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温海宇
吴鹏意识到自己落单了。那片浓厚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山雾,已经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彻底隔绝了他跟“大部队”的牵连。“你们等等我,有人听到吗?”他朝前喊了一声,声音似乎被潮湿的雾气吸收了,没有传出很远就沉闷地跌落,山谷里隐隐约约飘来回声,微弱得像是嘲笑。
吴鹏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那些不知名字的虫子在鸣叫,树叶间滴落的水珠,滴滴答答。刚才还依稀可辨的、队友们彩色冲锋衣的背影和嘈杂的谈笑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办法,吴鹏只好闷头往前赶。
好在不大一会儿,云雾似乎渐渐散去,吴鹏的心里敞亮了些,山风吹来,些许的凉意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一个山头,抬头看向夕阳,那里殷红一片,落日似乎被几排青灰色的横云分解了,成了散碎的颜料模样。天马上就要黑下来,这会儿脚下的山路越发崎岖陡峭,他寻思着加快步伐,至少赶得上前面的队伍。可不管他怎么追,那五个年轻人始终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有些慌乱,责怪自己体力不行。眼看天色渐晚,不管怎么样他要找一处平坦之地支起帐篷宿营,安顿下来。他实在走不动了。
吴鹏相信那几个年轻人会跟他一样疲累,他们不会隔得太远,说不定也在某处支帐篷呢。想到这里,他的心倒也安然了。好在这次山中露营没有目标,也无需赶路,就是纯粹的户外游玩。他从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填进嘴里嚼起来,这样他的面部运动和肢体运动就能高度和谐一致了,他有意放慢了脚步,这让他看上去接近散漫,这种散漫从某种意义上让他很享受。
吴鹏至少在眼下逃离了职场。生产计划书,客户审核,订单排期,质量控制,投诉处理,无休无止的各种会议……想想都头大,这些年他每一天都过得紧张仓促,工作让他神经紧绷。夜里说梦话就成了常态,妻子阿曼总是提醒他,怎么又说梦话了。公司年度体检,他大问题倒也没有,小毛病却屡见不鲜,肾结石、血脂高、尿酸高、肝部囊肿、肺结节、体重超标等,怎么也甩不掉,体检医生的提示郑重其事,叮嘱安慰他不要有太大压力,都是小问题,平时多注意生活方式即可,但毕竟事关健康,万不可轻视。
吴鹏为此戒掉了烟酒,即使这样,他还时常感到莫名的疲惫。经理大概觉察了他的“状态”,索性给他放了一个月的假。经理展现出体恤下属的宽厚,他拍拍吴鹏的肩膀,让他好好休息,至于工作上的事嘛,暂时就别管了,先回去调整调整再回来上班吧。吴鹏心想,我早就该好好休息了,连续三年都没休过年假呀,而且节假日加班是常态,现在看我身体不佳,倒假惺惺关心起我来了,说到底,经理还是怕我影响工作。他向空气翻了一个白眼,他潜意识里将经理看作无所不在的空气。
吴鹏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清晰地显示着“务服务”。GPS定位图标徒劳地旋转着,始终无法锁定他的位置。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与汗水混合在一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烦,队友折返寻找他的概率有多大呢?这个也说不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最后一次看到队伍的时刻,好像是一小时前,在一个陡坡的拐弯处,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只是稍坐了一会儿,队友们就不可思议地消失了。这条惠州白马山的徒步路线,据说不是特别难,但对于他这种平时疏于锻炼、一时冲动报名的职场人来说,每一步都透着吃力,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没事,他们很快会发现少了我,会肯定回来找我的。”他试图安慰自己,找了个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疲累感再次潮水般向他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那种积压已久的、从心灵深处里透出来的倦怠。
寂静,前所未有的寂静。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在城市里,即使是在深夜,也总有某种背景噪音——空调外机的低鸣、远处车辆的呼啸、甚至是电脑待机时散热风扇的轻响。而在这里,寂静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压下来,裹挟着他,让人心慌。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一棵巨大的、长满青苔的树干上,环顾四周。蕨类植物舒展的叶片,花花搭搭的,很是茂盛,一只拳头大的蟾蜍在叶片下爬动。不远处,几片野竹子在风的撩拨下,高低起伏,风姿绰约。有些盘曲交错的树根展露于地面,牢牢占据着自己的地盘。空气清凉,带着甜腥的泥土气味。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竟然很享受这样的环境,没错,这里没有PPT,没有绩效考核,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微信,更没有经理那张永远透着不满意的丑脸。
吴鹏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复盘”他这鸡飞狗跳的二十多年。
