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是大周朝唯一有封地的郡主,谢如玦却当众嘲笑我“倒贴”。
我主动退婚那日,他嗤之以鼻:“欲擒故纵,不出三日必回头求我。”
三日后,宫中圣旨临府。
钦点我为靖安公主,远嫁北疆和亲。
我抚过华贵嫁衣上冰冷的金线,对他笑了笑:
“谢公子,如今你才是,真真正正地高攀不起了。”
01
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三分凛冽,刮过长安城笔直的朱雀大街。
街边茶肆二楼,临窗的雅座,谢如玦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目光掠过楼下偶尔经过的华丽车驾,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玉冠束发,一身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眉眼间的疏离与傲气,也如秋霜般清晰分明。
同桌的几位华服公子,皆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此刻正说得兴起。
“要我说,还是咱们谢兄手段高,那永宁郡主沈容绾,眼高于顶,满长安的儿郎都入不了她的眼,偏生对谢兄你,那是……”
“那是什么?死心塌地?非卿不嫁?”另一人接口,挤眉弄眼,“谁不知道,永宁郡主可是咱们大周朝头一份的殊荣,未出阁便有封地食邑,连圣上都多番眷顾。这桩婚事,说起来,可是郡主亲自向太后求来的呢!”
“啧,”又一人摇头晃脑,“女子嘛,太过主动,终是落了下乘。何况,这位郡主美则美矣,性子也太清冷了些,整日里不是看书就是抚琴,无趣得很。哪比得上群芳阁的……”
“慎言!”先前那人假意喝止,眼风却瞟向谢如玦。
谢如玦依旧转着杯子,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议论,只是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些。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瓷杯轻轻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婚事?”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唯有眼底一丝不耐,泄露了真实情绪,“父母之命罢了。至于永宁郡主……”
他顿了顿,楼下恰巧有一队护卫森严的车驾缓缓驶过,车窗垂着绣有繁复缠枝莲纹的帘子,那是郡主规制。他目光掠过那帘子,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事。
“太过矜贵,也太过……自以为是。”他缓缓吐出后面几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在座每个人的耳朵,“谢某消受不起这份‘厚爱’。”
雅间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嗤笑。
“谢兄说得是,美人嘛,还是知情识趣的好。”
“就是,郡主又如何?这桩婚事,本就是她沈容绾‘求’来的,倒显得咱们谢兄被动了。”
谢如玦不再接话,只重新斟满一杯酒,目光投向窗外辽阔却灰蒙蒙的天际。他想起那双眼睛,沈容绾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平静得像秋日的湖,偶尔望向他时,会漾起一点极细微的、他从前不解其意,如今却觉厌烦的波澜。
倒贴。
他在心底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02
永宁郡主府坐落在长安城东北角的安兴坊,毗邻皇城,规制严谨,气度雍容,却并不显得过分奢靡。府内花木多为松竹兰菊,亭台楼阁也透着一种洗练的雅致。
此刻,府邸深处一座名为“静照阁”的书斋内,沈容绾正临窗而立。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素玉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窗外是一丛晚开的桂花,香气被风送来,幽幽淡淡。
侍女青黛悄步进来,将一杯暖热的红枣茶放在她手边的黄梨木小几上,欲言又止。
“说吧,”沈容绾没有回头,声音也如她的眼神一般,平静无波,“朱雀大街茶肆里的那些话,传回来了?”
青黛咬了咬唇,脸上带着愤愤之色:“郡主,您都知道了?那些人……那些人嘴里真是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敢说!尤其是谢公子,他……他怎可如此!”
“谢公子如何说,是他的事。”沈容绾转过身,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器传来的温热,“旁人如何议论,也是旁人的事。”
“可是郡主!”青黛急道,“这婚事是太后娘娘亲口应允的,陛下也点了头的,谢家当初也是千恩万谢。这才过了多久,他们便如此作态,分明是欺负您好性儿!”
