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冬的北京,风很硬,街头的树叶被吹得呼呼直响。城里的行人加快脚步,忙着各自的事情,很少有人注意到城西一处机关大院里,几位老将军正围坐在一起,抽着闷烟,谈论着一件让人心里发沉的事。话题的中心,不是前线战事,也不是部队整编,而是一个“红色家庭”的二儿子出了事,牵扯到了军纪和枪毙这两个格外敏感的字眼。
这位老将军,就是以刚烈著称的许世友。彼时他已经六十多岁,参加革命、南征北战的经历早已写进史册,但在老战友眼里,他身上的火气和当年在大别山时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有一点不同了,以前他最操心的是战局和部队,到了晚年,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反而是家里那几个孩子,尤其是二儿子许建军。
有意思的是,许家这几个孩子,从名字开始就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战火中的一代人,连给儿女取名,都离不开战争与军队。
八个字,概括一下许世友给孩子起名的原则:战场在哪里,名字就落在哪里。他一生共有七个子女,三子四女,其中有六个是和第三任妻子田普所生。这个家庭,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军营大院里,并不特别显眼,却有不少耐人寻味的小故事。
大女儿出生时,地点在经夫山附近。那会儿部队刚打完一仗,许世友从前线匆匆赶回,看到襁褓中的孩子,脱口而出:“就叫许经夫。”名字简单粗犷,既纪念战斗地点,也顺手写下他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时间往前推几年,二儿子出生那天,他正被战士和干部簇拥在队伍当中,前方行军路还没走完,后方就传来“喜讯”。听说是个儿子,他随手一挥:“人民军队永远不会倒,就叫建军。”几个字一出口,既是祝愿,也是承诺。那一代军人的想法很朴素,家国、部队、子女,全扎在一起。
其他几个孩子的名字,多少都有类似的来历。二女儿叫许桑园,是在桑园一带战斗时出生的;三女儿许华山,与作战区域的华山有关;三儿子许援朝,名字一听就知道,与当年抗美援朝的时代背景紧密相连。命名方式谈不上雅致,却非常直白——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孩子就在哪里“落地”。
最特别的是小女儿。她原本叫许经建,是在新中国大搞经济建设的年代出生,寄托的是“建设国家”的愿望。可到了六七十年代,形势变化,社会风云诡谲,许世友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复杂。某天,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女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我看啊,不用搞什么‘经建’了,老老实实当个小兵吧。”
旁边的田普听见,顺势接话:“当个小兵也挺好,我给你生了这么一大群孩子,一个班都凑齐了,还没一个随我姓的,这回就随我姓田吧。”在那个紧绷的年代,这两句带着调侃的话,显得格外难得。就这样,小女儿的名字变成了田小兵,既有时代印记,又添了几分家庭的温度。
许家的生活,在五六十年代一度颇为安稳。孩子们陆续到了上学的年纪,许世友也难得有若干年,不必天天在战火与开会之间奔忙。可即便在家,他也脱不下军人的“壳”,带兵习惯带进了家里,对几个子女的教育,简而言之就一个字:严。
说严,其实用“凶”来形容也不算过分。他在部队以纪律严明出名,到了家里,同样的作风照搬——开家庭“会”,站队,挨训,这些场景在许家并不少见。
有一回,二女儿许桑园和三女儿许华山偷懒逃课,跑出去玩。消息传到许世友耳朵里,他当场黑了脸,把两个女儿叫到面前,命令站直。接着,他一把拎起个头较矮的许华山,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巴掌打在女儿屁股上,声音在屋里炸开。
许桑园心里清楚,自己也跑不了,眼泪汪汪地喊了一句:“爸爸,你还没打我呢。”谁知许世友放下华山,抬着下巴来了一句:“打你姐姐就够了。”这话一出,屋里一片愣神。
“错了,爸,我才是姐姐,她是我妹妹。”许桑园急急辩解。许世友看了看两个孩子,又叹气又好气:“你瞧你这个姐姐,当得还没妹妹高半头,算了,还不如不打了。”一句看似粗糙的话,把刚才的火气冲淡了不少,小孩的眼泪也被逗了回去。
还有一次,大女儿许经夫仗着自己是老大,对弟弟妹妹显出点“老大威风”。几个小的被欺负得委屈,跑到许世友面前“告状”,七嘴八舌,说得情真意切。他一听“压迫”两个字,立刻腾地站起,气冲冲冲到大女儿的房门口,高举手掌,似乎下一秒就要把门拍碎。
