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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四月芳菲尽,林婉柔在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发动了。
产房内叫声凄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血水。顾玄霆在前厅坐着,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听着里面的动静,他眉头紧锁,心头却奇异地没什么波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这个孩子,曾是他期盼的嫡子或爱女,可如今,却仿佛成了林婉柔争宠与捆绑他的工具,连带着对这尚未谋面的骨肉,也少了些纯粹的期待。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发现自己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青瓷。若是她……若是她有了孩子,会是如何光景?以她的性子,大约会安静地准备一切,不会这般哭闹扰人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荒谬!
煎熬了整整一夜,天际泛白时,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虚弱的婴儿啼哭。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是个儿子。顾玄霆心中一定,走上前。襁褓中的婴儿红皱着脸,闭眼哭着。他看了一眼,吩咐道:“好生照料姨娘和小公子。赏。”
产房内,精疲力尽的林婉柔听到是儿子,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儿子!她为侯爷生了长子!看谁还敢轻视她?沈青瓷那个不会下蛋的,更该被踩到泥里去!
洗三礼办得颇为热闹,侯府广发请帖。顾玄霆虽因沈青瓷之事心绪复杂,但嫡长子(在他心中,林婉柔所出虽为庶子,但因沈青瓷无子被休,此子便算长子)的洗三,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青瓷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礼物不轻不重,是一对做工精巧的赤金长命锁,并两匹上好的婴孩用软棉布,料子柔软透气,绣着寓意吉祥的麒麟送子图样,针脚细密,显然是云想阁的手艺。
礼单递到顾玄霆手上时,他盯着“云想阁 沈氏”那几个字,怔了许久。她竟然会送礼?是以云想阁东家的身份客套,还是……他不敢深想那细微的可能。
林婉柔得知后,却气得砸了一个药碗。“她这是什么意思?来看我的笑话吗?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我的孩儿,难道缺她这点破烂?”
顾玄霆沉下脸:“住口!云想阁的绣品,如今宫里都看重,到你嘴里就成了破烂?那长命锁是足金,棉布也是顶好的。她肯送礼,是给侯府面子。”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若再如此不知分寸,便好好在屋里静养,不必出来了。”
林婉柔从未被他如此严厉呵斥过,又惊又怕,噤了声,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心里对沈青瓷的恨意更是滔天。
顾玄霆没再看她,拿着那份礼单,独自走到书房。他将礼单放在书案上,指尖划过“沈氏”二字。她送礼,姿态大方,不卑不亢,倒显得侯府,尤其是林婉柔,有些小气刻薄了。
他忽然意识到,如今的沈青瓷,不仅在财力、能力上今非昔比,连为人处世的气度,也远非后宅这些争风吃醋的女子可比。她似乎真的,完全跳出了侯府那个格局,走向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而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失落。
12
夏至将至,京城越发燥热。云想阁的生意却未因暑热而减退,反而因接了几桩王府和高门的夏季衣物、扇面等订单,愈加忙碌。
这日,沈青瓷正在阁中与两位老师傅商讨一种新到的“冰蚕丝”的用法,这丝线触手生凉,织成薄料最适合夏日,只是极易勾丝,对绣工要求极高。周谨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青瓷神色不变,对两位老师傅道:“就按方才说的,先试织一小块看看效果。有劳二位。”
老师傅退下后,沈青瓷才看向周谨:“确定?”
周谨点头,面色凝重:“咱们派在江南的人确认了,‘锦绣坊’的薛大家,月前秘密进京,并未张扬,现下住在城东一处别院。她那幅‘瑶池赴会’的大绣屏,几近完成,不日便将献入宫中。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坊间开始有些流言,说咱们云想阁的绣品虽好,但多是靠新奇花样和用料取巧,论及正统绣工底蕴,远不及江南薛大家百年传承,还说……太后寿礼那次,不过是咱们侥幸,抢先用了些华而不实的噱头。”
“流言从何处起?”沈青瓷问。
“似是几个往来南北的绸缎商先说起,如今在一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士子中也有传播。背后……似乎有人推波助澜。”周谨意有所指。
沈青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晒着的各色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薛大家技艺精湛,名声赫赫,这是事实,无需否认。‘锦绣坊’想争这口气,也在情理之中。”她转过身,目光清明,“他们想比,那便比。只是,比什么,怎么比,却不能全由他们说了算。”
“娘子的意思是?”
