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凌晨两点十七分。
朱泽楷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颈椎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雷雨交加,雨水猛烈敲打着办公室的玻璃窗。
他看向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顿了三秒,还是划开了。
“哥……”
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颤抖着挤出一个字。
朱泽楷手里的铅笔“啪”地断了。
五年了。他最后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在同样一个雷雨夜。
那时他打了二十七通电话,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忙音。
此刻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五年前那晚他脸上的泪。
01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圈住散乱的施工图。
朱泽楷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哥,你能听见吗?”
萧金鑫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更虚,夹着雨声的杂音。
“什么事。”
朱泽楷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放下断掉的铅笔,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
“妈……我岳母,杨爱萍,心脏病犯了。”
萧金鑫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
“在ICU三天了,医生说必须做手术,支架加上瓣膜……费用,还差二十万。”
电话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哥,我知道我没脸找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朱泽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慢上升。
他看向窗外,这座城市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斑。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不同的是那时他看的是债主程志坚的车灯,两道刺眼的光柱撕开雨幕。
“叶妩呢?”
朱泽楷问。叶妩是弟弟的妻子,杨爱萍的独生女。
“她……她在医院守着。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爸前年中风,家里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
萧金鑫的声音低下去。
“我们俩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差这些。哥,就当是我借的,我一定还,写借条,算利息……”
“你当年为什么不接电话?”
朱泽楷突然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雨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二十七通电话。”朱泽楷的声音很平静,“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我打了二十七次。”
“哥,那时候……”
“那时候你也说你有难处。”朱泽楷掐灭烟,“我理解了。”
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打火机一次就着了。
“所以现在,我也有我的难处。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考虑考虑。”
“哥!妈她等不起啊!”
萧金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医生说最晚后天上午必须手术,不然……”
“不然怎样?”朱泽楷问。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朱泽楷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圆脸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杨爱萍。弟弟的岳母,一个总是包韭菜盒子让他带回家的老太太。
“哪个医院?”他问。
萧金鑫慌忙报出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声音里燃起一丝希望。
“哥,你愿意……”
“我只是问问。”
朱泽楷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弓着背的、沉重的轮廓。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02
五年前的雨似乎更大一些。
朱泽楷记得那晚的雨声像无数石子砸在屋顶上。
他的建材公司撑了八年,最后倒在一笔烂尾楼项目上。
甲方跑路,三百多万货款收不回来,而他自己欠着供应商一百六十多万。
下午三点,程志坚带着两个人走进他办公室。
“朱老板,给个准话吧。”
程志坚四十出头,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说话时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程哥,再宽限半个月,我在想办法。”
朱泽楷起身泡茶,手有些抖。
“半个月?我上个月来你就是这么说的。”
程志坚没接茶杯,核桃在手里转得咔咔响。
“今天必须有个说法。要么还钱,要么拿东西抵。你那辆奥迪A6,开了三年,抵个二十万不过分吧?”
“车我得用,我还要跑业务筹钱……”
“那就房产证。”程志坚盯着他,“湖滨花园那套房子,市价两百多万,抵押给我,债务一笔勾销。”
朱泽楷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
“那是我和我老婆唯一的房子。”
“那又怎样?”程志坚笑了,“我也有老婆孩子,我下面十几个兄弟也要吃饭。朱老板,生意场上有赚有赔,赔了就得认。”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雪梅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房产证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程老板,房子现在不好卖,急着出手至少要折价三成。你拿房子,债务一笔勾销,我们两清。”
程志坚挑了挑眉,拿起纸袋抽出房产证看了看。
“嫂子是个爽快人。”他把房产证塞回去,“行,明天去过户,过完户我们两清。”
他带着人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
朱泽楷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雪梅,对不起……”
张雪梅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不能垮。泽楷,咱们从头再来。”
她的手很暖,朱泽楷感觉到那温度从手背蔓延到心里。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程志坚这一百六十万是大头,还有七八个小供应商,加起来四十多万。
家里存款只有二十万,远远不够。
“我得找金鑫。”朱泽楷抬起头,“他前年买房我借给他三十万,说好两年还。现在刚好两年,他能还回来,咱们就能把小的债先清了。”
张雪梅沉默了一会儿。
“你弟媳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救命钱,他能不还吗?”朱泽楷已经拿起手机。
第一通电话,无人接听。
第二通,正在通话中。
第三通,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朱泽楷盯着手机屏幕,弟弟的号码是他亲手存的,备注是“金鑫”。
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弟弟,大学学费是他打工挣的,第一套房的首付是他凑的。
现在他需要帮助,电话却打不通。
“可能手机没电了,或者在开会。”张雪梅轻声说。
朱泽楷点头,但手指在颤抖。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从晚上七点开始,他每隔十分钟打一次。
七点半,他给萧金鑫发了微信:“金鑫,看到回电话,急事。”
八点,他又发了一条:“哥遇到难关了,需要那三十万应应急。”
