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

南疆,冬日。午时的暖阳高照,淡淡金光洒满戈壁和层层山峦。几只洁白的雪雕,盘旋于碧空之中。

车继续西行,过了阿克苏,抵达柯坪。世界的颜色与质地便彻底沉了下来。戈壁展开了它终极的形态:不是起伏,而是铺展;不是风景,而是境遇。在这被干旱紧紧扼住的土地边缘,柯坪,像几片孤单的绿苔,附着在盆地的碗沿上。然而,这些年,在这以苍黄为底色的洪荒画布上,我总能看到另一种“红”。那是一种带着体温与心跳的红色——中国石化西北油田“访惠聚”工作队队员们身上的红工装。这红,初看是点,在土黄色的村道上移动;再看是线,连接起星散的院落;最后,它晕染开来,成了这片土地13年脉搏里,一股无法忽略的血色。

13年前,当第一批队员踩着浮土走进玉斯屯库木艾日克村时,迎接他们的是驴车吱呀、土墙斑驳。语言是不通的,但土地认得汗水。面对春耕时淤死的渠,队员们挽起袖子,跳进还有冰碴的泥里,一锹,一铲,硬是与村民肩并肩,清出一条800多米长的生命通道。

炕头盘腿一坐,夜话就长了。灯光昏暗,照着一张张愁苦的脸。他们听到木旦力甫的哽咽——妻子溃烂的腿可能保不住了;摸到努尔古丽颤抖的手——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少女的世界。厚厚的民情日记,记下的不是条目,是命运的重量。他们深夜敲响卫生院院长的门,他们捧着募捐箱走遍油田的每个角落,他们成为护送少女千里求医的灯塔。“有事就找小红人”,这句话,从一个试探的疑问句,变成了村庄里最坚实的陈述句。

“访”是聆听大地的脉搏,“惠”便是输送血液的工程。自筹资金建起的便民小桥,横跨在潺潺渠水上,帮助村民们安然渡河,被美称为“民心桥”。桥这头是戈壁与荒凉,桥那头是诊所、学校和渐渐清晰的未来。油田医疗队的白衣天使随着红工装而来,在尘土飞扬的乡场上支起摊子。数千人次的义诊,像一场精密筛滤,将沉疴从生活的暗角里打捞出来。木旦力甫妻子的腿,保住了;努尔古丽眼睛里的畸胎瘤被摘下,光,重新回来了。

但馈赠的米面终有吃完的一天,真正的“惠”,是赋予这片土地自我造血的能力。红工装们,成了最执着的“移植者”。他们将武汉的服装车间,“嫁接”到村里的空地上。“兴科服饰”的牌子挂起来那天,米热古丽在崭新的缝纫机前坐了很久。这个曾经终日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女人,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换来一叠崭新的工资。那脸上的光彩,比任何妆容都动人。

养殖合作社的“柯坪羊”,通过帮扶协作,远销南北疆多地;庭院里巴掌大的地,被巧手规划成“小拱棚”,果蔬与鸡雏共生,一年竟能“挤”出上万元的收入……产业,是长出来的骨骼;而互联网,则接上了神经。“电子商务工作站”里,年轻人敲击键盘,将柯坪与整个世界连线。

这一切的深耕,最终指向一个“聚”字。聚起散沙般的人心,聚起奔腾向前的合力。他们带来油田党建的“可视化”看板,让村务在阳光下运行;引入数字管理系统,让古老的村庄在屏幕上有了清晰的经络。但比方法更有效的,是人心。矛盾调解率百分之百,凭的不是口才或权威,是将心比心的公正与滚烫的真诚。当艾买提·夏米西的“民冠农家乐”在工作队帮扶下红火开张,月入近万元时,他那杯敬给“小红人”的茶里,泡着整个村庄的信任。

13年,13批,382个暖红的身影。这抹红色,已成接力传递的火炬。今日,我重返柯坪。冬日暖阳依旧慷慨,但洒落的,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盐碱地涌起了棉花的雪浪,荒村建成整洁的安居房。几十个帮扶项目,如几十眼永不枯竭的深泉,滋润着8个村庄,惠及千余民众。足球场上,孩子们在肆意奔跑欢笑,两个小“古丽”双眼明亮,毫不怕生地领我们去“亲戚”家,与记忆中那些躲在母亲裙裾后闪躲的羞涩眼眸,已然隔着沧海桑田。

这片苍凉的土地已被石油红暖热,他们将自己作为薪柴,静静地、坚韧地燃烧着。这红,是沙海中不灭的丹心,是孩子们脸颊上健康的晕染,是未来日子里越来越旺的火光。

来源: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