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二叔家新房的地基旁,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吸铁石,冰凉的铁面硌得手心发疼。旁边的搅拌机“轰隆”作响,工人们正往地基里倒混凝土,没人注意我这个蹲在角落抽烟的“闲人”。
这块吸铁石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锈迹斑斑,可吸力大得很,能牢牢吸住三斤重的铁钉子。我瞅着搅拌机里翻腾的水泥浆,突然想起我爷临终前的样子——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爸的手说“那三分地,留给建军(我小名)娶媳妇用”,二叔就站在旁边,脸阴得像要下雨。
那年我才十六,地里的麦子刚泛黄,我爷还没出殡,二叔就拿着张“分家单”找上门,说我爷临终前改了主意,把宅基地分给他了。“你看这上面有咱爷的手印。”他把纸往我爸面前一摔,纸角都卷了边。
我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却只说了句“爹的意思,咱得听”。我妈躲在厨房哭,米缸里就剩半缸米,我爸的腰疼病刚犯,家里哪有闲钱跟二叔争?
其实谁都知道,那手印是二叔趁我爷糊涂时按的。我爷中风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连笔都握不住,哪能写分家单?可二叔在村里当了几年村支书,胳膊粗力气大,谁愿意为了我们家得罪他?
地基被占那天,我爸蹲在老槐树下抽了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我看着他佝偻的背,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三分地,是我爷种了一辈子的菜园子,春天种黄瓜,夏天种茄子,秋天的萝卜能长到斤把重,我小时候总蹲在地里拔草,爷就坐在田埂上笑,说“建军多干点,以后给你盖大瓦房”。
二叔盖房那天,吹吹打打,请了全村人喝酒。他站在高台上,举着酒杯喊“以后咱也是有新房的人了”,我爸被他拉去陪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醉倒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爹,我对不住你”。
我把我爸扶回家,他吐了一地,我妈一边收拾一边哭:“咱斗不过他,认命吧。”我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团火,烧得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吸铁石去了工地。那时候地基刚挖好,还没倒混凝土,工人们歇晌吃饭,我假装路过,蹲在地基边系鞋带,趁没人注意,把吸铁石塞进了最角落的土坑里,用脚踩实了。
那吸铁石是我特意选的,大,吸力强。我听村里的老木匠说过,铁器埋在地基下,日子久了会生锈,周围的土会松,房子容易裂缝。我没指望它能把房子弄塌,就想让二叔住得不舒坦——他占了我家的地,就得受点小罪。
新房盖得快,半年就起了三层,红砖墙,亮堂得很。二叔搬进去那天,又请了客,这次没叫我们家。我站在远处看,他家的窗户正对着我家的老瓦房,像只眼睛,天天盯着我们。
头一年没啥动静。第二年开春,我发现二叔家的墙根开始掉皮,白石灰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他骂骂咧咧地找人来补,补完没俩月,又掉了。
第三年夏天,下了场大雨,二叔家的东墙裂了道缝,手指头能塞进去。他急了,请来县里的工程师,工程师围着房子转了两圈,说“地基里有异物,可能是铁器,影响了结构”。
二叔气得在院子里骂,说有人故意害他。村里人都偷偷瞅我们家,我爸把头埋得更低了,见了二叔就躲。我妈劝我“要不跟他说实话吧”,我咬着牙没答应——是他先不仁,别怪我不义。
可看着我爸一天天蔫下去,我心里开始发堵。他以前爱在地里转悠,现在天天蹲在门口抽烟,见了谁都不说话。有回我听见他跟我妈说“是不是我太窝囊,才让建军受这委屈”,我的心像被针扎了。
去年冬天,二叔家的房子裂得更厉害了,工程师说“得加固,不然危险”。加固要花不少钱,二叔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还借了外债,天天唉声叹气,见了谁都没好脸色。
有天我去镇上买化肥,碰见二叔蹲在路边啃干馒头,看见我,他愣了愣,没像以前那样横眉竖眼,反而叹了口气:“建军,你说我这是造了啥孽?”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去河里摸鱼。那时候的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他摸出的鱼,鳞片闪着光,全给我熬了汤。
回到家,我蹲在老槐树下,跟我爸说了埋吸铁石的事。他没骂我,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怨不得墙裂,那地基底下,是你爷当年埋的石碾子,镇宅用的。你再埋块铁,俩硬东西犯冲啊。”
我这才知道,爷当年怕地基不牢,在土里埋了半截石碾子。我埋的吸铁石,正好吸在碾子上,日子久了,土松动,墙自然就裂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去了二叔家。他正对着裂缝发愁,看见我们,眼圈一下子红了。“哥,我对不住你。”他蹲在地上哭,“那地……是我骗你们的,我就是眼红,想盖个好房子给儿子娶媳妇。”
我爸拍了拍他的背:“过去的事,不提了。房子得修,钱不够,咱哥俩凑。”
我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请了最好的施工队,把自己攒的几万块钱全拿了出来。施工队挖地基时,真挖出了那块吸铁石,还吸着不少铁锈。我把它扔进了河里,看着它沉下去,心里像卸了块大石头。
现在二叔家的房子修好了,裂缝补得整整齐齐。他见了我,总往我手里塞苹果,说“建军,你比我强”。我爸也舒坦了,又开始去地里转悠,种的黄瓜结得又大又直。
有时候我蹲在地里拔草,会想起爷坐在田埂上的样子。他要是还在,肯定会说“都是一家人,争啥?”是啊,争来争去,赢了地,输了人心,图啥呢?
那三分地,现在一半种着二叔家的玉米,一半种着我家的豆子,中间没拉篱笆,玉米和豆子长在一起,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说“和和气气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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