孩子们都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结果门板完好无损,许世友的手也停在半空。沉默了一会儿,他显然软了心,不再照搬部队里的惩罚方式,而是想出了一个别样的“教育法”。他让几个孩子在门前高喊“反对压迫”“打倒法西斯”,喊完又让他们齐唱《团结就是力量》。
一通折腾后,孩子们自己先憋不住,笑成一团。许世友在一旁,瞅着这个场面,也笑了。不得不说,这样的细节,很能说明他性格中的两面:外头看,是钢刀;往里看,还有柔软的地方。
从这些家里的小插曲,看得出他是个典型的严父,却并非不通人情的“铁面人”。他对孩子的感情,从来都在,只是表达方式带着军人惯有的粗粝。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有一个清楚的想法——许家的孩子,不能靠他的名字过日子,得靠自己立身。
这一点,在他处理子女的工作去向时体现得尤其明显。六个孩子,没有一个被他有意往“高位”上送。他反复强调,人民军队不会倒,孩子们要想出息,就到部队锻炼,让组织来检验。于是,等到子女陆续长大,他干脆把他们全往军队里送。
后来的情况也确实如此,这些进入部队的子女,最多做到团职,职务都在团级以下。许世友从不为他们打招呼,更不会为升迁出面开口。在一些熟悉他的人看来,这位老将军做事有时粗糙,却在“公”和“私”的界线上分得极清。
不过,事情的发展,没有一直朝着让人放心的方向走。随着时间往前推,家里那几个孩子当中,最让他头疼的人渐渐浮了出来。
一晃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二儿子许建军进入南京军区,当了一名普通的解放军战士。起步阶段,他的表现相当不错,组织谈及他,评价里常出现“能吃苦”“肯钻研”这样的字眼。部队里有人提到:“老许那个儿子,还挺像他年轻时候。”言外之意是,这个小伙子,或许有点出息。
经过十多年的磨炼,许建军一步步从普通战士成长为南京某高军区的团级参谋。就职务来说,这个位置不算耀眼,却也不低。对许世友而言,这个消息多少有点宽慰——那个从小就让他操心的儿子,好像终于走上了正道。
有意思的是,许建军性格里“胆子大”这一点,从小就被父亲一眼看出。许世友晚年和身边人闲谈时,多次提过一句话:“我最担心的就是建军,这小子胆子太大,什么事都敢干。”这话看似嫌弃,实际上透出一种复杂的预感:胆子大,在战场上是优点,在和平年代,尤其在纪律之下,很容易出事。
进入七十年代末期,形势又起变化。随着改革开放的启动,东南沿海地区的口岸日渐繁忙,国外商品源源不断流入,市面上多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新鲜玩意儿。一些灰色地带开始出现,走私的现象在局部地区悄然抬头。
这一时期,个别“红二代”“军二代”在社会交往中圈子越来越广,接触的人群也更复杂。许建军成为军区干部后,渐渐结识了一批背景各异的朋友,其中包括一些胆子更大、敢在边缘地带游走的人。有人开始插手货物运输,有人摸索政策缝隙,有人则干脆铤而走险。
中央很快注意到这股不良风气。为了整顿秩序,中央下决心对走私活动进行严厉打击,一场针对违法乱象的重拳行动自上而下展开。涉及一些港口和沿海城市的案件被一一揭开,牵连面不小。
在这场整顿行动中,许建军所在的圈子也受到了波及。他本人并没有亲自参与走私活动,但与其中个别人交往密切,这在当时的审查氛围下,已经足够引起重视。更麻烦的是,有认识的人在供述时,将他的名字牵了出来。诬告也好,牵连也罢,结果是既定的——组织对他进行了严肃处理。
最终,他被定性为严重违反军纪,被发配到青海西宁接受劳动改造。这一步,对任何一名军人来说,都称得上沉重,对身为老将军的父亲来说,更是如同重锤落地。
事情发生后,身边人几乎没人敢把真相告诉许世友。了解他脾气的人都清楚,军中犯错,他向来从严不从宽,更何况对象还是自己儿子。一旦消息说出口,别说能不能帮上忙,先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是肯定的。
时间拉到1979年。那一年,许世友赴京参加党内重要会议。与会间隙的茶歇时间,一位老战友凑过来,同他说了件“棘手的事”。这个人就是聂凤智。两人从战争年代一路杀过来,生死与共,对彼此的脾气了如指掌。别的人不敢开口,他觉得,如果这件事情要有人讲,那个人非自己莫属。
简单寒暄后,他压低声音,把许建军的情形一点点讲出:工作期间结交不三不四的人,被牵连进走私案,被审查、处分,最后被发往青海劳改。说到可能的后果时,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按照当时的规定,要是查实问题严重,可能要按军法处置。”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空中只剩下烟雾缭绕。聂凤智后来回忆,说当时许世友的脸色“黑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但情绪并没有立刻爆发。短暂的沉默后,他“咔”的一声,将手枪从身上掏出,重重拍在桌子上。