沈容绾轻轻吹着茶汤上并不存在的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清丽的眉眼。好性儿?或许吧。只是这“好性儿”之下,是自幼失怙,被接进宫中由太后抚养,看尽人情冷暖后的沉寂;是深知自己虽有郡主尊荣,实则无依无靠,步步都需谨慎的清醒。
她对谢如玦,曾有过期待吗?或许在太后提起,说谢家嫡子风姿出众、才学兼备时,有过那么一丝少女的憧憬。后来宫宴遥遥一见,那人确实如朗月入怀,风神俊秀。太后问她意愿,她低头默许,便有了这桩婚事。
起初,谢家殷勤,谢如玦虽淡漠,礼数却也周全。是从何时变的呢?大约是从她那次秋猎意外受伤,落下微恙,太医说需好生将养,恐于子嗣有碍的传言悄悄流出后?还是从她因不喜交际,几次推了长安贵女们的诗会花宴,被讽作“孤高”开始?
流言渐起,谢如玦的态度便日益明显。从疏离到不耐,再到如今,几乎已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厌烦。
茶水温热入喉,沈容绾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壁。
“青黛,”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去请母亲留下的那两位老嬷嬷过来。还有,替我准备笔墨。”
青黛一怔:“郡主,您这是要……”
“去请便是。”沈容绾不再多言,重新望向窗外。桂花细小的花瓣被风摇落,金黄的一星半点,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上。
该做个了断了。为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也为了自己那点尚未完全磨灭的、可笑的自尊。
03
退婚的书信,是沈容绾亲笔所写。
用的是她最擅长的簪花小楷,字迹秀逸,力透纸背。内容极简洁,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言明两家结亲本为秦晋之好,如今自觉性情不合,恐难成佳偶,反生怨怼,故愿主动解除婚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信末,盖上了她的郡主小印。
信是遣府中一位持重的老管家亲自送到永昌侯府谢家的。
消息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瞬间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炸开。
“永宁郡主主动退婚?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谢家那边都乱了套了,听说永昌侯爷当场摔了茶杯!”
“这沈容绾莫不是疯了?她虽是郡主,可退了谢家的婚,往后还有哪家敢娶?谢如玦可是这一辈里顶尖的人物,她竟舍了?”
“嗤,顶尖人物?顶尖人物会纵着外头那般作践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要我说,郡主这是有骨气!”
“骨气?骨气值几个钱?女子被退婚已是奇耻大辱,她竟自己提出来,这不是把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吗?”
“谢公子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听说谢公子看了信,当场就冷笑了一声,说了句……”
04
永昌侯府,栖云轩。
谢如玦捏着那张淡雅信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上的字迹他认得,确实是沈容绾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工整克制,却组合成最决绝的语句。
解除婚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好,好一个‘各生欢喜’。”谢如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忽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胸口起伏,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她凭什么?一个徒有虚名、性子孤拐、如今连子嗣都恐艰难的郡主,凭什么先一步提出退婚?将他谢如玦,将永昌侯府置于何地?
“公子息怒。”贴身侍从观墨小心翼翼地劝道,“郡主许是一时想左了,或是听了什么闲话,赌气……”
“赌气?”谢如玦打断他,眼中寒意凛冽,“她沈容绾也配跟我赌气?这算什么?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个女人,定是听多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又拉不下脸来求和,便使出这般手段,指望他惊慌失措,回头去哄她?真是可笑至极!
“她以为这样,我就会对她另眼相看?就会如她所愿,去郡主府门前低声下气?”谢如玦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不屑几乎要满溢出来,“做梦!”
他抓起那张信纸,几乎要将其揉碎,最后却只是狠狠掷在地上。
“不出三日,”他盯着地上那团刺眼的微皱的纸,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最多不出三日,她必然后悔,必定会想尽办法回头求我收回成命。届时,我要她亲自跪在这栖云轩外,为今日的‘骨气’,付出代价!”