九点,雨声中他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说:“接电话啊,求你。”
十点,他打了叶妩的电话,同样关机。
十一点,张雪梅热了晚饭,他没动筷子。
凌晨一点,第二十七次拨打后,朱泽楷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
屏幕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张雪梅从背后抱住他,泪水滴在他脖颈上。
“咱们卖房。”她哽咽着说,“把湖滨花园的房子卖了,还清所有债,一分不欠。”
“那是我们的家……”
“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张雪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朱泽楷转过身紧紧抱住妻子。
窗外,程志坚的尾灯在雨幕中消失不见。
03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要,买主压价压得狠。
最终成交价二百一十万,比市场价低了四十多万。
但朱泽楷没得选,债主们天天上门,其中两个小供应商的老婆坐在公司门口哭。
过户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刺眼。
朱泽楷在房产局签字时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雪梅站在他身边,穿着五年前结婚时买的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
“以后给你买新的。”朱泽楷低声说。
“我喜欢这条。”张雪梅微笑,“穿着它,咱们结的婚,现在穿着它,咱们重新开始。”
还清最后一笔债是在两个月后。
朱泽楷和张雪梅租住在城北的地下室,十平米,没有窗户,每个月四百块。
晚上他们挤在折叠床上,就着充电台灯的光核对账本。
“王老板的八万,清了。”
朱泽楷用红笔划掉一行。
“李姐的五万三,清了。”
又划掉一行。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每一笔都代表着那些不眠之夜。
最后一笔是三千六百块,一个涂料店老板的尾款。
朱泽楷数出三十六张百元钞票,用信封装好。
“明天我去送。”他说。
张雪梅接过账本,手指抚过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本该有萧金鑫的名字和三十万。
但她什么也没说。
朱泽楷吹灭台灯,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
“雪梅,对不起。”
“别说这个。”张雪梅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咱们现在是零,但零比负数好。只要人在,什么都能挣回来。”
第二天朱泽楷去还最后一笔钱。
涂料店在建材市场最里面,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
看到朱泽楷,吴老板愣了一下。
“朱总,您怎么来了……”
“吴老板,这是最后一笔货款,三千六,您点点。”
朱泽楷递上信封。
吴老板没接,搓着手,表情有些窘迫。
“其实……这钱您不急的。我知道您的情况,这三千多块,我不要了也行。”
“要还的。”朱泽楷坚持,“您是小本生意,不容易。”
吴老板终于接过信封,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朱泽楷。
“朱总,您是个实在人。以前您公司做得大的时候,从我这拿货从来不含糊,账期到了准时结。现在您这样了,还能一家家还钱,我佩服。”
朱泽楷点燃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话是这么说,但能做到的人不多。”吴老板压低声音,“我听说程志坚那伙人,您把房子都抵给他了?”
“嗯,两清了。”
“那就好。”吴老板犹豫了一下,“朱总,我有个外甥在搞装修队,最近接了个小工程缺人手。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去帮帮忙,一天一百五,现结。”
朱泽楷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水泥地上。
“谢谢吴老板。”
“别谢我,是您自己挣来的。”吴老板拍拍他的肩,“好人会有好报的,您信我。”
那天晚上朱泽楷带着一百五十块钱回家。
张雪梅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吴老板介绍的活,干十天。”朱泽楷把钱放在桌上,“一天一百五。”
张雪梅拿起那一百五十块钱,崭新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
她突然哭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朱泽楷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
“会好的。”他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张雪梅擦掉眼泪,露出笑容,“明天我找了个超市理货的兼职,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两千四。”
“太辛苦了。”
“不辛苦。”张雪梅盛好面,“吃饭吧,面要坨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折叠桌前,地下室的通风管道传来呜呜的风声。
但面很热,荷包蛋煎得金黄,西红柿汤酸酸甜甜。
这是他们破产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04
装修队的活干了半个月,朱泽楷学会了刮腻子、贴瓷砖、装水管。
他四十岁了,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起爬脚手架,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不吭声,活干得细,边角处处理得干净工整。
工头老陈注意到他,有天中午休息时递给他一瓶水。
“朱老板,以前是自己开公司的吧?”
朱泽楷拧瓶盖的手顿了顿。
“看您这双手就知道,以前是拿笔的,现在拿刮板,虎口都磨出血了。”老陈蹲在他旁边,“但您干活实在,不偷懒不糊弄,这样的人现在少。”
“应该的。”朱泽楷喝了一大口水。
“我这边工程月底结束,但有个朋友接了个酒店翻新的活,缺个懂材料的。”老陈看着他,“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推荐,工资高一些,一天两百。”
朱泽楷沉默了几秒。
“陈哥,谢谢。”
“别谢。”老陈摆摆手,“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
酒店翻新工程在市中心,朱泽楷负责材料验收和进度协调。
项目经理姓赵,是个急性子,动不动就骂人。
但朱泽楷做事有条理,材料进场时间、施工顺序安排得明明白白,赵经理挑不出毛病。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赵经理把他叫到临时办公室。
“朱工,听说你以前做建材的?”
“嗯,做了八年。”
“怪不得。”赵经理递给他一支烟,“这样,后面还有两个月的工期,你帮我盯着现场,我给你开三百一天。”
朱泽楷接过烟,没立刻回答。
“嫌少?”赵经理皱眉。
“不是。”朱泽楷说,“赵经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不要三百一天,你给我二百五就行,但工程结束后,你能不能帮我介绍点活?小活也行,我自己拉个队伍干。”
赵经理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
“有骨气。行,我手头确实有些小工程,业主嫌麻烦不愿意找大公司,就三五万的小活。你要能吃这个苦,我都推给你。”
“我能吃苦。”朱泽楷说。
三个月后,酒店工程结束。
朱泽楷用攒下的八千块钱,买了二手电钻、切割机等基础工具,又联系了之前在装修队认识的三个靠谱工人。
他的“泽楷装修队”就这么成立了,四个人,一辆二手面包车。
第一单活是赵经理介绍的,一个老小区的卫生间改造,预算一万二。
业主是对退休老教师,要求多,但朱泽楷耐心好,一点一点沟通。
最后完工时,老教师很满意,多给了五百块钱红包。
“小朱啊,我有个同事也想翻新厨房,我给你介绍。”
口碑就这么慢慢传开。
第二年春天,朱泽楷接到了第一个整屋装修的单子,预算八万。
他白天在现场干活,晚上回家画设计图,地下室的小桌子上铺满了图纸。
张雪梅又找了个上午的兼职,在早餐店帮忙,凌晨四点就要起床。
但他们终于从地下室搬出来了,租了个四十平的一室一厅,有窗户,月租一千二。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阳光很好。
朱泽楷抱着纸箱上楼时,在楼梯口撞见一个人。
程志坚。
他还是光头,金链子,但手里没盘核桃,夹着个公文包。
两人对视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朱老板。”程志坚先开口,“搬家啊?”