“太后寿诞刚过,皇上万寿却也不远了。”沈青瓷缓缓道,“宫中虽未明言,但届时各方贺礼,岂非又一次较量?”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薛大家绣‘瑶池赴会’,场面宏大,我们若也绣人物群像,便是落入窠臼,即便绣得再好,也难免被拿来比较,说我们模仿。不如,另辟蹊径。”
“绣什么?”
沈青瓷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万里江山图。
周谨倒吸一口凉气:“这……娘子,这题材未免太过……宏大,且寓意深重,非比寻常。刺绣表现山水,远比人物花鸟更难,尤其是气势……”
“正因为难,才要做。”沈青瓷眼神坚定,“绣人物,绣花鸟,再精妙,也是匠气。我要绣的,是气魄,是胸怀,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的寓意。这并非讨好谁,而是云想阁该有的格局。”她顿了顿,“用料不必一味追求奢华。以咱们新染的那批‘山岚’‘江暮’‘松烟’色丝线为主,表现山水远近、朝暮阴晴。绣法上,融合乱针、滚针、套针,务求层次分明,意境深远。尺寸不必过大,但要精。”
周谨听得心潮起伏,却又担忧:“时间恐怕紧迫,皇上万寿在秋末,如今已入夏……”
“召集阁中所有顶尖绣娘,分片负责。我画总稿与分稿,把握整体与关键处。你亲自督管进度,所有用度,优先支取。”沈青瓷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一场硬仗,但云想阁,必须打,也必须赢。”
不是为压过谁,而是为了证明,云想阁凭的是真本事,是创新,是心怀天下的匠心,而非徒有其表的炫技。
周谨被她眼中的神采与决心感染,重重抱拳:“是!属下即刻去办!”
挑战来临,沈青瓷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战斗的兴奋。云想阁是她的立足之本,是她亲手建立的世界,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轻易动摇。
13
盛夏酷暑,云想阁后院的绣楼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放了数个冰盆降温。十余名绣娘各据一方绣架,凝神屏息,指尖银针起落,将细若毫发的丝线,化为《万里江山图》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沈青瓷是总指挥,也是绣得最多的人。关键的山势脉络,江河走向,云雾缭绕之处,皆由她亲自执针。她将自己关在绣楼里,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废寝忘食。眼睛熬红了,指尖被针扎出细密的血点,她也只是用布条缠一缠,便继续。
周谨看得心疼,劝她歇息,她却只是摇头:“时间不等人。薛大家的绣屏想必快完成了,我们不能慢。”
与此同时,江南“锦绣坊”薛大家即将献上巨幅绣屏《瑶池赴会》的消息,在京城造足了声势。不少文人士子,甚至一些官员,都对此充满期待,认为这才是正统刺绣艺术的巅峰,隐隐将云想阁视为靠奇巧取胜的“暴发户”。
顾玄霆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他如今对沈青瓷的一切,都下意识地关注。得知云想阁似乎正在秘密筹备一幅立意更高的绣品以应对,他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竟隐隐希望沈青瓷能赢,仿佛她的胜利,也能证明他当初错失的,是何等瑰宝;另一方面,他又有些说不清的烦躁,她不依靠任何人,甚至不依靠侯府曾经的荫蔽,就能与天下闻名的大家一较高下,这越发衬得他当初的有眼无珠。
这日,他下朝回府,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云想阁附近。这一次,他没有停在远处,而是下了马车,走进了云想阁。
阁内凉爽,陈列的绣品美轮美奂。伙计见是他,不敢怠慢,忙去请周谨。
周谨很快迎出来,态度恭敬却疏离:“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侯爷想看些什么?”
顾玄霆目光扫过四周,并未见到想见的人。“随意看看。听闻贵阁又有新作筹备?”
周谨笑道:“侯爷消息灵通。确有新作,是为贺皇上万寿,只是尚未完成,不便展示。侯爷若有兴趣,届时可关注宫中消息。”
滴水不漏。顾玄霆知道问不出什么,便道:“听闻薛大家绣技超群,不知贵阁东家如何看待此次切磋?”
周谨神色不变:“薛大家是前辈,技艺登峰造极,我等十分敬重。云想阁成立日短,不敢妄称切磋,只是尽己所能,准备一份贺寿心意罢了。天下绣艺,百花齐放才是春,侯爷您说是不是?”