观墨看着自家公子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色,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05
退婚的消息传回郡主府,府内上下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沈容绾将自己关在静照阁半日,出来后,面色如常,甚至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她吃得不多,但举止从容,不见丝毫泪痕或颓唐。
青黛红着眼眶在旁边伺候,心里难受得紧,却也不敢多问。
“青黛,”沈容绾放下银箸,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库里那套红宝石头面,还有前年宫里赏的东珠,清点出来,过两日宫里有赏菊宴,我戴着去。”
青黛一愣:“郡主,那套头面……不是预备着……”那是夫人留下的嫁妆里最华丽的一套,原本是预备郡主大婚时戴的。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容绾淡淡道,“好看的东西,不该压在箱底落灰。”
她起身,走到廊下,看着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秋意越来越浓了。
“另外,”她顿了顿,“母亲留下的那些田庄铺子的账册,也都拿过来,我看看。”
“郡主?”青黛更加不解。郡主从前虽也理事,但多是交给可靠的嬷嬷管家,自己并不十分上心。
“去吧。”沈容绾没有解释。
她需要理清自己究竟拥有什么,而不是永远活在那“郡主”的虚名和别人的目光里。谢如玦的轻视,流言的锋刃,终于刺破了她长久以来包裹自己的、那层看似坚硬的壳。壳下面,血肉模糊,但也看到了真实的自己——一个并非无所依凭,也不必永远仰人鼻息的沈容绾。
06
三日之期,在长安城各色人等的翘首以待中,飞快流逝。
第一日,郡主府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第二日,有眼线报,永宁郡主去了城外香火最盛的慈恩寺上香,神态安然,并无愁苦之色。
第三日,宫中传出消息,太后召永宁郡主入宫说话,留膳两个时辰,郡主出宫时,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夏嬷嬷亲自送到宫门口,赏赐了不少东西。
流言的风向,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
“看来太后娘娘还是疼郡主的。”
“疼又如何?婚是退了,名声也坏了,往后难喽。”
“谢家那边好像也没什么表示?”
“表示什么?等着郡主回头呢!谢公子那话可放出来了,就等三日呢!”
第三日傍晚,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谢如玦站在栖云轩的庭院里,目光不时扫向月洞门的方向。三日了,整整三日,郡主府别说来人,连只传信的鸽子都没有。
他原本笃定的心,开始泛起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难道她真的……?
不,不可能。沈容绾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资本。退婚是她能走的最蠢的一步棋,除了让他一时难堪,对她自己百害无一利。她一定会后悔,一定会回头。
“公子,”观墨匆匆走来,脸色有些怪异,“宫里头……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谢如玦心头莫名一跳。
“不太清楚,只是咱们在宫门的人看到,有天使(皇帝使臣)往……往安兴坊那边去了,仪仗还不小。”观墨低声道。
安兴坊?那是永宁郡主府所在!
谢如玦猛地握紧了拳。宫中天使去郡主府?难道是太后心疼她,特意下旨安抚?还是……陛下有什么别的旨意?
一丝不祥的预感,毫无缘由地攀上他的脊背。
07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永宁郡主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
沈容绾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郡主礼服,云锦宫装,发髻高绾,饰以珠翠。她跪在香案前,背脊挺直,面容沉静如水。府中所有仆役皆屏息凝神,跪伏在后。
宣旨太监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府邸前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永宁郡主沈容绾,柔嘉成性,贞静持躬,早蕴懿德,克娴内则……今北疆不靖,戎狄窥边,为固国本,安社稷,特晋封尔为靖安公主,赐鸾驾,享双俸,于十日后,赴北疆与呼延部可汗和亲,永结盟好,以息干戈……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青黛等人的心上,她们骇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亲?北疆?那是苦寒之地,呼延部更是骁勇蛮悍,公主此去……
沈容绾却仿佛早已料到,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石板上,声音清晰平稳,无一丝颤抖:“臣女沈容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过那卷明黄刺目的圣旨,缓缓起身。夕阳余晖落在她手中圣旨的金龙纹样上,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
靖安公主。和亲。
原来,这就是太后前日召她入宫,眼中含泪,欲言又止的缘由。原来,这就是她身为皇室宗女,在享受尊荣之余,无可推脱的宿命。用一桩远嫁,换边境数年安宁,帝王权衡之下,她是最合适的那枚棋子。太后再疼她,也拗不过朝堂大势,拗不过皇帝的决心。
也好。沈容绾想,主动退婚,是斩断过往;奉命和亲,是走向既定的前程。至少,这条路,是她自己跪接的旨意,不是被任何人轻蔑地推开。
“郡主……不,公主……”青黛扑过来,眼泪夺眶而出。
沈容绾扶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哭泣的侍女,望向府门外那渐沉的暮色,和暮色中仿佛骤然喧嚣起来的整座长安城。
08
靖安公主十日后远嫁北疆和亲的消息,如同惊雷,一夜之间席卷长安。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各种各样的议论、感慨、乃至算计。
有人唏嘘郡主命途多舛,刚脱离虎口(指退婚),又入狼窝(指和亲北疆)。
有人冷笑说这才是她“不识抬举”“任性退婚”该得的报应。
也有人暗自琢磨,陛下此举,是否也有对谢家,或者说对谢如玦近来行事不满的敲打之意?毕竟,刚刚“被退婚”的准儿媳转眼被册封公主送去和亲,谢家脸上实在无光。
而处于风暴另一眼的永昌侯府,此刻气压低得吓人。
正堂之上,永昌侯谢渊面色铁青,手中的茶盏拿起又放下,最终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湿了袖口。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向下首同样神色惊疑不定的长子谢如玦,“陛下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和亲?为何偏偏是沈容绾?她昨日才退了我谢家的婚!”