“程老板。”朱泽楷点头,“有事?”
“路过。”程志坚顿了顿,“听说你现在搞装修?”
“小打小闹,糊口。”
程志坚从公文包里摸出张名片,递给朱泽楷。
“我有个朋友开连锁快餐店,最近要新开五家分店,简单装修。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联系他,就说我介绍的。”
朱泽楷没接名片。
“程老板,我不欠你人情。”
“不是人情。”程志坚把名片塞进他口袋,“是佩服。这年头,倒了霉还能爬起来的人不多。我程志坚混这么多年,就敬重这样的人。”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你弟弟……后来联系你没有?”
朱泽楷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
程志坚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走了。
朱泽楷站在楼梯间,口袋里那张名片像块烙铁。
他把箱子搬进屋,张雪梅正在擦窗户。
“刚才在楼下遇到程志坚了。”他说。
张雪梅的手停下来。
“他给了个活,快餐店装修。”
“你打算接吗?”
朱泽楷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看了看,放在桌上。
“接。为什么接?”张雪梅问。
“因为我要活下去,活得好。”朱泽楷看着妻子,“而且他说得对,我不欠他什么了。他给我介绍活,我凭本事挣钱,两不相欠。”
张雪梅走过来抱住他。
“泽楷,你比以前更硬气了。”
“是被生活磨的。”朱泽楷苦笑。
晚上他们收拾完,坐在新家的旧沙发上。
朱泽楷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
画面突然切到医院,记者在报道一场募捐活动,一个白血病患儿需要手术费。
朱泽楷看着屏幕,突然说:“雪梅,如果有一天我弟需要帮助,我该怎么办?”
张雪梅握住他的手。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电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朱泽楷没有告诉妻子,上个月他路过老家小区时,远远看见萧金鑫和叶妩牵着孩子散步。
他们没看见他。
他看着弟弟的背影,三十八岁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
那一刻他很想冲上去,揪住弟弟的衣领问为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离开。
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05
五年后的这个雷雨夜,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朱泽楷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四点。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打开电脑,搜索萧金鑫说的那家医院。
三甲医院,心血管内科确实有位叫杨爱萍的患者,六十五岁,心脏病,在ICU。
他又查了手术费用,支架加瓣膜手术,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万之间。
二十万的缺口,是合理的数字。
但朱泽楷没有立刻行动。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无人接听的电话,碎裂的手机屏幕,张雪梅递过来的房产证,地下室的风声,账本上划掉的红线……
还有程志坚那句:“你弟弟后来联系你没有?”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程志坚的语气有些古怪。
天快亮时,朱泽楷拿起手机,拨通了张雪梅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带着睡意。
“泽楷?你还没回家?”
“雪梅,我弟刚才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雪梅的声音清醒了。
“什么事?”
“他岳母心脏病,在ICU,手术缺二十万。”
又一阵沉默。
“你怎么想?”张雪梅问。
“我不知道。”朱泽楷揉着眉心,“我心里乱得很。五年了,他一个电话没有,现在需要钱了才找我。”
“人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朱泽楷报了名字。
“你先回家吧。”张雪梅说,“回来再说。路上开车小心,雨大。”
挂断电话,朱泽楷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城市重新浮现出轮廓。
他起身穿外套时,目光落在办公桌的相框上。
那是去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后,他和张雪梅去海边拍的合照。
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五年时间,他们从地下室搬到了现在九十平的房子,公司从四个人发展到十二个人,去年净利润有三十多万。
生活终于对他们露出了笑脸。
但现在这个电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朱泽楷绕道去了那家医院。
凌晨五点半,住院部楼下已经有人走动。
他停好车,坐在车里看着那栋白色大楼。
七楼是心血管内科,ICU在七楼东侧。
他不知道哪个窗户后面躺着杨爱萍,也不知道萧金鑫是不是正守在走廊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雪梅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
“马上。”他回复。
正要发动车子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住院部走出来。
是叶妩。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保温桶。
五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明显。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打电话。
朱泽楷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她的表情——眉头紧皱,语气急促,似乎在争论什么。
电话打了三四分钟,她挂断后站在原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朱泽楷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下车。
最终他没有动。
叶妩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重新拎起保温桶走进大楼。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朱泽楷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到家时,张雪梅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和煎饺。
“去过了?”她问。
“嗯,看到叶妩了。”
“怎么样?”
“很憔悴,在哭。”
朱泽楷脱下外套,坐在餐桌前。煎饺的香味飘过来,他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张雪梅给他盛粥,“空腹伤胃。”
朱泽楷勉强喝了半碗粥,煎饺一个没动。
“二十万,咱们有。”张雪梅说,“上个月那个工程结了尾款,加上之前的存款,账户里有三十五万。”
“我知道。”
“所以问题不是钱,是你的心。”张雪梅看着他,“泽楷,你恨他吗?”