顾玄霆深深看了周谨一眼,知道这是沈青瓷的态度。她不争口舌,只以作品说话。
“说得是。”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买了两柄绣工精致的团扇,便离开了。
走出云想阁,阳光刺眼。他回头望了望那气派的匾额,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这里的一切,都与侯府无关,与他也无关。沈青瓷在那扇门后,在她的天地里,正全力以赴,应对一场属于她的战役。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客人。
14
秋意渐浓,枫叶染红西山时,云想阁的《万里江山图》终于赶在皇上万寿前半月,完成了最后一针。
绣品展开的瞬间,连参与制作的绣娘们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珠光宝气,只有素雅厚重的丝线,绣出了崇山峻岭的巍峨,大江东去的磅礴,烟雨江南的朦胧,边塞孤烟的苍凉。画面并非写实,却处处透着真实的气韵,仿佛能听到风声水声,感受到四季流转。一种深沉博大的家国情怀,蕴含在每一针每一线之中。
沈青瓷看着这幅凝聚了数月心血的巨作,眼眶微微发热。这不仅是一幅绣品,更是她与云想阁所有人,向世人的一次宣告。
周谨激动道:“娘子,此图一出,看谁还敢说咱们云想阁没有底蕴!”
沈青瓷轻轻抚过绣面上起伏的“山峦”,摇了摇头:“不必与谁争辩。送进宫吧,一切自有公论。”
《万里江山图》与《瑶池赴会》图,几乎同时献入宫中。皇上万寿节当日,两幅绣品与其他珍贵贺礼一同,陈列于大殿两侧,供君臣赏鉴。
《瑶池赴会》确实华美绝伦,众仙姿态各异,衣裙飘逸,仙鹤祥云,金线银线交织,宝石珍珠点缀,极尽奢华精巧之能事,令人叹为观止。不少官员命妇驻足赞叹,认为此乃绣艺极致。
然而,当人们走到《万里江山图》前时,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那扑面而来的山河气韵,那含蓄却震撼人心的力量,让见惯了富贵繁华的皇亲贵胄们,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深沉厚重的美。
皇上在宝座上,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他起身,走到《万里江山图》前,仔细端详良久,手指虚虚拂过绣面,叹道:“好!好一个‘万里江山’!绣艺精湛还在其次,难得的是这份胸怀与气魄!于方寸之间,见天地之阔,社稷之重!赏!”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薛大家站在自己的绣品旁,脸色微微发白。她技艺无疑登峰造极,但《瑶池赴会》美则美矣,终究是仙家幻境,不及《万里江山图》扎根人间,胸怀天下。这一局,她输的不是技艺,是格局。
沈青瓷依旧没有出现在宫宴上。但云想阁与她之名,经此一役,彻底稳固在了刺绣行当的巅峰,再无争议。连带着之前那些贬低云想阁底蕴的流言,也不攻自破。
消息传到侯府,顾玄霆正抱着襁褓中的儿子逗弄。听闻皇上对《万里江山图》的赞誉,他动作顿住,心中滋味难言。他早知道她能赢,可当这胜利如此辉煌地到来时,那种与她早已云泥之别的感觉,还是狠狠击中了他。
林婉柔在一旁,看着顾玄霆出神的样子,再看看他怀中那个她费尽心力生下的儿子,竟丝毫不能拉回他的注意力,嫉恨如毒蛇啃噬心脏。她尖声道:“不过是个绣花的,有什么了不起!侯爷莫非还惦记着那弃妇不成?”
顾玄霆猛地回神,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她:“你说什么?”