谢如玦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圣旨的内容他已经知晓,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脑子里。靖安公主?和亲北疆?十日后启程?
怎么可能?!
那个清冷孤傲、被他认定会回头乞求的沈容绾,转眼间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和亲公主,要以身许国,远赴苦寒之地?这简直荒谬!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儿子也觉得蹊跷。或许,是太后她……”
“太后?”谢渊打断他,眼神锐利,“太后再疼她,也左右不了陛下的军国大计!北疆呼延部陈兵边境已有数月,朝中主战主和争执不下,陛下此时选择和亲,且选中刚刚退婚、身份敏感的永宁郡主,你以为只是巧合?”
谢如玦心头巨震。不是巧合?难道……难道陛下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回应近日长安城中关于他与沈容绾婚事的种种流言?还是说,这本就是一场针对谢家,或者针对他的……
不,不可能。陛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可若不是,沈容绾为何偏偏在此时退婚?退婚后不过三日,和亲的圣旨就到了?时间衔接得如此紧密,仿佛……仿佛她早就知道一般。
这个念头让谢如玦浑身发冷。
“不管是不是巧合,”谢渊沉沉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旨意已下,无可更改。沈容绾……靖安公主,十日后便是北疆呼延部可汗的阏氏。我谢家,与她,再无瓜葛。那些流言蜚语,你也给我收一收,近日低调些,莫要再惹是非。”
再无瓜葛。
这四个字砸在谢如玦心上,却激不起半点如释重负,反而涌起一股更加庞大而陌生的空茫与……恐慌。
他下意识地抗拒去深想这恐慌的来源。
09
接下来的两日,谢如玦将自己关在栖云轩,谁也不想见。
书案上摊着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总是那张淡雅的信笺,和想象中沈容绾接过明黄圣旨时,那挺直的背脊和平静无波的脸。
她真的不会后悔吗?北疆苦寒,蛮族粗野,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她一个在锦绣堆里长大的郡主,如何去适应?那呼延可汗据说年近五十,妻妾成群,她嫁过去……
谢如玦猛地阖上眼,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
观墨小心翼翼地进来换茶,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公子,外头……外头都在传,靖安公主府……这几日门庭若市,宫里赏赐不断,各部官员、皇亲国戚,送礼的车马都快把安兴坊堵住了。”
谢如玦没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观墨声音更低了,“听说公主……很平静,接旨谢恩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出嫁事宜,亲自清点妆奁,过问行程,并无半点悲戚之色。太后和陛下那边,都夸赞公主深明大义,堪为皇室表率。”
深明大义?皇室表率?
谢如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尖锐的讽刺。从前那些人说她孤高清冷,不解风情,如今倒成了深明大义了?
可这股讽刺之下,那丝恐慌却越来越清晰。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沈容绾。他印象中的她,是宫宴上安静坐在太后下首的影子,是每次见面时礼节周全却疏离的问候,是传言中体弱孤拐、难以亲近的郡主。
而如今这个在骤变面前镇定自若、甚至被捧上“大义”神坛的靖安公主,如此陌生。
“准备马车。”谢如玦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
观墨一愣:“公子要去哪儿?”
谢如玦已经大步向外走去,丢下一句:“郡主府。”
他要去见她。现在就要去。他必须亲眼看看,亲眼确认,那个即将远嫁北疆的女人,到底是真的无动于衷,还是强作镇定!他必须……必须问清楚!