朱泽楷沉默了很久。
“恨过。最困难的时候,我恨他不接电话,恨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后来忙起来了,恨就淡了,变成一根刺,扎在心里某个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现在这通电话,就是在碰那根刺。”
“嗯。”朱泽楷点头,“雪梅,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张雪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亮她眼角的细纹。
“我会帮。”她转身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位老人家。杨阿姨以前对我很好,我怀孕时她给我送过鸡汤,坐月子时她织了小毛衣。这些好,我记得。”
朱泽楷想起那些韭菜盒子,热腾腾的,用塑料袋包好塞给他。
“你路上吃,别饿着。”
老太太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但帮了之后呢?”他问,“我和我弟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张雪梅坐下,握住他的手,“五年时间,你们都变了。但回不去不意味着就要断绝。泽楷,有些结,得解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朱泽楷看着妻子,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五年,是她陪他熬过了每一个黑夜。
“我想去趟医院。”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
“我陪你。”张雪梅微笑。
上午九点,他们开车再次来到医院。
这次直接去了七楼,心血管内科ICU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长椅上坐着几个家属,面容疲惫。
朱泽楷一眼就看到了萧金鑫。
他坐在最靠里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稀疏了,鬓角有了白发,背驼得更明显。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起毛。
朱泽楷站在走廊入口,脚步顿住了。
张雪梅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萧金鑫抬起头。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萧金鑫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膝盖撞到了长椅边缘。
这一声和电话里一样,颤抖的,破碎的。
朱泽楷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他们走了五年。
“妈怎么样了?”朱泽楷问。
“还在ICU,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必须尽快手术。”萧金鑫的声音哽咽,“哥,对不起,我真的……”
“她去筹钱了,找她表哥借,不知道能不能借到。”
朱泽楷看向ICU紧闭的门,门上亮着“正在治疗中”的红灯。
“手术费还差多少?”
“二十万。我们凑了八万,还差十二万……不,二十万,总共需要二十万。”
萧金鑫语无伦次,眼泪流下来,他慌忙用手背去擦。
一个护士从ICU出来,叫了杨爱萍的名字。
萧金鑫立刻转身:“在,我是家属!”
“患者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十分钟。”
“我,我去叫叶妩……”
“就你吧,抓紧时间。”护士说。
萧金鑫看向朱泽楷,眼神里充满恳求。
朱泽楷点头:“你去。”
萧金鑫跟着护士进去了,门再次关上。
朱泽楷和张雪梅在长椅上坐下。
隔壁长椅上一个中年女人在低声啜泣,她的丈夫昨天凌晨心梗去世了。
医院就是这样,生与死每天都在这里交锋。
十分钟后,萧金鑫出来了,眼睛更红了。
“妈……妈看到我了,说不出话,就流眼泪。”他坐下,双手捂住脸,“哥,我真的好怕,怕她撑不过去……”
“手术什么时候做?”朱泽楷问。
“医生说最晚明天上午。如果钱到位,今天下午就可以安排。”
朱泽楷看向张雪梅,她轻轻点头。
“钱我出。”朱泽楷说。
萧金鑫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你要告诉我,五年前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劈开了五年的沉默。
萧金鑫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06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隔壁的啜泣声停了,那个中年女人转头看向这边。
萧金鑫的嘴唇颤抖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哥,我……”
“我要听实话。”朱泽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二十七通电话,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你就算在睡觉,也该被吵醒了。”
萧金鑫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那天……那天叶妩把我手机拿走了。”
“什么意思?”
“她说她手机没电了,要用我手机给同事发个文件。”萧金鑫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是半夜两点,看见手机在床头柜上,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然后呢?为什么不回?”
“我……”萧金鑫抬起头,眼里全是痛苦,“我当时想回的,但叶妩醒了,她看到来电记录,跟我说……跟我说……”
“说什么?”
萧金鑫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她说你肯定是又来要钱了。说我们刚买房,孩子要上学,不能再往外借钱了。她还说……说你公司肯定没救了,借再多钱也是打水漂。”
朱泽楷感觉到张雪梅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所以你就没回?”他问。
“我当时……我信了。”萧金鑫睁开眼,泪流满面,“哥,对不起,我真的信了。叶妩说你之前就找我们借过钱,其实没有,但她那么说,我就以为你真的……我真的混蛋!”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响亮。
隔壁的中年女人吓了一跳。
“后来呢?”朱泽楷的声音依然平静,“第二天,第三天,你总该知道我破产了吧?程志坚他们闹得那么大,老家的人都知道了。”
萧金鑫摇头,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叶妩不让我看老家的微信群,说我看了会分心。她说你没事,就是暂时困难,过阵子就好了。我还问过她,要不要去看看你,她说不用,你去看了反而给你压力。”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后。”萧金鑫的声音嘶哑,“三个月后我遇到老家的一个同学,他问我你怎么样了,说你把房子都卖了。我才知道……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张雪梅轻轻叹了口气。
朱泽楷看着弟弟,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弟弟,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长椅上发抖。
“所以你知道了之后,为什么还不联系我?”他问。
萧金鑫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我不敢。”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我不敢面对你,哥。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道歉。我怕你骂我,怕你不认我这个弟弟。我……我就是个懦夫。”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呼叫器在响。
朱泽楷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在秋风里摇动。
五年的心结,原来是这样。
不是故意的背叛,是懦弱,是轻信,是逃避。
这比背叛更让人无力。
“钱我会转给你。”朱泽楷背对着萧金鑫说,“把账号发我微信。”
“别叫我哥。”朱泽楷转身,看着他,“我现在帮你,是因为杨阿姨。至于你我之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萧金鑫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懂。哥,钱我一定还,我写借条,我……”
“先救人。”朱泽楷打断他,“我去缴费处等,你把账号发我。”
他拉着张雪梅往电梯方向走。
身后传来萧金鑫压抑的哭声。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张雪梅握紧朱泽楷的手。
“你信他说的吗?”她问。
“信一部分。”朱泽楷看着电梯数字下降,“叶妩拿走手机可能是真的,不让他知道消息也可能是真的。但他三个月后知道了还不联系,这是他自己选的。”
“人在害怕的时候,会做出愚蠢的决定。”
“所以我要为他的愚蠢买单吗?”朱泽楷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雪梅,那五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打三份工,累到晕倒。我每天只睡四小时,手上全是伤口。我们连肉都舍不得吃,过年就买半只鸡。”
他深吸一口气。
“而他呢?他在自己家里,有工作有房子,却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缴费处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朱泽楷排队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金鑫发来的银行账号,还有一条信息:“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钱我一定会还,我用一辈子还。”
朱泽楷没有回复。
轮到他时,他报出杨爱萍的名字和住院号。
“预缴多少?”收费员问。
“二十万。”
收费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操作。
“刷什么卡?”