林婉柔被他眼中的寒意吓住,嗫嚅着不敢再言。
顾玄霆将孩子交给奶娘,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院中,秋风萧瑟,卷起落叶。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空。这偌大的侯府,这娇妾幼子,这世人歆羡的尊荣,此刻竟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错过了最不该错过的人。而那个人,早已乘风而去,翱翔于他无法触及的九天之上。
15
万寿节后,云想阁声望如日中天。沈青瓷却并未被盛名所累,反而更加沉潜。她开始系统地整理母亲的绣谱,并结合自己的实践,编写新的绣艺图册,准备在云想阁内开设学堂,招收有天赋的贫寒女子,传授技艺,也让云想阁的技艺得以传承。
这日,她正在书房绘制绣样,周谨送来一份意外的请柬。
“娘子,靖南王府送来的。老太妃的寿宴就在三日后,特意嘱咐,请您务必赏光。”周谨顿了顿,“另外,王府递话的人透露,届时镇北侯府也会去。”
沈青瓷接过那鎏金请柬,指尖感受到纸张的挺括。靖南王府老太妃德高望重,她的寿宴,京中够品级的都会到场。顾玄霆去,毫不意外。
“知道了。”她合上请柬,“回复王府,我会准时赴宴。”
“娘子,这次……”周谨有些担心。上次宫宴是不得已,这次却可以推脱。
“无妨。”沈青瓷神色平静,“总不能一辈子避着。云想阁要在京城立足,这些人情往来,避不开。何况,老太妃亲自相邀,是给云想阁面子。”
三日后,靖南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青瓷依旧是一身不失礼却也不过分张扬的装扮,月白底绣青竹长衣,配浅碧罗裙,发间一支青玉簪,清雅如莲。她与周谨一同到来,递上贺礼——一幅她亲绣的《青松鹤寿》小插屏,寓意吉祥又合老太妃年岁与气度。
王府管事恭敬引她入内。花厅里已聚集了不少女眷,珠环翠绕,笑语喧阗。沈青瓷的出现,让厅内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羡慕的,嫉妒的,复杂的。
很快,便有与云想阁有往来的府上女眷主动过来与她攀谈,态度热络。沈青瓷应对得体,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切,渐渐融入其中。
顾玄霆是带着林婉柔一同来的。林婉柔产后恢复了些,刻意打扮得娇艳,抱着穿戴一新的儿子,想在人前彰显宠爱。可进了花厅,她发现不少人的目光,还是若有似无地飘向那个一身素雅、与人从容交谈的沈青瓷,甚至有些往日对她巴结的夫人,此刻也只对她敷衍地点点头,便转向沈青瓷那边。
林婉柔气得指尖掐进掌心。
顾玄霆一进来,目光便锁定了沈青瓷。她站在一丛菊花旁,侧耳倾听一位老郡王妃说话,侧颜宁静,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周遭的繁华喧嚣,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
他脚步顿了顿,林婉柔在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娇声道:“侯爷,我们去给老太妃请安吧。”
顾玄霆“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走向主位。给老太妃请安贺寿后,老太妃却笑着对沈青瓷招手:“沈娘子,过来让老身瞧瞧。你那幅《青松鹤寿》,深得我心,比那些金玉俗物强多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沈青瓷依言上前,敛衽行礼:“老太妃过奖,您喜欢便是民妇的福气。”
老太妃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眼中尽是赞赏:“好孩子,宠辱不惊,技艺超群,更难得是这份心境。比许多空有皮囊、心浮气躁的强多了。”这话意有所指,不少人瞥向脸色青红交错的林婉柔。
顾玄霆站在一旁,看着沈青瓷被老太妃拉着说话,态度温和从容,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比厌恶更让他难受。
宴席过半,沈青瓷更衣后,独自走到王府花园的水榭边透气。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吹散酒气。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没有回头。
“青瓷。”顾玄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没有再称“沈娘子”。
沈青瓷缓缓转身,面对他,神色疏淡:“侯爷,有何指教?”
疏离的称呼,让顾玄霆心口一堵。他看着她月光下清冷的面容,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问出一句:“你……过得可好?”
沈青瓷似是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随即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托侯爷洪福,尚可。”
又是“尚可”。顾玄霆想起她被休离府那日,也是这样平静地说“尚好”。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了。
“那幅《万里江山图》……”他艰难地开口,“很好。我不知你竟有如此才华。”
“侯爷不知的事,很多。”沈青瓷语气平淡,“譬如,民妇也不知,侯爷今日为何有此一问。”
顾玄霆被她的话刺得呼吸一窒。是啊,为何要问?问了又能如何?休书是他写的,路是他选的。
“从前……”他试图解释什么,却又发现无从解释。解释他为何冷落她?解释他为何偏爱林婉柔?在如今光芒四射的她面前,那些理由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龌龊。
“侯爷,”沈青瓷打断他,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仿佛能洞悉他所有未出口的狼狈,“往事已矣,不必再提。民妇如今只是云想阁的沈青瓷,与侯爷,与侯府,再无瓜葛。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水榭,走向灯火通明的宴客厅。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一次也未回头。
顾玄霆僵立在原地,秋夜的寒气仿佛浸透了骨髓。她连恨都不屑给他,只余下彻底的漠然。各自安好……她已安好,可他呢?
