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表哥病了好些天,最近阳光一直很好。好得让人恍惚,觉得疾病和衰老都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只存在于母亲一声轻轻的叹息里。可那声叹息落下来的时候,还是在心里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坑。于是决定,趁着去愉群翁办事,顺路,去看看他。
表哥是二舅的长子。在我零散的童年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忙碌的人、沉默得像地头一棵不言不语的玉米。后来各自在生活里赶路,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只偶尔从母亲嘴里捞出一些碎片:他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把一辈子的力气熬干了;土地流转出去以后,他开始给大队看门,表嫂在家里养些土鸡;日子不宽裕,但总算过了最紧的那道坎。再后来,就是“病得不轻”。
表哥居住的那条巷子,两边冒出了许多红砖院墙和瓷砖贴面的新房。我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在巷子里绕了两圈,却怎么也找不到表哥家那座老旧的土坯房。它们像是被时光抹去了,又像是自己躲进了某个安静的角落。
只好摇下车窗,向路边一位晒太阳的老人打听。老人眯着眼想了想,忽然笑了,抬手一指:“往前走,看到门口花儿最多、最美的那家,就是了。”
花儿最多、最美。这四个字落在心上,泛起一层奇异的涟漪。表哥那样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他的院子,能有什么花呢?
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慢慢开过去,果然,在那一排灰扑扑的院墙中间,有一户人家的门口格外不同。月季从墙头探出密密匝匝的枝条,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开着,像一群不知忧愁的孩子趴在墙上看过往的风。大木门旧了,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可门口成片的花儿,就像盛开在刻意描就的背景中。
院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萧索。相反,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斑斓的色彩,像是有人把春天偷偷藏在了这里,藏了很多年,藏得满院子都是。而就在这一片花色深处,午后暖洋洋的光影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廊檐下,身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
那是表哥。
他太瘦了。这是涌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便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心上。瘦得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薄薄的,干枯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从枝头带走。脸颊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是那种许久不见阳光的蜡黄色,松松地裹着骨头。还不到七十岁的人,整个嘴巴已经瘪了下去——牙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孤零零地立着,让他的下巴显得格外尖削,像一弯瘦下去的月亮。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没能给他的脸庞添多少血色。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花丛中间,身旁是一大丛开得正盛的芍药牡丹,粉白相间的花朵大得像小碗,把他的瘦弱衬得愈加触目惊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深秋里一片瑟瑟发抖的树叶——不是被风吹的,是被岁月吹的。
表哥大约是察觉到有人进来,看到我们后,他的眼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蒙尘的灯被轻轻擦亮了一小块。他想站起来,瘦弱的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椅子里,干枯的手攥住了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没有话语。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瘪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晃。
我不忍再看,把目光移向别处。这一移,才真正看清了这座院子的模样。
房子是愉群翁如今少有的土坯房了。墙体是夯土筑的,岁月在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屋顶用油毡和石头压着补了又补。木制的门窗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木纹里嵌着深深浅浅的灰,虽然新刷了一层蓝漆,却也遮不住底下斑驳的裂缝和虫蛀的痕迹——那油漆太新了,新得像给一张布满风霜的脸涂上了脂粉,看着看着,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楚。
可是,也就到这里了。酸楚刚刚涌上来,就被满院子的花轻轻按了回去。
院子的正当中,那一大丛芍药牡丹开得不管不顾。花朵层层叠叠,肥厚的花瓣像用绢帛细细裁剪出来的,粉的温柔,白的素净,靠近花心的地方晕染着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藏了一个羞涩的梦。微风过处,花枝轻颤,甜丝丝的香气便一缕一缕地在空气里散开,缠绵得不像话。
芍药牡丹的旁边,是一片漏斗草。这花儿长得有趣,一朵一朵垂着头,形状真像一个个精巧的小漏斗。五六种颜色同时开着:紫的像暮色,白的像初雪,粉的像晨雾,黄的像奶油,还有几朵说不上来的绯红色,像少女脸颊上被夕阳染过的红晕。它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却又各自安静地开着,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靠墙的那一大片是月季。表嫂种的品种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叫不出名字。有的花朵硕大,花瓣肥厚得像绸缎,沉甸甸地垂着头,雍容得不像长在这样破旧的院子里;有的花朵细小,密密地簇拥在一起,像满天碎星落到了人间。
红色那几株最是热烈,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涂了一点口红的嘴唇,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粉色的则温柔许多,羞答答地半开着,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午睡;黄色的最为稀罕,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金色,像用秋天第一片银杏叶做成的。
墙角还有一大片虞美人。这种花美得有些任性,细长的花茎高高地挑着花朵,风一吹便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要折了去。偏偏花瓣薄如蝉翼,颜色又艳得纯粹——最红的那几朵,红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小火焰,又像谁家新娘遗落在草丛里的红盖头。它们在风里轻轻点头,妖娆中带着一丝天真的野性。
花与花之间,还见缝插针地种着菜。小白菜水灵灵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几片叶子上有虫咬的小洞,却也因此更加鲜活;水萝卜刚刚探出红艳艳的小脑袋,像顽皮的孩子从土里露出额头张望;韭菜割过一茬又长出来,齐刷刷地绿着,绿得发黑;小葱亭亭玉立,风一来便齐刷刷地弯弯腰,像一群跳舞的绿衣少女。
阳光从院墙上方的榆树叶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洒在花瓣上,洒在菜叶上,也洒在表哥搭着毛毯的膝盖上。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光影和花影的中间,像一棵被移栽到花园里的老树,虽然枝叶稀疏了,根却还深深地扎在土里
我忽然想起之前那个老人说的话——“门口花儿最多最美的那家”。
是了。在这个村子里,在那些崭新的红砖院墙和瓷砖贴面的楼房中间,表哥家的土坯房也许是最旧、最不起眼的。可他的院子,却因为这一院子的花,成了最富有、最动人的地方。
那些花不是名贵的品种,没有精致的花盆,甚至很多种在破脸盆和豁口的搪瓷缸子里。可它们开得那样认真,那样用力,好像要把全部的力气都开成花,一朵接一朵,一茬接一茬,不知疲倦。
表嫂用她那双手——那双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鸡、洗了一辈子衣服的手——在这样一个贫瘠破旧的院子里,年复一年地种下花籽,浇水,施肥,除草,然后静静地等着它们发芽、长大、开花。她也许说不出一句关于美的大道理,可她比谁都懂得,在这些被疾病追赶、被穷日子磨蚀的岁月里,需要一点什么来照亮屋檐下的阴影。
花儿不说话。花儿只是开。
它们用自己的颜色和香气,在一个农民的院子里,在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身边,倔强而温柔地证明着:日子可以苦,院子可以破,身体可以老去,但只要还有一朵花开着,生活就还没有输。
阳光慢慢偏西,院子里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墙上,也投在表哥身上。他靠在那里,呼吸平缓而轻,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睛在听花间的蜂鸣。
夕阳正好落在院子的上方,所有的花都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连那面斑驳的土墙和那扇旧油漆的木窗,都在这一刻柔和了起来。表哥的身影几乎要被花丛淹没了,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侧脸,和肩膀上那一条旧毛毯的一角。
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轻轻的,像花瓣落在地上——
日子是苦的,可花还在开。
这就够了。
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一片探出墙头的月季,在暮色里像一团温柔的火焰。我知道,这个秋天,冬天,或者明年春天,那些花还会开。表嫂还会在院子里浇水,施肥,种下新的花籽。表哥还会坐在花影里,安静地晒太阳。
生活没有答应给他们任何多余的东西,可他们,还是那样热烈地爱着它。
像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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