朱泽楷递上储蓄卡。
输入密码时,他的手很稳。
二十万,他五年血汗钱的三分之二。
但那张卡里的数字减少时,他心里的某块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不是为了弟弟,是为了那个给他包韭菜盒子的老太太。
交易凭条打印出来,他签了字,把收据拍下来发给萧金鑫。
“缴了。让医生尽快安排手术。”
几乎立刻,萧金鑫回复:“哥,谢谢,谢谢……妈有救了。”
后面跟了一串哭泣的表情。
朱泽楷收起手机,对张雪梅说:“走吧。”
“不去看看杨阿姨?”
“不看了。”朱泽楷走向停车场,“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车子驶出医院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大楼。
七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一个老太太的生命将被挽回。
这也许是今晚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路上等红灯时,张雪梅突然说:“泽楷,你有没有觉得,叶妩的态度有点奇怪?”
“她阻止金鑫和你联系,我能理解,怕你们借钱。但她为什么要伪造你之前借过钱的事?为什么要瞒着金鑫你破产的消息整整三个月?”
朱泽楷皱眉:“你是说,她可能有别的理由?”
“只是感觉。”张雪梅摇头,“也许我想多了。”
但她的疑问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朱泽楷心里。
那天晚上,朱泽楷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五年前的画面,今天萧金鑫的眼泪,还有张雪梅的疑问,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凌晨两点,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
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叶妩父亲的名字。
叶父以前是国企干部,退休后应该在家养老。
但搜索结果让他愣住了。
一则三年前的本地新闻,报道一起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三千万。
在嫌疑人名单里,他看到了叶父的名字。
叶父不是主犯,但作为介绍人拉了不少亲戚朋友投资,最后血本无归。
新闻说,那些债主天天上门讨债,叶父因此中风住院。
朱泽楷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更早的新闻。
五年前,也就是他破产那段时间,那家非法集资公司正处在崩盘边缘。
债主们到处找介绍人讨说法。
而叶父,就是介绍人之一。
朱泽楷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也许叶妩当年阻止萧金鑫接电话,不仅仅是因为怕借钱。
也许是因为,她父亲正被债主围攻,她害怕朱泽楷的债主和父亲的债主有交集。
也许是因为,她怕萧金鑫一旦卷入,会引火烧身。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睡了。
但朱泽楷知道,有些真相,才刚刚浮出水面。
07
第二天上午,朱泽楷接到萧金鑫的电话。
“哥,手术安排在今天下午两点。”萧金鑫的声音里有了点生气,“医生说成功率很高,妈的身体底子好。”
“嗯。”
“哥,你……你能来吗?妈进手术室前,想见见你。”
“我下午有个会。”
“哦,好,没事。”萧金鑫的声音低下去,“那,等手术结束了,我告诉你结果。”
挂断电话,朱泽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图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张雪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
“金鑫的电话?”
“嗯,手术下午两点。”
“你去吗?”
朱泽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我不知道。”
“去吧。”张雪梅坐在他对面,“泽楷,如果你不去,以后可能会后悔。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你是说,杨阿姨可能会……”
“我是说,如果你不去,你和金鑫之间,就真的完了。”
朱泽楷看着妻子,她眼神清澈,映出他犹豫的脸。
“雪梅,我昨晚查了叶妩父亲的事。”
他把查到的新闻告诉张雪梅。
张雪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叶妩当年可能不只是自私。”她最终说,“她可能是在保护她的家庭,用错误的方式。”
“但这不能成为理由。”
“是不能。”张雪梅点头,“但泽楷,这世上的事,很少是非黑即白的。叶妩做错了,金鑫做错了,但你如果现在转身离开,你是不是也做错了?”
朱泽楷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
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我下午去。”他说。
到医院时是一点半,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已经坐满了人。
萧金鑫和叶妩坐在最角落,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看到朱泽楷,萧金鑫立刻站起来,眼里闪过惊喜。
“哥,你来了!”