10
靖安公主府(即原永宁郡主府)外,果然如观墨所说,车马喧嚣,人流不息。前来道贺(或者说打探、送礼)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门房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挂着标准的、谨慎的笑容。
谢如玦的马车在巷口就被堵住了。他嫌马车太慢,索性下车步行。往日里,他谢大公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或是敬畏,或是巴结。可今日,挤在这熙攘的人群中,竟没什么人特意留意他。所有人的话题中心,都是那位新鲜出炉的靖安公主。
“……真是没想到啊,永宁郡主有这般造化,不,是这般气节!”
“可不是么,和亲公主,那可是青史留名的。比起困在后宅……”
“谢家这次,可是丢了大人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谢如玦脸色愈发难看,他握紧拳,拨开人群,径直往府门走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门房眼尖,立刻上前拦住。虽然认出了谢如玦,态度却并不热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戒备,“今日府中事务繁忙,不知公子有何贵干?可有拜帖?”
拜帖?他谢如玦来这个地方,何时需要过拜帖?
“我要见你们郡主……公主。”谢如玦沉声道。
“抱歉,谢公子,”门房不卑不亢,“公主殿下正在接见宫中女官,吩咐了暂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我有要事。”谢如玦盯着那扇熟悉的、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大门。
“公主殿下确有要务在身。”门房半步不让,“您若真有急事,不妨留下口信,容小人稍后代为通传。”
被如此干脆地拒之门外,是谢如玦从未有过的体验。尤其对方还是沈容绾的仆人。一股怒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憋闷直冲头顶,他几乎要不顾仪态地硬闯。
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以及女子沉稳的脚步声。
谢如玦猛地抬头。
11
沈容绾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正从内院走出,看样子是要送宫里的女官离开。
她今日穿了一身并非正式朝服,却依旧华贵的绛紫色宫装,裙裾曳地,袖口与衣襟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长发梳成了时兴的凌云髻,髻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同样质地的宫花。脸上薄施粉黛,唇上点了朱色,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却因这身装扮和周身沉静的气度,显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凛然不可侵犯的雍容华贵。
不过短短几日,那个总是一身素淡、仿佛随时会隐入背景的永宁郡主,已然脱胎换骨,成了光芒隐隐、令人不敢逼视的靖安公主。
谢如玦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容绾。美则美矣,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华美,冰冷,遥远。
沈容绾也看到了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双沉静的眸子望过来,里面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谢如玦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怨怼、哀伤、得意、或是强装的平静。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仿佛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视线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她甚至没有刻意避开目光,只是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转向身旁的女官,颔首示意,继续向门外走来。
“恭送尚仪。”沈容绾在门内止步,声音清越,语调平稳。
“公主留步。”女官恭敬回礼,带着宫人上了马车。
直到宫中的车驾离去,沈容绾才再次将目光投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谢如玦。她屏退了左右,只留青黛在身旁三步远的地方守着。
“谢公子,”她开口,用的是最客套疏离的称呼,连名带姓都省了,“有事?”