水榭下的池水映着破碎的月光,冷冷晃动。他忽然明白,有些错过,便是永远。他亲手弄丢的,是此生再也寻不回的珍宝。
16
靖南王府寿宴后不久,入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云想阁的学堂正式开了起来,第一批收了十二个女孩子,年纪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多是家境贫寒但心灵手巧的。沈青瓷并不常亲自授课,但制定了详细的章程,安排了阁中手艺好又有耐心的绣娘做师傅,她自己每月抽时间考核指点。她希望这些女孩子,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清白踏实的生活,甚至改变命运。
这日,她正在学堂里看一个名叫小禾的女孩练习分线,周谨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进来,示意她出去说话。
“怎么了?”沈青瓷问。
“娘子,刚得的消息,侯府那位林姨娘,前几日在府里闹了一场,失手打翻了炭盆,火星溅到纱帐上,差点引起火灾。虽及时扑灭,没酿成大祸,但林姨娘自己受了惊吓,又哭闹不休。侯爷……侯爷当夜便命人将她送到京郊的庄子‘静养’去了,把刚满半岁的小公子留在了府里,由奶娘和管事嬷嬷照看。”
沈青瓷闻言,沉默了片刻。林婉柔性子浮躁善妒,有今日并不意外。只是顾玄霆此举,倒是干脆。送去庄子“静养”,说是静养,实则是厌弃了。当初那般护着的人,如今也能说送走就送走。
“侯府的事,与我们无关。”沈青瓷淡淡道,“倒是提醒了我们,阁里和学堂里,冬日用火务必小心,你再多巡查几遍,定要杜绝隐患。”
“是。”周谨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侯爷近来,似乎常去城西的‘松涛书院’听讲学,那书院离咱们榆钱胡同,不算太远。而且,侯府采买管事来咱们阁里订货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虽都是公事公办,但……”
沈青瓷摆摆手:“他爱去哪听学,是他的自由。侯府订货,只要合乎规矩,照接不误。不必杯弓蛇影。”
话虽如此,周谨退下后,沈青瓷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思绪还是有些飘远。顾玄霆这番举动,是想做什么?表现他的悔意?还是仅仅因为林婉柔触怒了他?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念头。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与她无关了。她的路在前方,不在身后。
腊月里,云想阁接了一桩大生意——为来年开春的公主下降筹备嫁妆中的绣品部分。这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极大的责任。沈青瓷再次投入忙碌。
小年夜那晚,她核对完最后一批嫁衣图样,从云想阁出来时,已是亥时。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清冷地照着空寂的长街。周谨要送她,她拒绝了,只让一个可靠的车夫驾车。
马车行至榆钱胡同口,因积雪有些打滑,便停了下来。沈青瓷掀开车帘,想看看情况,却瞥见胡同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玄色大氅,身形挺拔,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是顾玄霆。
他似乎站了有一会儿了,肩头落了薄雪,目光正望着她马车方向。
沈青瓷眉头微蹙,放下车帘,对车夫道:“从另一边绕进去。”
车夫应声,正要调转马头,顾玄霆却大步走了过来,拦在了马车前。
“侯爷这是何意?”沈青瓷没有下车,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平静无波。
顾玄霆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路过。见你车驾,便等一等。”这话说得干涩。
“夜已深,雪路难行,侯爷还是早些回府为好。”沈青瓷道,“以免府中牵挂。”
“府中无人牵挂。”顾玄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落寞。
车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沈青瓷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静:“侯爷说笑了。若无他事,请让路吧。”
顾玄霆站着没动。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这些年如何度过,想说他后悔了,想说他看到了她的光芒……可所有的话,在她这冰雪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那幅《万里江山图》……”他最终只喃喃道,“真的很像你。”
像她?沈青瓷微微一怔。
“看似清冷安静,”顾玄霆望着车帘,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的人,“内里却藏着万千丘壑,无边气象。是我……眼盲心瞎。”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青瓷坐在车内,指尖微微蜷缩。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可惜,太迟了。
“侯爷过誉了。民妇不过一介绣娘,当不起如此比拟。夜寒风疾,侯爷保重。”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走吧。”
车夫得了令,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从顾玄霆身旁缓缓驶过,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驶入昏暗的胡同深处。
顾玄霆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看着那扇熟悉的、透出暖黄灯光的小院门打开又关上。雪花再次飘落,沾湿了他的眼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从边关回京,她作为新妇,在府门口迎接。那时她穿着大红斗篷,小脸冻得发白,眼神怯怯的,却努力端着主母的架子。他当时只觉得麻烦,并未多看一眼。
如果当时,他能多看她一眼,如果他能试着去了解那双安静眼眸下的世界,一切会不会不同?