叶妩也站起来,她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她看着朱泽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泽楷哥。”
朱泽楷点点头,在萧金鑫旁边的空位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三个人都没说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杨爱萍被推出来。
她躺在平车上,身上盖着蓝色无菌单,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
“妈!”叶妩冲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杨爱萍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停在朱泽楷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
她努力抬起手,朱泽楷走过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阿……楷……”
氧气面罩下,她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阿姨,我在。”朱泽楷弯腰,“您好好手术,我们在外面等您。”
杨爱萍的手微微用力,指甲掐进他掌心。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护士催促道:“家属让一让,要进手术室了。”
平车被推进去,门缓缓关上,“手术中”的灯亮起。
叶妩瘫坐在长椅上,捂着脸哭泣。
萧金鑫站在手术室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朱泽楷重新坐下,看着那盏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一个小时后,叶妩突然站起来。
“我去买水。”
她快步走向电梯,背影有些仓皇。
萧金鑫在她离开后才坐下,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哥,谢谢你。”他低声说,“不只是为钱。”
朱泽楷没说话。
“昨晚我想了一夜。”萧金鑫继续说,“我这五年,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萧金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夹层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磨损。
他展开,递给朱泽楷。
那是一张剪报,五年前的本地晚报,经济版。
标题是《昔日建材老板卖房还债,诚信之举获业内尊重》。
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朱泽楷在房产局签字的背影。
“这是我偷偷藏的。”萧金鑫说,“那年我从同学那里知道你破产后,就开始关注你的消息。每次报纸上有你的报道,我就剪下来。”
他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
第二张是两年前的报道,朱泽楷的装修公司接了个政府工程。
第三张是一年前,朱泽楷被评为“小微企业创业模范”。
第四张是半年前,公司扩张招聘的广告。
“你看,我都留着。”萧金鑫的声音哽咽,“哥,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一步步爬起来。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我为你骄傲。”
朱泽楷看着那些剪报,纸张因为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边。
他的眼睛有些发热。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敢。”萧金鑫摇头,“每次走到你公司楼下,我就退缩了。我想,你现在过得好了,肯定不想见我。我去了,只会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妈病了。”萧金鑫的眼泪流下来,“哥,我没办法了。看着妈在ICU里,医生说没钱就不能手术,我……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知道你会恨我,但哪怕你骂我打我,我也要求你。”
他抓住朱泽楷的手臂,抓得很紧。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求你……求你别不认我。”
朱泽楷看着弟弟,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时间改变了他们的容貌,但有些东西,似乎还在。
他轻轻抽出手臂。
“等手术结束再说。”
萧金鑫点头,擦掉眼泪,重新坐直身体。
三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
“家属。”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08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了三个,瓣膜修复得也很好。患者现在麻药还没过,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叶妩腿一软,萧金鑫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萧金鑫连连鞠躬。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医生看向朱泽楷,“你是那位预缴了二十万的家属吧?钱交得及时,我们才能安排最好的专家主刀。”
朱泽楷点点头。
医生走后,杨爱萍被推出来,直接送进ICU。
他们不能进去,只能在玻璃窗外看。
老太太身上插满了管子,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
叶妩趴在玻璃上,肩膀剧烈抖动,哭出声来。
萧金鑫站在她身后,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朱泽楷看着这一幕,转身离开。
他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
他十八岁,萧金鑫十四岁。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泽楷,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
他做到了,供弟弟上学,帮弟弟买房,直到五年前那个雨夜。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叶妩走进来。
她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还是红的。
“泽楷哥,我们能谈谈吗?”
朱泽楷掐灭烟:“说吧。”
叶妩靠在墙上,双手环抱自己,像很冷的样子。
“金鑫应该跟你说了,五年前的事。”她开口,“但他不知道全部。”
朱泽楷看着她。
“我拿走他手机是真的,骗他说你经常借钱也是真的。”叶妩的声音很轻,“但有一个原因,我没告诉他。”
“什么原因?”
叶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朱泽楷的眼睛。
“那年,我爸被债主堵在家里。那些人是非法集资的受害者,我爸介绍他们投资,钱全没了。他们说要砍死我爸,要我全家不得安宁。”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其中一个人,叫程志坚。”
朱泽楷的心脏猛地一缩。
“程志坚?”他重复道,“我那个债主?”
叶妩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他也是我爸的债主之一,投了五十万。他找到我家,看到我和金鑫的结婚照,认出了金鑫是你弟弟。他说……他说如果金鑫敢帮你,他就连我们一起搞死。”
楼梯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朱泽楷靠在墙上,才稳住身体。
“所以你不让金鑫接我电话,是因为怕程志坚报复?”
“我怕他伤害金鑫,伤害孩子。”叶妩捂住脸,“泽楷哥,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瞒着金鑫,不该骗他。但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我爸躺在床上被那些人威胁,我妈天天哭,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朱泽楷看着她,这个曾经活泼爱笑的弟媳,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想起程志坚那天的眼神,那句“你弟弟后来联系你没有”,还有那张莫名其妙的名片。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后来呢?”他问,“程志坚后来有没有为难你们?”