那平静无波的语气,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嘲讽,都更让谢如玦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和……狼狈。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诘难,甚至一丝连自己都未曾细察的、隐秘的挽留之意,在这双眼睛面前,突然都显得无比可笑,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沈容绾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婚约已解,前尘已了。谢公子与靖安,并无旧谊可叙,亦无新话可说。”
靖安。她自称靖安。
谢如玦胸口猛地一窒,一股尖锐的痛楚毫无预兆地袭来。他上前一步,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沈容绾!”他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一丝慌乱,“你知不知道北疆是什么地方?那呼延可汗又是什么人?你这一去……”
“谢公子,”沈容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北疆何处,呼延何人,自有陛下圣裁,朝廷考量。靖安既受封公主,奉旨和亲,此身此心,便已属社稷。这些,不劳谢公子费心。”
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便要回府。
“等等!”谢如玦下意识地冲口而出,他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愿她就此离去,消失在眼前,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沈容绾停步,却没有回头。
夕阳将她华美的衣裙和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璀璨又孤绝的金边。她站在那里,身后是逐渐热闹又逐渐模糊的街市,面前是缓缓合拢的、象征着她崭新身份与不可测未来的府门。
谢如玦看着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道门,他再也跨不过去了。
12
接下来的几日,对谢如玦而言,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凌迟。
他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听到关于靖安公主的议论。茶肆酒楼的谈资,宫中传出的只言片语,同僚间闪烁的眼神……无一不在提醒他,那个曾经与他有过婚约、被他轻视厌烦的女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方式,急速脱离他所在的轨道,飞向一个他鞭长莫及的远方。
他试图借酒消愁,可醉眼朦胧间,看到的却是她接过圣旨时平静的侧脸,是她身着华服、冷漠疏离的眼神。他试图用往日的傲气说服自己,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摆脱一个累赘,一个“倒贴”的麻烦。可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不安,却日益膨胀,吞噬着所有自欺欺人的理由。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几次路过安兴坊,远远望着那座气象一新的公主府。看着络绎不绝的车马,看着宫中内侍频繁出入,看着府内灯火通明直至深夜——那是在为她准备远行的妆奁,演练和亲的礼仪。
她真的要走了。十日后,鸾驾出长安,过潼关,一路向北,直至荒凉的草原,陌生的异族王庭。此后山高水长,生死荣辱,再与这长安城,与他谢如玦,毫无干系。
这个认知,让谢如玦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与沈容绾有关的、为数不多的点滴。宫宴上遥遥一瞥,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太后赐婚时,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每次他去侯府“例行公事”般的拜访,她总是礼数周全地奉茶,话不多,偶尔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那时他只觉得厌烦,如今回想,却品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是他,亲手将那份希冀,一点点碾碎。用冷漠,用疏离,用纵容流言,用那句刻薄的“倒贴”。
而今,她不要了。她抽身离去,甚至转身就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哪怕那枝头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但那“靖安公主”的名号,那“和亲固国”的大义,确确实实,将她抬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高攀不起。
这四个字,曾经是他加诸于她的无形枷锁,如今却像一道冰冷的谶言,反弹回来,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13
公主府内,却是一片与外间想象截然不同的、有序的忙碌。
沈容绾并未像外界揣测的那般,沉浸在悲戚或自怜中。她异常清醒,也异常忙碌。太后的额外体己,皇帝的丰厚赏赐,宗室朝臣的添妆贺礼……源源不断送来,库房几乎堆不下。她亲自带着青黛和几位信重的老嬷嬷,一样样清点、登记、造册。
哪些是必须带走的皇家体面,哪些可以换成更实用的金银或药材,哪些布料更适合北地气候,哪些书籍或许能在苦闷时聊以慰藉……她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不是嫁妆单子,而是一幅粗略的北疆舆图,以及几本关于呼延部风俗物产的杂记。指尖划过图上标注的苦水河、野狐岭、白毛风……这些陌生的地名,将成为她后半生熟悉的风景。
怕吗?自然是怕的。孤身一人,远嫁异域,语言不通,习俗不同,未来夫君年长粗野,前途茫茫,怎会不怕?
但比起怕,更多的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不在自己手中,从前是太后、是谢家、是流言,如今是皇帝、是朝局、是边境的战与和。既然无从选择,那便只能接受,并且,努力在有限的范围内,为自己争取最好的“活法”。
退婚,是她为自己争的最后一口心气。和亲,是她无法挣脱的宿命,却也可以成为她立足新地的根基——只要她还是大周朝的靖安公主,只要边境还需要这层姻亲关系维系,她在呼延部,就有一分价值,一分依凭。
眼泪早已在决定退婚那日流尽。如今,她不需要软弱,只需要冷静和力量。
青黛看着她灯下挺直的背影,鼻尖阵阵发酸,却不敢再哭,只是更细心地打理着她的一切,默默将安神汤换成更补气血的药膳。
14
和亲前的第三日,按礼制,公主需入宫辞别太后与皇帝,聆听最后的训谕。
这一日,沈容绾天未亮便起身,沐浴熏香,换上最隆重的公主朝服。玄衣纁裳,绣着十二章纹,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垂旒,华贵庄重得令人不敢直视。这套服饰,象征着皇室嫡女出嫁的最高规格,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也将她武装得无懈可击。
慈宁宫内,太后拉着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反复叮嘱着保重身体,若有委屈,定要设法传信回来云云,最后又将一枚自己佩戴多年的龙凤和田玉佩塞进她手里。沈容绾一一应下,温顺恭敬,眼中亦有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御书房面圣时,皇帝的态度则要公事公办得多。嘉许了她的深明大义,重申了和亲对于稳固北疆、安抚呼延部的重要性,赏赐又加厚了三成,并特意指了一队五十人的精悍卫队随行护卫,领队的是个看起来沉稳寡言的年轻将领,名唤秦铮。
沈容绾跪谢天恩,言辞得体,举止从容。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良久,挥了挥手:“去吧。莫负朕望,亦莫负你‘靖安’封号之意。”
“儿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靖安’之名。”沈容绾深深叩首。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容绾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巍峨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走在这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城之中了。
秦铮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回府的马车上,沈容绾摘下那顶沉重的冠冕,轻轻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额角。车窗帘子被风吹起一角,掠过朱雀大街的繁华景象。茶肆酒楼,行人如织,一切仿佛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永昌侯府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