没有如果。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马车辙印,也覆盖了他来时的足迹。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17
开春,公主下降的绣品全部如期交付,宫中十分满意。云想阁的名声随着公主的嫁妆,传遍天下。沈青瓷却在这时,做了一个令周谨都有些惊讶的决定。
“娘子,您真要亲自南下?江南那边虽有几个分号,但路途遥远,且‘锦绣坊’毕竟根基深厚,咱们此行……”周谨不无担忧。
沈青瓷正在整理行装,闻言抬头:“正是因为他们根基深厚,我才更要去。云想阁不能只囿于京城。江南是丝绸刺绣之乡,卧虎藏龙,有许多我们可以学习借鉴之处。与‘锦绣坊’,也未必只能是竞争。”她目光清明,“况且,母亲祖籍便在苏杭一带,我早该去看看。”
她心意已决,周谨不再多劝,只道:“那属下随娘子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京城总阁需要你坐镇。我带两个得力的管事,再请两位可靠的镖师护卫即可。”沈青瓷道,“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阁中事务,你多费心。学堂那边,也按既定章程继续。”
临行前,沈青瓷去了一趟京郊的慈安寺。并非求神拜佛,只是母亲生前常来此礼佛,寺后有一片梅林,母亲说她最爱梅花清骨。沈青瓷在梅林里站了许久,春寒料峭,梅花已谢,枝头抽出嫩绿新芽。
她默默告诉母亲,她要离开京城,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带着母亲传给她的绣艺,去开创属于她自己的、更坚实的路。
从寺中出来,在山道旁,竟又遇见了顾玄霆。他像是专程在此等候,身边只跟着一个长随。
这次,沈青瓷没有再避。她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他。
顾玄霆似乎清瘦了些,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复杂。他看着她一身远行的简装,喉结动了动:“你要走?”
“是。去江南看看。”沈青瓷坦然道。
“何时回来?”
“归期未定。”
顾玄霆袖中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她这一走,或许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京城于她,除了云想阁,已无太多留恋。
“江南……很好。”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保重。”
“谢侯爷。侯爷也请保重。”沈青瓷微微颔首,便要离开。
“青瓷!”顾玄霆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沈青瓷回头。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若遇难处,可传信回京……侯府,或许能帮上一二。”
沈青瓷看着他,忽然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短暂却真实。“侯爷好意,心领了。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沈青瓷的路,自己走惯了。告辞。”
说完,她转身,沿着山道向下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渐渐融入苍翠山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顾玄霆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阵阵,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春天的草木气息。
他终于彻底地、清晰地意识到,他永远地失去了她。不是从写下休书那天,而是从更早以前,从他从未真正看见她的那天起。
那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可能曾对他怀有过微弱期盼的沈青瓷,早已死在了过去。如今活着的,是翱翔九天、心怀锦绣的云想阁东家。
而他,只能站在地上,仰头看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18
沈青瓷的江南之行,并非一帆风顺,却收获远超预期。
“锦绣坊”薛大家经上次较量,虽有不甘,却也不失大家风范。得知沈青瓷亲至,竟主动递了帖子相约。两人在西湖畔茶楼相见,抛开竞争,纯粹探讨绣艺,竟发现许多理念不谋而合。薛大家擅工笔写实,沈青瓷长于写意传神,各有所长。一番长谈,惺惺相惜。薛大家甚至引荐她认识了江南几位隐退的刺绣老艺人,学到了几种几近失传的古老针法。
沈青瓷还走访了苏杭各大丝坊、染坊,与当地的绣庄交流,吸取长处。她发现江南绣品细腻温婉,与北方的大气磅礴各有千秋,若能融合,必能开创一番新气象。她在苏州和杭州分别盘下了合适的铺面,筹备开设云想阁分号,因地制宜,设计符合江南审美的绣品。
与此同时,她暗中寻访母亲娘家旧人。母亲出身江南绣艺世家,后来家道中落,又远嫁京城,渐渐断了联系。几经周折,竟真让她找到了一位年迈的姨婆,还保留着母亲少女时的一些绣稿和笔记。捧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稚嫩笔触与针法,沈青瓷泪湿眼眶,仿佛隔着漫长岁月,触碰到了母亲的另一段人生。
她在江南停留了四个多月,回京时已是盛夏。带回来的不仅有新的技艺、新的铺面计划,还有沉甸甸的收获与更开阔的视野。
京城云想阁一切井井有条,学堂里的女孩子进步显著,已有两个天赋极佳的可以独立完成复杂绣品。周谨将总阁事务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青瓷归来后,更加忙碌。整合南北绣艺,培训分号人手,设计新一季的绣品系列……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云想阁的生意版图稳步扩张。
偶尔,她也会从周谨或旁人那里听到一些侯府的消息。顾玄霆将林婉柔送去庄子后,并未接回,那位小公子养在府中,据说顾玄霆亲自过问的时候并不多,多半仍是奶娘仆妇照料。顾玄霆本人似乎沉静了许多,除了上朝办差,便是去书院听学,或与一些清流文士交往,甚少参与京中勋贵惯常的宴饮玩乐。
这些消息,听在沈青瓷耳中,如风吹过水面,浅浅涟漪,旋即平复。她的人生有了新的重心与方向,过去的人与事,再也无法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这日,沈青瓷正在查看杭州分号送来的第一批绣样,门房来报,说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让周谨都吃了一惊——是宫里的人,而且来自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
沈青瓷不敢怠慢,连忙请入。
来的是一位三十余岁、面容端庄的姑姑,姓严。她态度客气,却自带一股宫中威仪。
“沈东家,皇后娘娘听闻您江南归来,于绣艺又有精进,十分欣赏。娘娘素爱刺绣,宫中虽不乏佳作,但总觉少了些新鲜意趣。闻得云想阁融合南北,别开生面,特命奴婢前来,想请东家为娘娘绣制一套四季花卉屏风,置于寝宫赏玩。不知东家可愿接这差事?”