叶妩摇头,站起来,擦掉眼泪。
“没有。很奇怪,他后来再也没来过。我爸中风住院后,那些债主渐渐散了。程志坚好像……好像收了手。”
朱泽楷想起程志坚给他的那张名片,那个快餐店装修的活。
那不是巧合。
程志坚知道他弟弟的处境,也许,也在用他的方式弥补什么。
“这些,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朱泽楷问。
“因为我不敢。”叶妩苦笑,“我怕说出来,金鑫会恨我。怕你会更恨我们。但今天,看到你愿意救我妈,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她走到朱泽楷面前,深深鞠躬。
“泽楷哥,对不起。五年前我自私,我懦弱,我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伤害了你的家。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自责。金鑫每次看着你的剪报发呆,我都心如刀割。但我没有勇气坦白,我是个罪人。”
朱泽楷看着这个九十度鞠躬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过。
但现在,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复杂的真相。
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困境里,做出各自的选择。
有的选择伤害了别人,有的选择伤害了自己。
“起来吧。”他说。
叶妩直起身,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泽楷哥,钱我们一定会还。我和金鑫商量好了,把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卖了,大概能卖一百五十万。还你二十万,剩下的给我爸请个护工,我们租房子住。”
“不用卖房。”朱泽楷说,“钱慢慢还,不急。”
“不,要卖的。”叶妩坚持,“这是我们欠你的。而且,那房子本来就有你出的三十万首付。当年你借给金鑫,他后来偷偷还了,但我……但我没告诉你,我把钱拿去给我爸填窟窿了。”
又一个真相,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
原来那三十万,弟弟还了,只是没还到他手里。
朱泽楷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这五年,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秘密生活。
“你先回去吧。”他说,“金鑫需要你。”
叶妩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泽楷哥,谢谢你。不止为钱,为所有的一切。”
她离开了楼梯间。
朱泽楷重新点了一支烟,但没抽,只是看着烟灰一点点变长。
楼梯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萧金鑫走进来。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眼睛红得厉害。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
“都听到了?”朱泽楷问。
萧金鑫点头,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
“哥,你打我吧。”他低着头,“我是个废物,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敢认。我这五年,就是个笑话。”
朱泽楷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想起小时候他调皮捣蛋被父亲罚跪,也是这个姿势。
那时他会偷偷塞给弟弟一颗糖,说:“别哭,哥在。”
现在弟弟三十八岁了,跪在他面前,像个犯错的孩子。
时间仿佛一个轮回。
“起来。”朱泽楷说。
萧金鑫没动。
“我让你起来!”朱泽楷提高声音。
萧金鑫站起来,脸上全是泪。
朱泽楷抬手,萧金鑫闭上眼睛,准备挨打。
但那只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都过去了。”朱泽楷说。
萧金鑫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
“哥,你……”
“我说,都过去了。”朱泽楷重复,“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金鑫,我们都不是完人。我这五年,也有做错的时候。为了接工程,我喝到胃出血。为了省钱,我让工人用次等材料,后来良心不安,又自己掏钱重做。我也在生存和良心之间挣扎过。”
他看着弟弟。
“所以,我没办法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你。我们都是普通人,会犯错,会懦弱,会后悔。”
萧金鑫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伸手想抱哥哥,又不敢。
朱泽楷主动抱住他。
这个拥抱迟到了五年。
萧金鑫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个孩子。
楼梯间里回荡着压抑了五年的哭声。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一切镀上金色。
09
杨爱萍在ICU观察了二十四小时,情况稳定,转到了普通病房。
手术后的第三天,她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很弱。
朱泽楷和张雪梅去看她时,她正靠在床头,叶妩在喂她喝粥。
看到朱泽楷,老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伸出手。
朱泽楷走过去握住。
“阿楷……谢谢……”她费力地说。
“阿姨,您好好养身体,别说这些。”
杨爱萍摇头,眼泪流下来。
“金鑫……对不起你……我知道……”
“妈,您别激动。”叶妩连忙擦泪。
朱泽楷在床边坐下,轻声说:“阿姨,都过去了。您快点好起来,我还想吃您包的韭菜盒子。”
杨爱萍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从病房出来,萧金鑫等在走廊里。
“哥,嫂子,我想请你们吃个饭。”他说,“就我们四个,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说说话。”
朱泽楷看向张雪梅,她微笑点头。
“好。”
餐厅选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包厢不大,但干净。
菜上齐后,萧金鑫举起酒杯。
“哥,嫂子,这第一杯,我敬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妈,也谢谢你们……还愿意认我这个弟弟。”
他一饮而尽。
朱泽楷也喝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萧金鑫说了这五年的生活:工作上平平淡淡,孩子上了小学,房贷还有十年,日子紧巴巴但还算安稳。
“其实我一直想找你。”他说,“前年你公司搬到开发区,离我单位就两条街。我经常绕路从你公司楼下过,有时能看到你在门口抽烟。”
朱泽楷愣了:“你看到过我?”
“嗯。有一次下雨,你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我想过去给你送伞,但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萧金鑫苦笑,“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叶妩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不怪你,怪我。”
“都过去了。”张雪梅开口,温和地说,“重要的是现在,你们兄弟俩又坐在一起了。”
四个人碰杯,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饭后,萧金鑫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朱泽楷面前。
“哥,这是二十万的借条。我和叶妩签了字,按了手印。还有,这是卖房协议,我们那套房子已经挂出去了,等卖了钱,第一时间还你。”
朱泽楷没接。
“房子别卖。你们有孩子,需要稳定的家。”
“可是……”
“听我的。”朱泽楷说,“钱我不急用,你们慢慢还。每个月还一点,十年二十年,都行。”
萧金鑫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大男人。”朱泽楷拍拍他的肩,“以后常联系,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别再不接电话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萧金鑫用力点头。
离开餐厅时,天已经黑了。
萧金鑫和叶妩打车回医院,朱泽楷和张雪梅步行去停车场。
夜晚的风有些凉,张雪梅挽住朱泽楷的手臂。
“心里轻松了吗?”她问。
朱泽楷看着夜空,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
“轻松了。”他说,“原来原谅别人,其实是放过自己。”
“是啊。”张雪梅靠在他肩上,“这五年,你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现在石头搬开了,是不是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朱泽楷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我要去确认一下。”
“程志坚。”朱泽楷说,“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后来又为什么帮我。”
第二天上午,朱泽楷拨通了程志坚的电话。
接到电话,程志坚有些意外。
“朱老板?稀客啊。”
“程老板,方便见个面吗?有点事想问你。”
程志坚爽快地答应了,约在一家茶楼。
再见程志坚,他还是老样子,光头,金链子,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朱老板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啊。”他倒了杯茶,“我听说你去年接了个大工程,赚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小打小闹。”朱泽楷端起茶杯,“程老板,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关于你弟弟?”
朱泽楷一愣:“你知道我会问?”
程志坚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五年了,你才来问,比我预计的晚。我猜,是你弟弟最近找你了?”
