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古代帝王的赐姓分为哪几类?若是哪个家族有幸获得皇室赐姓,是否家族中的全部成员都能一同更改姓氏呢?

大业十三年,冬至。长安西市,法场。

雪落无声,将百千看客的呼吸都冻成了白雾。监斩官座上,当今天子李渊亲临,龙袍上盘踞的金龙,在阴沉天色下,竟泛着一丝铁锈般的暗红。

阶下将死的,是光禄大夫裴矩。他未穿囚服,依旧一身绯色官袍,发髻纹丝不乱。最诡异的,是他脸上毫无惧色,反倒挂着一抹近乎悲悯的微笑。

“裴矩,”天子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朕曾赐你国姓,许你宗谱,视你为臂膀。你,为何要反?”

裴矩抬起头,目光越过天子,望向了那彤云密布的苍穹。他笑意更深,朗声道:“陛下,臣非反,恰恰是因这‘李’姓,才不得不死。您赐臣的,究竟是荣光,还是……一道催命符?”

话音未落,令牌掷地。刀光一闪,热血泼溅在雪中,宛如一幅凄厉的红梅图。

天子猛地闭上双眼,指节因用力而寸寸发白。无人看见,他藏于袖中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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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笼中雀

贞观四年,春。

长安城依旧是那座天下景仰的雄城,只是城头变幻了大王旗。昔日大业的烟尘,早已被新朝的雨露冲刷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崇文馆,故纸堆积如山。一缕午后慵懒的日光,透过高窗,照在书架间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他叫裴玄,是馆内一名最不起眼的九品校书郎。他的工作,是与蠹虫和霉味为伍,将那些残破的前朝史料修补、誊抄、归档。

裴玄的动作很慢,近乎一种虔诚的仪式。他指尖修长,抚过那些脆弱的竹简,仿佛在触摸一段段被遗忘的时光。他从不与同僚高声谈笑,也从不参与那些关于朝堂风云的窃窃私议。在这座汇集了天下才俊的崇文馆里,他如同一粒沉在井底的石子,无声无息。

然而,无人知晓,这具沉默的躯壳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姓裴,一个在贞观朝几乎被抹去的姓氏。他的祖父,正是十三年前,在西市被斩的光禄大夫,裴矩。

“赐姓李氏,满门荣耀”,而后“谋逆大罪,株连宗族”。裴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淖。侥幸存活的旁支,被勒令永远不得恢复“李”姓,只能用回那个代表着罪与罚的“裴”字。裴玄的父亲散尽家财,才为他捐了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只求他能在这书山墨海中,做一只安分的笼中雀,了此残生。

“裴校书。”

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裴玄抬起头,只见一名内侍监的小黄门,正立在书架的阴影里,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这种人物,从不会踏足崇文馆的旧书库。

裴玄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作揖:“公公有何吩咐?”

小黄门并未答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几个正在打盹的同僚,被这动静惊扰,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陛下口谕,”小黄门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闻崇文馆藏有前隋《起居注》残本,命裴玄校书郎,三日之内,寻觅有关‘赐姓’之典故,分门别类,录成一册,呈送御览。”

此言一出,整个书库倏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玄身上,惊愕、不解,甚至夹杂着一丝怜悯。

当今陛下,太宗皇帝李世民,英明神武,日理万机,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种陈年旧事?又怎会,偏偏点了一个籍籍无名的裴玄?更何况,“赐姓”二字,对裴玄而言,就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这哪里是口谕,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裴玄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臣,遵旨。”

小黄门满意地点点头,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裴校书,咱们家总管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带到。总管说,有些鸟儿,以为躲在笼子里就安全了,殊不知,真正想捏死它的手,从不在笼外。”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留下裴玄一个人,僵立在原地。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他缓缓摊开手心,那里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这不是陛下的旨意,而是宫中某位大人物,借着陛下的名义,向他递来的一把刀。他们要找的,不是什么“赐姓典故”,而是十三年前那桩旧案的余烬。他们想看看,这余烬里,是否还藏着能燎原的火星。

三日为限。找不到,是怠慢圣命;找到了,或许……就是死期。

夜深人静,崇文馆早已落锁。一道黑影,却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在书架间穿行。正是去而复返的裴玄。

他没有去查找那些正史典籍,而是径直来到书库最深处的角落。这里堆放的,都是些残缺不全、被视为废纸的杂记、私录。他凭着记忆,从一堆朽烂的竹简中,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残卷。这是前隋一位宫廷画师的私人手记,记录混乱,字迹潦草,早已被废弃。