为皇后绣制寝宫用品,这是天大的荣幸,也是极大的考验。绣品需精美绝伦,符合皇后身份,又不可过于张扬,失了含蓄之美。
沈青瓷起身,恭敬道:“娘娘厚爱,民妇惶恐。能为娘娘效劳,是云想阁的福分。只是不知娘娘可有具体喜好?”
严姑姑笑道:“娘娘只说要‘清雅别致,栩栩如生’,具体花样、配色,全凭东家斟酌。娘娘信得过您的手艺与眼光。工期不急,务求尽善尽美。”
这便是极大的信任与自由度了。沈青瓷心念电转,已有了初步构想。“民妇必竭尽所能,不负娘娘信任。”
送走严姑姑,周谨激动不已:“娘子,这可是皇后娘娘啊!咱们云想阁……”
沈青瓷却显得很平静:“是机遇,更是责任。召集阁中最好的绣娘与画师,我要亲自设计。”
她深知,这幅绣品,将代表云想阁乃至当代刺绣艺术的更高水准,不容有失。但同时,这也是她将南北绣艺融合思想付诸实践的最佳舞台。
新的挑战,已然来临。而沈青瓷,欣然迎上。
19
为皇后绣制四季屏风的消息不胫而走,云想阁的地位更上一层楼。连带着,沈青瓷这个东家,也越发受人瞩目。如今京中提起她,已鲜少有人再关联“镇北侯弃妇”之类字眼,更多的是“绣艺大家”、“云想阁东家”、“皇后赏识之人”。
顾玄霆在朝堂、在社交场合,不可避免地会听到这些。每听一次,心头的钝痛便清晰一分。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得更高更远,彻底活成了他需要仰望的模样。那份曾经属于他的“平庸”妻子,如今是连宫中都青眼有加的奇女子。
他尝试过放下,专注于政务,教养儿子(尽管仍不甚亲近),甚至母亲和族人委婉提过续弦之事,他也漠然以对。可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尤其在听到她任何新成就时。
这日休沐,他信步来到松涛书院,山长与他有旧,邀他品茶对弈。棋至中盘,山长抚须叹道:“玄霆近日棋风,沉稳有余,锐气不足,似有心事萦怀?”