朱泽楷点头。
程志坚喝了口茶,缓缓开口。
“五年前我去你家要债那天,在你办公室看到一张全家福。上面有你,你老婆,还有你弟弟。我认出你弟弟,是因为他岳父欠我钱。”
他顿了顿。
“后来我去找你弟弟岳父讨债,在他家看到同样的照片。我就明白了,你们是兄弟。”
“所以你威胁叶妩,不让她弟弟帮我?”朱泽楷问。
程志坚摇头。
“我没威胁。我只是告诉她,如果她丈夫帮你,我会很生气。至于生气之后会做什么,我没说,她自己想象。”
他看着朱泽楷。
“朱老板,我那时候不是什么好人。讨债的手段不光彩,吓唬人是常事。叶妩那姑娘胆子小,被我几句话就吓住了。她拿走你弟弟手机,骗他说你经常借钱,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我没教她。”
“但你没阻止。”
“是,我没阻止。”程志坚坦然承认,“因为那时候我也需要钱。你弟弟要是帮了你,你就不会卖房,我就拿不到房产证。我自私,我承认。”
朱泽楷沉默了一会儿。
“那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帮我介绍工程?”
程志坚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因为你有种。”他说,“破产了不跑路,卖房还债,一分钱不赖。这样的人,我佩服。后来听说你搞装修,我就想,能帮一把是一把,算是……算是弥补吧。”
他掏出烟,递给朱泽楷一支。
“我程志坚混社会几十年,坑过人,也帮过人。对你,我一开始是坑,后来是帮。人不就这样吗,复杂得很。”
朱泽楷点燃烟,烟雾袅袅上升。
“我弟弟岳父那边,你后来没再为难?”
“没。”程志坚摇头,“那老头中风后,我看他也挺可怜,就没再追了。五十万,就当买个教训。再说了,非法集资那事,他自己也是受害者,投的钱全打水漂了。”
茶凉了,程志坚重新续上热水。
“朱老板,今天你来找我,说明你们兄弟和好了。这是好事。人这一辈子,钱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亲情就是其中之一。”
他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祝你们兄弟团圆。”
朱泽楷和他碰杯。
茶很苦,但回味甘甜。
10
一个月后,杨爱萍出院了。
手术很成功,她恢复得不错,只是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朱泽楷和张雪梅都去了。
老太太气色好了很多,拉着朱泽楷的手不放。
“阿楷,周末来家里,阿姨给你包韭菜盒子。”
“好,我一定来。”朱泽楷微笑。
回家的车上,张雪梅说:“下个月是爸的忌日,你要不要叫金鑫一起去扫墓?”
朱泽楷的父亲去世十年了,葬在老家的公墓。
以前每年忌日,都是兄弟俩一起去。
直到五年前,断了。
“嗯,我叫他。”朱泽楷说。
忌日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
朱泽楷开车带着张雪梅,萧金鑫开车带着叶妩和孩子,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老家。
公墓在山坡上,松柏长青。
父亲的墓碑前,兄弟俩并肩站着,摆上贡品,点上香。
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微笑着,那是他们记忆中的样子。
“爸,我和哥来看你了。”萧金鑫轻声说,“对不起,五年没一起来。以后不会了,每年我们都一起来。”
朱泽楷默默烧纸,火光映着他的脸。
纸灰像黑色的蝴蝶,随风飞起。
离开公墓时,萧金鑫叫住朱泽楷。
“哥,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朱泽楷打开,里面是二十万的借条,还有……一份租房合同。
那是五年前,他和张雪梅住的那个地下室的租房合同。
但承租人不是他,是萧金鑫。
“这是……”朱泽楷愣住了。
“那年我知道你们住地下室后,偷偷去找了房东。”萧金鑫说,“我以我的名义租了那个房间,预付了两年租金。这样房东就不会赶你们走,也不会涨租。”
朱泽楷的手颤抖起来。
合同上确实是萧金鑫的签名,日期是五年前十月。
那时他们刚搬进地下室一个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萧金鑫低头,“我只敢用这种方式,偷偷做点什么。哥,我知道这微不足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朱泽楷看着合同,又看着弟弟。
原来那两年,他们能安稳地住在那个地下室,不是因为房东好心。
是因为弟弟在背后,默默付了租金。
“还有这个。”萧金鑫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八万,是我和叶妩这几个月攒的。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朱泽楷接过银行卡,握在手心,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地下室的那些夜晚,通风管道的风声,张雪梅在台灯下记账的样子。
原来黑暗中,一直有一双手,在试图托住他们下坠的人生。
虽然那双手很无力,很颤抖,但它一直在。
“金鑫。”朱泽楷开口,声音有些哑。
“哥,我在。”
“爸以前常说,兄弟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朱泽楷看着弟弟,“这五年,我们的骨头断了,但筋没断。现在骨头接上了,可能会留疤,但还能一起走路。”
萧金鑫的眼泪涌出来,重重点头。
叶妩和张雪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阳光透过松柏的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
回城的路上,朱泽楷开车,张雪梅坐在副驾驶。
她看着后视镜里,萧金鑫的车紧紧跟着。
“以后会好的。”她说。
“嗯。”朱泽楷点头。
手机响起,是公司打来的。
“朱总,下午的客户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好,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朱泽楷踩下油门。
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五年前,他在这里跌倒,失去一切。
五年后,他在这里站起来,找回了丢失的东西。
生活就是这样,给你重击,也给你治愈的机会。
关键是你有没有勇气,在跌倒后爬起来,在受伤后依然选择相信。
前方红灯变绿,朱泽楷缓缓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弟弟的车依然跟着,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始终在视野里。
就像这五年,他们从未真正走散。
只是需要一场大雨,一个电话,一次重病,来打破沉默的墙。
现在墙倒了,光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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