裴玄的父亲临终前曾告诉他,祖父裴矩在被赐姓后,曾秘密会见过这位画师。

他解开油布,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竹简已经严重炭化,稍一用力便会碎裂。裴玄不敢点灯,只能借着从高窗透进的微弱月光,一字一句地辨认。

手记大部分内容都是些宫廷生活的琐碎记录。直到最后一枚竹简,裴玄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小画。画的是一株盛放的牡丹,花下却压着一支折断的桃枝。而在牡丹花的重重花瓣掩映之下,用极细的笔触,藏着一个几乎无法察及的符号——“卍”。

这不是佛家的“卍”字,而是反向的。在古代堪舆术中,此符号,名曰“逆转乾坤”。

牡丹,国色天香,代指李唐皇室。桃枝,“桃李”并称,却被折断,暗指被赐“李”姓的家族终将凋零。而那个逆向的“卍”符,又代表着什么?

裴玄的心狂跳起来。这绝非巧合。这是祖父留下的线索。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书库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有人来了!而且是披甲的卫士!

裴玄脸色煞白,瞬间明白自己已落入圈套。白天那道口谕是饵,引他深夜前来寻找秘密。而现在,捕兽的夹子,已经悄然合拢。他来不及多想,将竹简迅速用油布包好,塞入怀中,一个闪身,躲进了两排巨大书架的夹缝之间。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膛里擂鼓。透过书架的缝隙,他看到两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卫士,手持朴刀,推门而入。他们没有点灯,显然是夜视的好手。

“头儿,那小子会来吗?”一人低声问。

“杜相有令,他一定会来。他身上流着裴矩的血,那是不安分的血。”另一人声音冷硬,“搜仔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他从这儿带走的东西。”

杜相!当朝宰相,皇后的亲哥哥,杜如晦!

裴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原来,真正的猎手,是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十三年前,正是杜如晦的父亲,力主严惩裴家。如今,他又将魔爪伸向了自己。

两名卫士开始分头搜索,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玄蜷缩在黑暗中,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他知道,一旦被发现,他怀中的这卷竹简,就是铁证如山的罪名。他将步上祖父的后尘,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黑暗中,他紧紧攥住了怀里的竹简。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是祖父临刑前,那抹悲悯的微笑。

第二章 局中子

千钧一发之际,书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书架上掉了下来。

两名卫士一惊,立刻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朝着声响处扑去。“什么人!”

裴玄趁此机会,如游鱼般从书架夹缝中滑出,贴着墙根,闪电般地溜出了书库。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出崇文馆,混入寂静无人的长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是谁帮了他?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杜如晦的人已经盯上了他,长安城再无安身之处。

他漫无目的地在黑暗的坊间穿行,脑中一片混乱。祖父留下的线索,那幅诡异的画,杜如晦的追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他就像一颗无意中被投在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巨头们的博弈。

天色将明,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裴玄知道,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或许能为他解开谜团的人。

平康坊,长安城最风流繁华的所在。但裴玄要去的地方,却不是那些勾栏瓦舍,而是一座掩映在深巷尽头的清冷宅院。

院门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两盏素色灯笼。裴玄上前,按照一种奇特的节奏,叩了三下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探出头来:“谁啊?”

“在下裴玄,求见陆公。”

老仆眯着眼打量了他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身让开:“进来吧,主人在书房等你了。”

裴玄心中一凛。等我了?

穿过种满青竹的庭院,他被引至一间亮着灯的书房。房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他便是陆慎言,前朝的太子太傅,如今的致仕闲人。他是祖父裴矩的至交好友,也是当年“裴矩案”后,唯一一个敢为裴家说几句公道话,却又能全身而退的朝堂不倒翁。

“坐吧。”陆慎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裴玄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双手奉上:“陆公,晚辈……遇到了麻烦。”

陆慎言接过竹简,却没有打开。他啜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仿佛在看窗外的晨曦,又仿佛在看更遥远的过去。

“我知道你会来。”他缓缓道,“从宫里那道旨意发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要逼你走出笼子了。”

“他们是谁?杜如晦吗?”裴玄急切地问。

“杜如晦?”陆慎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只是一条好猎犬,真正的主人,还藏在更深的暗处。”

他终于转过头,一双浑浊却锐利无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裴玄:“你祖父当年犯的,不是谋逆罪,而是窥破天机罪。”

“天机?”