大专毕业,进入一家看似光鲜的互联网设备制造工厂,拿着外人看来不错的薪水,却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不停旋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记得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散发着焊锡味道的工厂车间灯光惨白,照在他越来越稀疏的头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产数据,和同事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记得答应陪女儿过生日,却因为一个临时紧急会议失了约,电话那头女儿带着哭腔的“爸爸是骗子”的责备声音让他愧疚不已。当然,也记得妻子从抱怨到最终无奈的沉默……他的工作和生活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名叫“KPI”的套子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量化,所有的梦想和热情都被磨成了齑粉,撒在无休止的报表和流程里,洒在他忙忙碌碌生命的刻度上。
时间过得太快了,他的青春早已不在,再过一年他就四十六岁了,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啤酒肚,看着镜子里松弛的面部竟生出了几块老年斑,他第一次感到时光的可怕,这一生难道就这样过去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时间最是无情,在它面前,任谁都会败下阵来。
吴鹏这次出来徒步,与其说是休假,不如说是一次仓皇的逃离。他想找个地方喘口气,也想活动活动身体,出出汗,证明自己除了“吴主管”这个头衔之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作为人的自然属性还没有磨灭。只是没想到,这口气喘得如此彻底,直接喘到了白马山这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
“这些年,我到底在忙些什么?”他对着暮色中的山林轻声问自己。这个问题,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也曾闪现过,也仅仅是闪现,总会被第二天的闹钟和待办事项清单强行压下。此刻,这个问题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脑海里。
二十来岁时,初涉职场的他被誉为厂里的“拼命三郎”,从小组长一路升任工段长、车间主任,再到如今的生产主管,每一步晋升都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长的工时、更复杂的人际关系。自己有多久没有心安理得地享受过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了,又有多久没有陪在年迈的父母身边听他们絮叨家常了?忙碌的工作无情地夺走了他原本应该享受的时光,甚至侵蚀扭曲了他的人性。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穿上了一双具有魔法的红舞鞋,再也停不下来,只能疯狂地、变着花样地舞动,直到筋疲力尽,彻底倒下。
好在他还没有倒下。他终于幡然醒悟,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吴鹏觉得,至少这会儿,他与世界失联了。在这幽深的山林里,他的所有社会身份都被剥离了。他已不是主管,不是丈夫,不是父亲,也不是儿子,他只是一个迷路的、疲惫的、需要找到一条出路的纯粹生物。这个认知让他一度感到惊悚而荒诞,残忍又轻松。他这是怎么啦?这种清醒让他感到异常可怕。他想起女儿用彩笔画的《我的爸爸》,画中人眉头紧锁,手拿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方块贴于脸庞,那是手机。他想起妻子曾经说:“吴鹏,你人在这里,魂去哪儿了?”他想起年迈的父母小心翼翼打来电话,只为了跟他说说话,他却总是没讲几句就以“在忙”为由匆匆挂断电话,仅从这一点来说,他就不是一个孝子。“真他妈的可笑。”吴鹏喃喃自语,面露苦笑。他透支健康,忽视家庭,潦草生活,以此去换取的那些东西,也就是所谓的名利和金钱,在这一刻,在这片原始的山林面前,显得如此虚无缥缈、不堪一击。
吴鹏站立起来,连续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感到体力有所恢复。他打算继续前行。直觉告诉他,前方应该有平坦之处,容他搭下帐篷。果不其然,仅仅走了十来分钟,他看到一块干净平坦的巨石,那石头泛出干燥的白色。吴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上面竟然还有太阳的余温,这真是搭帐篷的最佳位置。他很快将帐篷搭好,从旅行包里找出一个全麦面包吃起来。他并不觉得口渴,只是有点饿,这面包就是晚餐了。他计划吃完面包,就钻进帐篷睡觉,也许明天他就会追上队友。
夜色渐深,气温下降。吴鹏蜷缩在简易帐篷里,用背包当作枕头。他想玩会儿手机,才发现手机和充电宝都没电了。只好睡觉,可他不知怎的,总是无法深度入睡,半梦半醒间,碎片般的往事不断涌现。他仿佛看到了童年时那个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奔跑的自己,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为捉到一只蜻蜓就能欢呼雀跃的男孩,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人,如今哪去了?打麦场的夜晚,庙会的烟花,祖母的发簪,老宅里的葡萄树……这些场景或意向竟然断断续续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一夜,吴鹏面对的不是野兽,也不是黑暗,而是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真实的自己。对过去几十年的生活,他做出了深沉的回望。