顾玄霆落子的手一顿,苦笑道:“让山长见笑了。”
山长目光如炬,缓缓道:“老夫虽处江湖之远,也闻京中事。听闻那位云想阁的沈东家,近日又得皇后青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当初她离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看来,倒是成全了一段传奇。”
顾玄霆喉头梗塞,无言以对。
山长观其神色,心中了然,叹道:“世间之事,得失岂能轻易论定?错失明珠,固然可惜,然明珠既已蒙尘拭净,光华自照天地,又岂会再甘愿囿于椟中?玄霆,你心结于此,不过是未能勘破‘我执’。你执着于曾经拥有(却未珍惜),又执着于如今已失,故而痛苦。殊不知,放开手,看她翱翔,亦是成全,亦是放下。”
放开手?顾玄霆看着棋盘上已成困局的棋子,怔忡良久。他何尝不知该放手,只是心不由己。
“她……值得更好的天地。”最终,他涩然道。
“你能如此想,便是悟了。”山长颔首,“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与其懊悔旧局,不若着眼新篇。”
从书院出来,暮色四合。顾玄霆没有乘车,独自走在熙攘渐散的街道。路过云想阁时,他驻足望去。三层楼阁灯火通明,即便入了夜,仍有伙计在门口恭敬送客。那里是她一手缔造的世界,生机勃勃,蒸蒸日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青瓷刚嫁入侯府时,曾怯生生地问过他,可否在府中辟一间小绣房。他当时忙于公务,随口敷衍:“侯府主母,操持中馈才是正理,那些玩意儿,偶尔消遣便罢。”
她当时眼神黯了黯,低低应了声“是”,从此再未提过。
如果当时他答应了,会不会有不同?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已无波澜。山长说得对,落子无悔。他错过了让她在侯府绽放的机会,便再也无法拥有那份光华。
他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中。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
与此同时,云想阁后院绣楼里,沈青瓷正在烛光下,细细描绘四季花卉的草图。春兰之幽,夏荷之清,秋菊之傲,冬梅之烈。她不仅要绣出其形,更要绣出其魂,还要将江南的柔美与北方的劲骨巧妙融合。
画到冬梅时,她笔尖稍顿,想起京郊慈安寺那片母亲钟爱的梅林,也想起那个雪夜,胡同口槐树下落满肩雪的人。
但只是一瞬。她很快收敛心神,笔下梅花枝干虬劲,花瓣柔韧,于严寒中绽放出凛然生机。
过去的,早已过去。未来的画卷,正待她亲手绘制,更加辽阔,更加绚烂。
20
两年后,秋。
云想阁的生意已遍布南北,沈青瓷提出的“融合南北绣艺”理念深入人心,开创一代新风。她编写的绣艺图册刊行天下,学堂培养出的绣娘许多已成为各地分号的骨干。皇后那套四季屏风大获赞誉,云想阁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绣庄”。
沈青瓷却在这时,逐渐将总阁的具体事务移交给周谨和几位得力管事,自己则更多地专注于绣艺创新、图册编纂和学堂讲学。她还在京城郊外风景清幽处,置办了一处别院,题名“停云小筑”,不对外经营,只作为自己静心创作、与二三知交流论艺之所。
如今的她,褪去了刚离侯府时的清冷锐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从容,气度越发沉静雍容。即便布衣荆钗,也难掩风华。
这日,“停云小筑”的枫叶正红,沈青瓷应邀在此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工艺大家小聚,赏秋品茗,探讨艺道。其中便有从江南北上访友的薛大家。
席间,薛大家谈起江南见闻,忽然笑道:“说来也巧,我此番北上,途中偶遇一队官眷车马,似是镇北侯府回乡祭祖的队伍。听闻顾侯爷自请外放,携子赴西北边郡任职,已有些时日了。”
众人皆有些意外。镇北侯府根基在京,顾玄霆正值壮年,圣眷未衰,为何突然自请外放?还带着年幼的儿子去那苦寒之地?
一位熟知朝局的老先生捻须道:“顾侯爷近年来行事愈发低调沉稳,在兵部任职颇有些建树,此番外放,怕是主动历练,以求将来大用。携子同行,亦是磨练之意。只是西北艰苦,那小公子怕是……”
众人唏嘘一番,话题便转开了。
沈青瓷执壶的手稳稳地为薛大家添了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消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在这一刻,悄然化开,随风散去。
他终于也走出了那座名为“过去”的困城,选择了他的路。无论前路是艰辛还是坦途,都与她无关了。
这样,很好。
聚宴散后,沈青瓷独自留在水榭边。夕阳西下,漫山枫叶如霞似火,倒映在粼粼池水中,壮美非凡。秋风拂过,带走几片红叶,飘向远方。
她想起母亲绣谱扉页上那句褪色的题字:“心守艺,手织梦,尺幅千里,自在方圆。”
母亲一生未能完全实现的梦想,她做到了。不仅守住了艺,织就了梦,更将这份技艺与梦想,传播开来,惠及更多人。
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弃妇。她只是沈青瓷,云想阁的创立者,一个以针线为笔、以岁月为帛,书写自己辽阔人生的女子。
远处传来学堂下学的钟声,悠远绵长。新的绣娘们正在成长,新的绣品正在诞生,新的故事,每一天都在继续。
沈青瓷微微仰头,望向天际流云。笑容清浅,目光明澈,映照着万里秋光,宁静而坚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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