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可能都想不到,被很多西方人嫌弃、觉得脏乱臭的猪下水,其实是目前全球医疗系统里最紧缺、最不可替代的战略资源之一。
就在此时此刻,纽约、伦敦、东京的手术台上,一位正在进行心脏搭桥手术的病人,或者一位正在做血液透析的尿毒症患者,他们的性命,某种程度上就维系在这根猪大肠上。
现代医学离不开一种叫「肝素钠」的抗凝血药物。没有它,大部分的大型手术都做不了,血液一离体就会凝固,病人会死于血栓。而这种救命药的核心原料,只能从猪小肠的粘膜里提取。
全球绝大多数的肝素原料,都来自中国。具体来说,是四川的屠宰场和深圳的高科技工厂,控制了这个全球几十亿美元的细分产业。
为什么非得是猪大肠呢?在医学界,肝素(Heparin)被称为「抗凝血之王」。只要涉及体外循环,比如心脏手术、肾脏透析,或者预防静脉血栓,医生首先想到的就是它。虽然现在也有合成药物,但在很多关键领域,天然肝素依然无法被完全替代。
最早的时候,肝素其实是从牛肺里提取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美国和欧洲主要靠牛肺。但是,随后爆发的疯牛病危机,直接终结了牛源肝素的历史。牛肺不敢用了,科学家们转头一看,发现猪小肠粘膜里提取的肝素,结构和人体的最接近,活性最好,而且不容易有跨物种的病毒风险。
从此,猪小肠成了唯一的来源。
这就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商业悖论:西方发达国家医疗技术先进,对肝素的需求量极大,但他们的饮食习惯不吃内脏,屠宰环节对猪下水的收集和处理非常粗放,成本极高。
而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生猪养殖国,也是全世界最爱吃猪肉、最会吃猪肉的国家。全世界一半的猪都养在中国。这种独特的基础条件,让中国注定要成为这个产业的霸主。
四川是中国的养猪大省,也是美食大省。在这里,猪小肠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生物医药的产业链里,猪小肠分为两层:一层是肠衣,用来做香肠,这部分价值相对固定;另一层是附着在肠壁上的粘膜,这才是真正的「黄金」。
在四川的很多县城和乡镇,活跃着无数的「收肠人」。他们每天凌晨守在屠宰场,把新鲜温热的猪小肠收走。这里必须得快,因为肠粘膜里的肝素活性会随着时间流逝迅速降解。
工人们会用专业的机器或者手工,把那一层滑腻腻的粘膜刮下来。这个过程味道极大,环境往往也很艰苦,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但这层刮下来的像浆糊一样的东西,就是「肝素粗品」的原料。
大约1600到2000根猪小肠,才能提取出1亿单位的肝素钠。换算下来,一个重症病人一场手术或者一段时间的治疗,可能需要消耗掉几十甚至上百头猪贡献的原料。
四川因为生猪存栏量大,成了中国乃至全球最大的肝素粗品集散地之一。这里有千草生物这样的企业,专门从事肝素钠的提取。可以说,全球医疗产业链的脉搏,最初是随着四川生猪市场的价格一起跳动的。
如果说四川负责「量」,那么深圳就负责「质」。
刮下来的肠粘膜,只是一堆含有肝素的蛋白质混合物,杂质非常多,还有病毒风险。要把它变成能注射进人体血管的救命药,需要极高的纯化技术。
这里必须提到一家深圳的企业——海普瑞。
在深圳南山的科技园里,海普瑞并不显山露水,但它却是全球最大的肝素钠原料药供应商。它的创始人李锂,是一对化学家夫妇,他们硬是把「洗猪肠」这门生意,做到了全球最高标准。
海普瑞厉害在哪里?它是中国第一家通过美国FDA认证的肝素原料药企业。当年美国因为使用了质量不达标的肝素,导致了严重的医疗事故,死了几十人。这让FDA对肝素的监管严苛到了极点。他们要求不仅产品要纯,连上游的每一头猪甚至都能溯源。
海普瑞建立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提纯工艺,能把猪肠粘膜里所有的杂质去掉,只留下高活性的肝素分子。他们占据了全球极高的市场份额,包括赛诺菲这样的国际制药巨头,都要找海普瑞买原料。从四川屠宰场满是腥味的粘膜,到深圳无菌车间里白色的粉末,再到欧美医院里的针剂,这是一条被中国企业牢牢把控的价值链。
这条产业链到底有多重要?平时没人注意,直到出事。
前几年,非洲猪瘟席卷全球,中国的生猪存栏量大幅下降。那一瞬间,全球制药巨头都慌了。因为没有猪,就没有小肠;没有小肠,就没有粘膜;没有粘膜,肝素原料就会断供。
当时,肝素原料药的价格直接飙升。欧洲和美国的医院开始担心库存告急,各国政府甚至把肝素列为了战略储备物资,紧缺程度堪比石油。
这件事情给全世界提了个醒:生物医药的高楼大厦,地基竟然打在中国的养猪场里。
很多西方国家试图寻找替代方案,比如去巴西或者欧洲自己养猪提取,但他们发现根本做不到中国的效率和成本。中国不仅有规模,更重要的是有成熟的回收网络。在中国,猪小肠是宝贝,有人专门收;在国外,这可能就是需要花钱处理的废弃物。
这种基于饮食文化和产业规模形成的壁垒,比单纯的技术壁垒还要坚固。
我们看中国制造,往往喜欢看光刻机、看芯片这些高大上的东西。但肝素这个产业告诉我们,很多看似低端、脏累的领域,只要做到极致,同样是不可替代的大国重器。
中国之所以能控制这个产业,靠的是三个环节的配合:
第一,庞大的内需市场和养殖规模(四川等地),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原料。 第二,精细化的回收体系。中国人的勤劳,让每一根猪小肠都没有被浪费。 第三,高端的提纯技术(深圳等地),让粗放的原料变成了高附加值的药品,通过了最严苛的国际标准。
现在,这个产业还在进化。
海普瑞等企业已经不满足于只卖原料药了,他们开始向下游延伸,直接生产依诺肝素钠制剂(成品药),直接出口到欧洲和美国,和国际巨头在终端市场上抢生意。
从卖猪肠粘膜,到卖原料药,再到卖品牌药,这是中国生物医药产业升级的一个缩影。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是显性的,比如航母和导弹;有些力量是隐性的,比如这样的猪大肠,当全世界都需要它救命的时候,大家才会发现,原来掌握它的人,一直是我们。
我是马力,在写一系列介绍中国产业发展、产业集群和背后城市的文章,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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