15
谢如玦得知沈容绾今日入宫辞行,几乎是坐立难安。他在书房里踱步,书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出她身着沉重朝服、珠玉覆面的模样。
那样华丽的枷锁。那样孤绝的远行。
他再也按捺不住,又一次出了府,策马直奔安兴坊。这一次,他没有在巷口停留,而是径直来到了公主府大门前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勒马驻足,隐在树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却不断有人进出的朱漆大门。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日头西斜,街上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公主的车驾终于回来了。前后皆有宫中侍卫和公主府护卫拱卫,比往日更加森严。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住,先下来的是宫女和嬷嬷,然后,一只戴着碧玉镯子的手,轻轻搭在了侍女伸出的手臂上。
沈容绾弯腰出了车厢。她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相对简便些的茜素红宫装,发髻也简化了些,但那通身的气度,却比离开时更显沉凝。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茜素红染上了金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即将燃烧殆尽的凄艳之美。
她似乎有些疲惫,下车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缓,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缓步走向府门,侧脸平静无波。
谢如玦藏在树后,死死盯着她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想冲出去,拦住她,问她到底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恨或不甘。他想说……他想说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沈容绾即将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朝谢如玦藏身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
目光并未准确地对上,只是那么随意地一瞥,仿佛只是感受一下晚风的方向。
但谢如玦却像被那道目光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躲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沈容绾的嘴角,似乎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一个淡漠到几乎没有弧度的、转瞬即逝的痕迹。然后,她便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朱漆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吱呀”声,最后“砰”一声紧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谢如玦僵立在槐树下,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感到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见他了。她知道他在。
可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予。
16
和亲前夜,长安城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寒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公主府的琉璃瓦,淅淅沥沥,更添萧瑟。府内却灯火通明,最后一次清点行装,检查车马,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沈容绾独自坐在静照阁内,面前摊开着已经封好的嫁妆单子,手里摩挲着太后给的那枚龙凤玉佩。温润的玉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太后的体温。
窗外的雨声,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母亲病重,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说:“绾绾,女子立世不易,往后……要靠你自己了。”
那时候她还太小,不太明白“立世不易”的含义。后来进了宫,在太后羽翼下,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渐渐懂了。再后来,是谢如玦,是那些流言,是这桩突如其来又无可抗拒的和亲……
“公主,”青黛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正红色的嫁衣,在灯光下,金线刺绣流光溢彩,华美无比,却也冰冷无比,“嫁衣……送来了。尚服局的女官说,让您试试,若有不合身之处,连夜还能改。”
沈容绾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红上,静默了片刻,才道:“放下吧。”
青黛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榻上,看着自家主子沉静的侧脸,心头酸楚难当,低声道:“公主,您……您若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沈容绾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从嫁衣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哭有何用?”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
她起身,走到榻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嫁衣上繁复的刺绣。金线冰凉,丝绸顺滑,触感极好,是顶级工匠的心血。这是大周朝靖安公主的嫁衣,是她的战袍,也是她的囚衣。
“青黛,你知道北疆的夜空,星星有多亮吗?”她忽然问。
青黛茫然地摇头。
“我在书上看过,说那里地阔天高,没有长安这么多的楼阁灯火,到了夜里,星河低垂,亮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沈容绾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向往,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也别有一番景致。”
青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公主……”
“好了,”沈容绾收回手,转身面对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安抚般的笑意,“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我再看会儿书,便睡了。”
青黛知道劝不动,只得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门被轻轻关上。沈容绾站在原地,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许久,才缓缓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眼神寂寥,却也坚定。
17
同一场夜雨,也敲打着永昌侯府栖云轩的窗棂。
谢如玦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里,面前放着一壶酒,却一杯也未动。雨声扰乱着他的思绪,白日里沈容绾那淡漠的一瞥,和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他想起最后一次“正式”见面,还是退婚消息传出前,在一次宫宴上。他因心烦,多饮了几杯,离席醒酒时,在御花园偏僻的角落遇见了独自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的她。月光淡淡,桂花香细细,她穿着素雅的衣裙,身影单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月色里。
他当时或许也带了酒意,或许是被连日流言扰得心烦,竟脱口而出:“郡主总是这般独来独往,不觉得孤单么?还是觉得,这满长安的人,都配不上与你为伍?”
