭院别墅,平均每户保有两台及以上家用轿车,村民年度股金分红下限达十余万元人民币。
2011年村庆盛典上,高达328米的龙希国际大酒店盛大启幕。
这座超五星地标建筑内,陈列着一尊纯度99.99%、重达一吨的黄金牛雕塑;普通标间挂牌价758元/晚,总统套房定价高达28888元/晚。
尤为特别的是,所有本村村民均可免费预约参观,还可凭股权凭证享受专属住宿折扣——房费及自助餐费用直接从个人股金账户划扣,全程无需现金支付,真正实现“刷卡即享星级礼遇”。
那时周边村镇百姓谈及华西无不艳羡,不少外来务工人员甚至主动落户安家,常住人口持续增长,烟火气十足。
由巅峰滑向债务泥潭
2013年,78岁的吴仁宝溘然长逝。这位执掌华西村56载的领路人,不仅将一个食不果腹的穷队带成全国瞩目的富裕典范,更留下一座亟待接续耕耘的发展丰碑。
谁料仅仅十年光景,华西便从万众仰望的高处,跌入债务缠身的深谷。
据权威财经平台披露数据,截至2023年末,华西集团总负债额已达387.2亿元,资产负债率逼近69.8%。
若以核心区常住户籍人口为基数折算,每位村民需分摊约1300万元债务。
这一数字令人愕然:那个曾以“富可敌县”闻名的华西,缘何骤然陷入如此困局?
实则危机种子,早在辉煌年代就已悄然埋下。
吴仁宝主政时期,村庄经济高度绑定传统制造业——钢铁冶炼、化纤抽丝、棉毛纺织虽带来丰厚收益,却也暴露出产业结构单一、抗周期波动能力薄弱的根本性短板。
2013年后,国内宏观经济深度调整,粗钢产能严重过剩,化纤价格断崖式下跌,华西核心支柱产业集体承压,利润空间急剧收窄。
更为关键的是,此前为追求规模效应,村集体大量举债投入龙希大酒店、非洲铁矿开发、海外农业基地等长周期项目。
这些工程前期投入动辄数亿,回报周期普遍超八年,叠加高昂运维成本,逐渐演变为拖累整体财务健康的“沉没资产”。
以龙希大酒店为例,仅年度基础维护、能源消耗与人力开支就突破千万元,即便节假日客流高峰,全年营收仍难以覆盖刚性支出。
与此同时,内部治理机制的滞后性日益凸显。
企业中高层岗位长期由本村资深长辈或亲属担任,知识结构老化、现代企业管理理念匮乏,面对数字经济浪潮与绿色低碳转型趋势反应迟缓。
在新一轮产业升级窗口期,未能及时布局智能制造、新材料、生物农业等新兴赛道,错失关键跃升机遇。
更值得警醒的是,长期优厚的福利制度催生了部分人的依赖心理。
许多村民习惯于“坐等分红、躺领补贴”,缺乏外出求职动力,劳动参与率逐年走低。
企业一线出现“人浮于事”现象,设备开机率下降,单位产值能耗反升,生产效能持续弱化。
社会舆论场亦风声四起:有人质疑其治理模式属“封闭式家族控股”,有人指出股权分配透明度不足,此类声音无形中削弱了外部资本信心与人才引进吸引力。
最直观的转变,体现在日常烟火之中。
过去雷打不动的高额年度分红已成历史,股金提取受到严格限额管理,不少中青年村民被迫走出村庄,在江阴、无锡乃至上海寻找就业岗位。
曾经游人如织的世界公园、金塔观景台如今门可罗雀,观光电瓶车静静停驻广场一角,鲜有游客驻足问询。
不少老村民感慨:“现在的华西,少了些喧闹人气,多了份沉静思索。”
破茧重生:在转型中坚守初心
面对数百亿债务与结构性困局,华西村并未选择退守蛰伏。
吴仁宝之子吴协恩接棒村党委书记兼集团董事长后,迅速推出“双轮驱动”改革方案——一边坚决关停落后产能,一边全力开拓新增长极。
首轮动作聚焦“瘦身止血”:先后关停线材轧制、老旧热电厂、有机化工等9家连续三年亏损的企业,果断剥离非核心资产。
同步投入8.8亿元专项资金,对保留的钢铁、纺织主业实施智能化技改,加装物联网监测系统、升级全自动生产线,推动单位能耗下降23%,人工成本压缩17%。