吴鹏是被秋雨浇醒的。好在天已大亮,他在一个寒颤中醒来。不能再等了,他预感到队友们已经将他放弃,他必须靠自己走下山,走出去。只要坚持住,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出困境。他收拾好行李,将雨衣裹紧,深吸一口气,迈入雨幕之中。山路异常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充满危险。他折了一根枯死的松树枝当登山杖,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行。有许多次,雨水模糊了视线,好像是他流下的眼泪。他只能凭借大致的方向感,朝着地势较低的地方一路摸索。
吴鹏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他的小腿肌肉酸痛,喘气如拉风箱。但他心里却有一股异样的力量。与昨晚那种精神上的虚脱不同,此刻的疲惫反而给他带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他的大脑放空了,此刻只有一个最纯粹的念头:走出去,冲出困境,希望就在前方。就这样,他在雨中竟然跋涉了数小时,摔了好几跤,他浑身溅满泥浆,迷彩服也被刮出几条口子。不用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早就狼狈不堪。情绪这东西算不了什么,它在大自然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雨总算停了。就在吴鹏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透过一片稀疏的竹林,他看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瞬间感到振奋。他朝着炊烟的方向一路前行,果然,在山坳处,发现了几排简陋的农舍。
太好了,到底有了人烟,吴鹏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没有力气发出兴奋的尖叫,整个身体几乎快要瘫软。
吴鹏就近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妇,她花白的头发像极了他逝去的祖母,吴鹏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久违的亲切感将他包围。老妇看到像落汤鸡一样的吴鹏,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他进了屋。农舍里陈设简单,但干燥、温暖。厨房的灶膛里烧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的香气。老妇的话并不多,她给吴鹏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又指了指炉火旁的小板凳,示意他坐下慢慢喝。吴鹏捧着那碗姜茶,暖意从碗壁传到他几乎冻僵的手心,再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湿寒。他一口一口地抿着喝,辛辣中带着甘甜、简单厚重的滋味,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姜茶比任何名贵的咖啡、任何应酬场合的茅台都要好喝百倍,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内心生起淡淡的喜悦,这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喝完姜茶,吴鹏向老妇解释自己为何会来此地。老妇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这山啊,看着不高,雾一起,加上下雨,就容易迷路。你先歇会儿,吃点饭,再想出去的法子。”老妇言语不多,只是默默地给他添了茶水。随后,又给吴鹏盛了一碗米饭。他实在是太饿了,很快就将米饭吃个精光。坐在火塘边,听着屋外断断续续的雨声,看着跳动的火苗,身心都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彻底的安宁。老妇是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无私的帮助给自己带来的温暖,与他所熟悉的、充满计算和利益交换的现实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他唏嘘不已。
下午,山雨停歇了。山间弥漫着水汽,被洗过的树叶绿得发亮。空气湿甜,到处弥漫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这气息让人身心愉悦。老妇的儿子从镇上回来了,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吴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前,借用他的手机给家里报了个平安。没想到的是,老妇的儿子告诉他一个噩耗:惠州白马山遭遇恶劣天气,一户外徒步团遭遇意外,目前已确认六人中五人遇难,一人下落不明……老妇的儿子让吴鹏看一条手机新闻,他的呼吸骤然加快,手指颤抖着点开链接,这则报道很简短,但信息足够清晰。出事的就是他所在的那个团队。时间、地点、团队特征,完全吻合。新闻里说,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山洪,团队在行进途中遭遇不测,跌入深潭,搜救队已经找到遇难者遗体。那个下落不明的人,不正是他自己吗?