她回过头看他,眼神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却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和一丝……怜悯?他当时以为看错了。
“谢公子觉得孤单么?”她反问,声音轻轻的。
他一愣,旋即嗤笑:“我?我谢如玦朋友遍天下,何来孤单?”
她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至今记得——不是爱慕,不是怨怼,而是一种洞悉了什么的、淡淡的悲悯。然后,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了,裙角拂过沾露的草叶,悄无声息。
那时他只觉这女人故作高深,惹人厌烦。如今回想,那或许是她对他,最后的、沉默的道别。
而明日,她就要彻底离开长安,离开大周,走向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未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如同这冰凉的夜雨,渗透他的四肢百骸。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要失去她了。不是失去一个未婚妻,而是失去沈容绾这个人,永远地,从他生命里剥离出去。
这个认知让他痛彻心扉,也让他醍醐灌顶——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厌烦抗拒的东西,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他太骄傲,太盲目,直到即将彻底失去,才幡然醒悟。
不,不能就这样!
谢如玦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酒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起一股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要去见她!现在就去!哪怕被拒之门外,哪怕被她冷嘲热讽,哪怕……他也要在最后时刻,抓住一点什么,说清一点什么!
18
夜雨未歇,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谢如玦连伞都没拿,翻身上马,冒着瓢泼大雨,冲向安兴坊。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混乱而灼热的火焰。
公主府门前悬挂的大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发出朦胧的光晕,映照着紧闭的府门和门前值守的、披着油衣的侍卫,显得格外肃穆冷清。
谢如玦滚鞍下马,踉跄了几步才站稳。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脸颊不断淌下,模样狼狈不堪。他冲到门前,不顾侍卫的阻拦,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开门!我要见靖安公主!让我进去!”他的声音嘶哑,穿透雨幕。
值守的侍卫认得他,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人上前,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他:“谢公子,夜已深了,公主殿下早已安歇,明日便要启程,此刻不见外客。您请回吧。”
“我有要紧事!必须现在见她!”谢如玦赤红着眼,试图推开侍卫。
“公子,请勿为难我等。”侍卫寸步不让,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府内似乎也被惊动,有灯光和人影向门口移动。
就在这时,侧边一道供仆役进出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嬷嬷。
不是沈容绾,是青黛。
青黛看着浑身湿透、状若疯狂的谢如玦,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憎厌,有嘲弄,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她上前几步,停在阶上,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滴落。
“谢公子,”青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公主殿下让奴婢转告您:缘尽于此,不必再见。前尘往事,皆如这夜雨,落地无痕。请您自重,莫要再做无谓纠缠,失了永昌侯府的体面,也……扰了公主最后的清静。”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谢如玦的心窝。他浑身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痛。
“不……我要亲口听她说……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他向前挣扎,却被侍卫牢牢架住。
青黛不再看他,对侍卫道:“关上门吧。公主说了,今夜无论何人,概不见客。”
小门和正门,在谢如玦绝望的目光中,再次缓缓闭合,将他隔绝在冰冷的雨夜和彻底的黑暗之外。
他颓然跪倒在泥泞的石板路上,雨水混合着不知是泪还是什么,模糊了视线。耳边只剩下哗啦的雨声,和心脏碎裂般的空洞回响。
后续在主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