其中华西钢铁厂彻底摒弃粗放扩张思维,转向特种钢材定制化服务,专供长三角高端装备制造客户及村内下游企业,产品溢价率达行业均值1.8倍;2023年实现营收142.3亿元,毛利达9.96亿元,成功扭亏为盈。
另一条主线则是“开疆拓土”式产业跃迁。
华西村主动跳出地理局限,向金融投资、海洋装备、光伏储能、跨境农业四大战略方向全面进军。
虽地处内陆,但华西海洋工程公司已在东海、南海多个油田完成水下机器人检测、海底电缆敷设等高难度作业,技术团队持有21项国家发明专利,市场占有率稳居全国前三;
金融板块引入原华夏银行副行长领衔的专业投研团队,组建华西资本管理公司,重点布局新能源产业链上下游并购基金,2023年实现投资收益2.3亿元;
海外布局成效初显:莫桑比克马普托铁矿年产铁精粉超百万吨,日本千叶县生态稻米基地年产优质大米3000吨,境外资产年贡献现金流超5亿元,显著增强整体抗风险韧性。
除产业重构外,治理体系亦迎来深层变革。
过去实行“集体绝对控股+村民自愿参股”,村民分红中80%自动转为新增股份,形成事实上的“躺赢闭环”。
新机制打破路径依赖,将固定分红比例下调至40%,其余部分与岗位绩效、技术创新、节能降耗等指标强挂钩,全面推行“多劳多得、技高多得、贡献大者多得”分配原则。
无论本地村民还是外来人才,只要签订劳动合同、通过岗位考核,即可享有同等薪酬待遇与晋升通道。
同时大幅提高青年干部选拔比重,35岁以下中层管理者占比提升至61%,彻底打破“能者不出头、新人难冒尖”的旧格局。
如今村里创业热潮涌动,“富三代”回流创业渐成风尚。
32岁的史宇杰本科毕业于南京农业大学,联合6位同龄伙伴创办华西米业有限公司,被乡亲亲切称为“新农七杰”。
为掌握全流程种植技术,村里特批专项经费送他们赴日本新潟县开展为期半年的沉浸式实训;这群从未握过锄头的年轻人,如今每日穿梭于育秧大棚、智能灌溉田与无人机巡检区,熟练操作北斗导航插秧机、光谱分析仪等现代农业装备。
上海交通大学硕士戴立明放弃陆家嘴金融机构高薪职位返乡,先后执掌龙希酒店运营中枢、主导莫桑比克矿业项目落地。在非洲执行勘探任务期间,曾遭遇武装劫掠,车辆被毁、随身财物尽失,但他始终未撤离一线:“我们不是躺在父辈功劳簿上的‘镀金族’,而是要亲手擦亮华西招牌的新一代建设者。”
今天的华西村,虽尚未完全卸下债务重担,但已稳住基本面并重拾发展动能。
大华西区域60岁以上老人每月领取360元基础养老津贴,拥有承包地的农户每年获1000元生态耕作补贴;
外来务工人员可申购村集体建设的保障性住房(仅限居住权),均价仅为市场价三成;一对双职工家庭月均收入稳定在7200元左右,子女入学、医疗报销、社区养老等公共服务全部纳入村集体保障体系。
智慧农业示范区产出的有机大米通过盒马鲜生直供长三角,光伏电站年发电量满足全村用电需求的68%,新能源装备订单排至2025年三季度……年轻面孔越来越多,创新气息越来越浓。
后记
从黄泥路蜿蜒的贫瘠小村,到万众瞩目的“天下第一村”,再到直面债务压力的转型攻坚期,华西村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起伏轨迹,恰是中国万千乡村砥砺前行的时代镜像。
世间万事,从来不存在永远顺遂的坦途。
有登顶时刻的荣光,必有攀岩途中的喘息;有破浪前行的豪情,亦有暗礁当前的审慎。
华西村的实践昭示世人:真正的振兴,源于一步一个脚印的实干;持久的繁荣,成于一次又一次自我革新的勇气。只要信念不熄、脚步不停,就没有翻不过的山、蹚不过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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