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0年深秋，华清宫的温泉雾气氤氲。56岁的唐玄宗李隆基已经当了28年皇帝，开创了开元盛世的他，此刻内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而22岁的杨玉环踏进宫门时，清楚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彻底改变——她是寿王李瑁的妻子，皇帝的儿媳。
那一夜，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暧昧。李隆基将杨玉环带到了舞殿。
“奏《霓裳羽衣曲》。”
乐声响起。这首曲子耗费了李隆基三年心血，融合了中原雅乐、西域胡乐和道教法曲，但他总觉得缺了灵魂。
杨玉环站在殿中，闭眼听了几个小节，然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开始跳舞。不是宫廷教习的标准舞步，而是即兴的、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的舞动。她一边旋转一边轻吟：“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李隆基手中的鼓槌停在了半空。
那一晚，他们没有圆房。从戌时到子时，两人在讨论音乐：第三段的箫声是否太硬，第七段转调处加一段旋转会不会更好。杨玉环不仅懂舞，还精通琵琶、磬等多种乐器。
“这里该用鹅鼓，不是羯鼓。”她指着乐谱说。
“为何？”
“鹅鼓音色清亮，适合这段飘逸旋律。羯鼓太刚烈了。”
李隆基沉默片刻，突然大笑：“传旨，明天把教坊司所有鹅鼓都找来！”
宦官记录：那一夜皇帝改了七处乐谱，换了三种乐器配置，笑了十一次——这是他三个月来笑得最多的一晚。
杨玉环离开时仍是寿王妃，但谁都知道事情不会这样结束。天宝四年（745年）七月，李隆基做了两件事：为儿子李瑁另娶韦氏，册封杨玉环为贵妃。
中间这五年，杨玉环去了道观，道号“太真”。名义上是为窦太后祈福，实则是李隆基的安排——既要得到儿媳，又要保全皇家颜面。
这五年她完成了蜕变：
第一，专攻道教音乐（法曲），《霓裳羽衣曲》正是法曲代表作，李隆基痴迷道教仙音；
第二，唐代化妆品含铅汞，长期使用伤肤，道观五年素面朝天，皮肤养得“温泉水滑洗凝脂”；
第三，李隆基常以“问道”为名来访，五年培养了深厚默契。
成为贵妃后，李隆基每月有20天以上宿于她宫中，其余时间也多是一起研习音乐。后宫其他嫔妃形同虚设。
但恩宠之路并非平坦。
天宝五年（746年）七月，入宫刚满一年的杨玉环因“妒悍不逊”被送回家。具体原因可能是李隆基宠幸他人，她吃醋顶撞。
结果当天中午皇帝就坐不住了。《资治通鉴》载他“不食，举动暴怒”。傍晚时分，他问高力士：“天黑了，宫外不安全吧？”
“是不安全。”
“那还不接回来！”
12小时内，杨玉环重回宫中。
天宝九年（750年），更严重的冲突爆发。当皇帝派人送饭试探时，杨玉环没哭闹没认错，而是剪下一缕青丝：“妾身所有皆圣恩所赐，唯此发肤受之父母。今以此还父母，无憾矣。”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剪发近乎自残明志。
李隆基看到头发时手都抖了：“她这是要……快！快去接人！”
这次回宫后关系彻底改变。天宝十年宴会上，杨玉环跳完舞走到皇帝面前轻声问：“三郎，我新编了一段，你要不要看？”——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皇帝小名。李隆基愣了下笑道：“看，当然看。”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安禄山起兵。此时李隆基71岁，杨玉环37岁，相伴已15年。
叛军势如破竹，半年打到潼关。756年六月十三日凌晨，皇帝带贵妃、皇子大臣和禁军逃离长安。
次日抵达马嵬驿时，禁军又累又怒。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先杀杨国忠（杨玉环堂兄），然后围住驿馆：“贵妃不死，军心不稳！”
李隆基试图保护：“贵妃常居深宫，怎知杨国忠谋反？”
没人听。陈玄礼跪地：“陛下，将士已杀杨国忠，贵妃在侧，将士岂能安心？愿陛下割恩正法！”
沉默许久，李隆基挥手：“你去办吧。”
佛堂前，梨树下。杨玉环很平静，她问高力士：“我今日穿得素净，是不是很好？”——逃难匆忙，那套“虹裳霞帔”舞衣留在了长安。
“最后帮我带句话：就说《霓裳羽衣曲》第七段第三拍，我一直觉得该再慢半分。可惜，没机会改了。”
白绫绕过脖颈。她38岁。
757年唐军收复长安，李隆基回来时已成太上皇。有一天旧日宫女来看他，掏出一个布包：“贵妃娘娘生前赐的。”
打开，是个金粟装臂环——杨玉环跳舞常戴的首饰。
李隆基捧着看了很久，突然问：“《霓裳羽衣曲》的乐谱还在吗？”
宫女摇头：“叛军进城时，梨园乐工逃散，乐谱……大多烧毁了。”
老皇帝闭上眼睛。
后来白居易写：“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惊破的何止是一支曲子？是一个时代，一段爱情，一个帝王晚年唯一的知音。
据载，李隆基生命最后三年常独自坐在梨园旧址，手指在膝上轻敲，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没人知道他在哼什么。
也许，是那首再也没有人能跳完整的《霓裳羽衣曲》。
华清宫那一夜，始于音乐，终于政治。
杨玉环用一曲霓裳羽衣让帝王倾心十五年，却又因这首曲子象征的奢靡安逸，成为盛世崩塌的注脚。她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成为盛唐由盛转衰的隐喻——极致的美、才华与宠爱，最终化为马嵬坡梨树下飘散的白绫。
而那个曾为她击鼓的皇帝，在生命最后时光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更是能听懂他灵魂旋律的知音，是共同创造艺术的岁月，是整个开元盛世最后的余温。
曲终，人散，时代落幕。唯余长恨，唱过千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