吴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死了?五个全都……死了?
那几个一路上谈笑风生、互相鼓励的驴友,那个经验丰富、一直在前面带队的帅小伙,他们鲜活的身影,矫健的步伐,此刻竟然与“遇难”这个冰冷的词语重叠在一起。如果不是自己走散,如果不是果断放弃夜行,如果不是侥幸找到了这户农家,如果不是为了调整背包的片刻停顿,毫无疑问,遇难者名单上将会增加一个名字。你不信都不行,这就是命运。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击着吴鹏的胸口,那不是简单的后怕,而是一种对命运无常最直观、最残酷的体验。生与死之间,原来只隔着如此薄薄的一张纸,一个微不足道的偶然。
吴鹏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那种无法控制的、全身都在颤抖的痛哭。他为那些消逝的生命而哭,为生命的脆弱而哭,也为那个在鬼门关前莫名其妙绕了一圈、侥幸逃生的自己而哭。老妇和他的儿子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理解和悲悯,他们大概也猜到他的身份。
很快,在老妇一家的帮助下,吴鹏联系上了当地的搜救指挥部和焦急万分的家人,被安全送回了所在的城市。回到熟悉的家中,妻子和女儿抱着他痛哭流涕,仿佛他真地死过一回。家里的摆设依旧,窗明几净,但他看这一切的眼光,已经跟过去完全不同。新闻里开始滚动报道这次山难,网络上充满了惋惜和悼念,吴鹏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坐了整整一天。他看着书架上那些管理学、成功学的书籍,看着书柜里摆放的年度优秀员工奖杯,觉得无比讽刺,他曾为之呕心沥血、拼尽全力的一切,在生死面前,已经轻如尘埃。
十天后,吴鹏回到了工厂。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些同事,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焦虑,他似乎看得更真切了。经理找他谈话,问他下一个项目的进度,语气一如既往。吴鹏默默地听他说完,然后平静地说:“王经理,这个项目我会做好交接,我要辞职了。”经理惊讶错愕的表情,像是漫画人物的神态。他大约没想到,脾气向来温顺的吴鹏竟然会提出辞职。
吴鹏卖掉了城里的大房子,在郊区换了一套带小院的房子。他用积蓄和一部分离职补偿,和妻子开了一家时光书店,兼营咖啡和花茶。书店不追求盈利,只求保本运营。他有了大把的时间陪女儿做作业、玩游戏,陪妻子买菜、散步。他甚至将年迈的父母接到身边。有一天,吴鹏竟然重新拾起他曾经热爱的书法,在挥毫泼墨中悠然自得。朋友们说吴鹏“顿悟”了,说他变得佛系,甚至有点“不思进取”,只有吴鹏自己知道,那绝不是“顿悟”,那是外人无法理解的。
两年后的一天,在书店打烊后的深夜,吴鹏泡一杯清茶,坐在院子里,看远处城市的灯火,也看头顶上的明月和星辰。他想起了白马山,想起那场大雾,那场冷雨,那碗姜茶……吴鹏突然有了写字的冲动,他虔诚地铺下宣纸,紧握蘸满墨汁的狼毫,认认真真地写下“白马山”这三个大字,那字体松松垮垮,曲曲折折,透着几分稚拙和天真,像极了一匹脱缰奔腾的白马。他抱臂而立,目送那匹“白马”冲出庭院,奔向远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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