“要是情况属实,”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我支持枪毙,一定要枪毙。”这句话,压得屋里几个人心头发冷。
试想一下,这话不是针对别的人,而是指向自己的亲生儿子。枪放在桌上,冷光一闪,他眼神里的决绝,和几十年前在前线签下“军令状”时没多少区别。有人当时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若是许建军此刻就在面前,恐怕连自己父亲会不会亲手开枪,都没有把握。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态度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许世友一贯的立场。他在军队多年,对“军纪”两个字看得极重。对别人,他可以讲情谊;对军纪,他只讲规矩。哪怕对象换成家里人,他也不退让。可以说,这位老将军身上那套“铁律”,不分战场与家庭。
话虽如此,他对二儿子的挂念,却一直压在心底。晚年的许世友,身体状况每况愈下,重病缠身。1985年10月下旬,他病情急剧恶化,进入弥留状态。那几天,病房里灯光长明,亲属与身边工作人员轮流守在床边。每当他稍稍清醒,目光就会焦躁地在屋里来回打量。
有知情人后来回忆,那样的目光不像是在寻找医生,也不像是想再看一眼老战友,更像是在找某个特定的人。很快,大家明白过来——他在找许建军。这个已经三年未见的儿子,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始终没有从记忆里消失。
遗憾的是,许建军当时仍在青海接受改造,远在千里之外,无法立刻赶回。手续、程序、路途,每一项都需要时间,而老将军的生命,却等不到那么久。床上的人努力睁大眼睛,想再看清楚一点,甚至想从门口的动静中辨认出那熟悉的脚步声。可门开门关,进出的,始终不是他盼着的那个人。
最终,病情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1985年10月,许世友病逝。消息传出后,有关部门特批许建军从青海返回南京,参加父亲的丧事。多年未归的儿子,站在灵前,看着已经冰冷的遗体,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说,当他俯身望着父亲的面容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这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交织着愧疚、自责、悔恨的复杂情绪。毕竟,那个曾经在桌上拍枪、说出“支持枪毙”的父亲,在最后的时刻,仍旧惦记着他,却没等到他回身一见。
这一幕,不难让人想到,许世友当年掏枪的那一刻,到底是绝情,还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守一条底线。有人觉得他太狠,话说得太冷;但从他一辈子的经历看,这种态度在他身上又显得合乎逻辑。军人出身,终身与军队相连,他把纪律看作比亲情更大的东西,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正是靠着这种坚硬的信念,熬过了战争年月的无数生死关头。
回到许家的故事,可以看到一种略带矛盾的画面:一边是战场上打出来的将军,在家里会因为孩子逃课、兄妹打闹而哈哈一笑,想出各种“家法”;另一边,当涉及军纪时,他可以在老战友面前不留余地,甚至把儿子的性命摆上桌面。很多人难以理解这种强硬,但在那个年代,这种刚烈与自我约束,在多数老一辈革命者身上,确实并不少见。
从子女姓名所承载的战地记忆,到家庭生活里半打半哄的教育,再到面对纪律问题时毫不退让的态度,许世友的一生,不管是在战火纷飞的旧时代,还是在建国后的和平年代,都保持着同一条主线:公私要分明,军纪不容乱。
79年那次“掏枪表态”,并没有最终演变成真实的枪声,但那句“支持枪毙”,足以让后人感受到当事人的态度有多决绝。等到六年后他离世,二儿子在灵前流下的泪水,也给这段父子关系加上了一个复杂而沉重的注脚。对那一代人而言,情感从不缺席,只是往往藏得很深,更多时候,是通过选择和立场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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