“没错。”陆慎言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茶水,画了一个“李”字。“天下人都知道,大唐皇室姓李。可有谁知道,这个‘李’字,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他看着裴玄,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祖父当年查到的,是关于‘赐姓’的根源。赐姓,不仅仅是恩宠,更是一种……‘替换’。用一个荣耀的姓氏,去掩盖一个不便示人的出身。当年高祖皇帝起兵,麾下猛将如云,其中不乏前朝罪臣、绿林豪强,甚至……还有突厥王子。为了笼络人心,也为了洗白他们的过去,高祖皇帝想出了‘赐姓’这一妙招。让他们都姓‘李’,便都是一家人,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裴玄听得心惊肉跳。这些秘闻,史书上绝无记载。

“可赐姓,也分三六九等。”陆慎言继续道,“有的人,赐的是荣光,可以昭告天下,写入宗谱。有的人,赐的却是枷锁,他们改了姓,却被抹去了前半生所有的痕迹,成为皇室的影子。而最可怕的,是第三种……”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就是‘伪李’。用一个假造的‘李’姓身份,去替换掉一个真正的皇室血脉。你祖父当年,就是无意中触碰到了这桩最大的禁忌。”

裴玄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想起了那幅画,盛放的牡丹,折断的桃枝,还有那个“逆转乾坤”的符号。

“难道说……”

“没错。”陆慎言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你祖父怀疑,当今宫中,有一位身份显赫至极的人物,其‘李’姓……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一旦揭露,足以动摇国本。所以,你祖父必须死。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必须死。”

裴玄只觉得手脚冰凉。他终于明白,祖父临刑前那抹悲悯的微笑,不是笑自己,而是在怜悯这被滔天谎言所笼罩的煌煌帝都。

“杜如晦,就是当年那件事的执行者。他之所以对你紧追不放,是因为他怕,怕你祖父把真正的证据,留给了你。”陆慎言看着裴玄,“现在,把东西拿出来吧。”

裴玄将那卷画师手记的竹简,推到了陆慎言面前。

陆慎言小心翼翼地展开,看到那幅画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那个藏在花瓣中的“卍”字符号,久久不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裴矩啊裴矩,你这一步棋,藏得可真深啊。”

他抬起头,对裴玄道:“这东西,不是证据,只是一个引子。它指向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人。只有找到她,你才能拿到真正的证据,也才能知道,你祖父想让你做什么。”

“她是谁?”

“前隋观国公,杨义臣的孙女,苏晚音。”陆慎言沉声道,“杨家在隋末大乱中满门被屠,只有这个孙女,被你祖父暗中救下,送走抚养。算算年纪,如今也该有二十出头了。”

“我该去哪里找她?”

陆慎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祖父行事,从不留痕迹。但这个‘卍’符,就是线索。这不是堪舆术的符号,而是当年杨家商队在西域通行的一种密记,意为‘终点’。你要找的,是长安城中,与西域商贸有关,且有这个标记的地方。”

他将竹简还给裴玄,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陈旧的木匣。

“杜如晦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里。你必须立刻离开长安。”他将木匣递给裴玄,“这里面,有足够你用的盘缠,还有一张去往洛阳的通关文牒。去洛阳,那里是东都,鱼龙混杂,比长安更容易藏身。记住,找到苏晚音,拿到证据。但拿到之后……是毁掉它,还是公之于众,你要自己选择。”

裴玄接过木匣,入手沉重。他知道,这不仅是盘缠,更是陆慎言将整个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深深一揖:“陆公大恩,裴玄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陆慎言摆了摆手,神情疲惫,“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裴矩,完成他未竟之事。也是在帮我自己,求一个心安。”

他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叹了口气:“快走吧。记住,从你踏出这个门开始,你不再是崇文馆的校书郎裴玄,你只是一个亡命天涯的孤魂。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裴玄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陆慎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位看似慈祥的老者,真的是在帮他吗?还是说,自己只是他棋盘上,另一颗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揣好木匣和竹简,转身快步离去。

在他身后,陆慎言重新坐回窗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裴矩啊,你选的这个后人,不知是像你,还是不像你呢……”他低声自语,目光穿透了层层屋檐,望向了那巍峨的皇城,“这盘棋,下的太久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而就在裴玄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队精悍的武侯冲进了陆慎言的宅邸,为首的,正是杜如晦的心腹,左武卫中郎将,李客。

李客看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以及桌上那尚未干透的茶渍水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搜!”

第三章 鬼市引

洛阳,东都。

与长安的庄重威严不同,洛阳城多了几分商贾的喧嚣与市井的活力。南来北往的客商,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这里是帝国的另一张面孔,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裴玄抵达洛阳时,已是半月之后。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面容也做了些许伪装,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书生。他没有去住客栈,而是在一处名为“三川社”的杂院里,租下了一间最便宜的偏房。这里龙蛇混杂,是官府最不屑于管理的地界,却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安顿下来后,他开始着手寻找陆慎言所说的线索——那个反向的“卍”字符号。

他白天在洛阳的各大坊市间游走,尤其是那些经营西域货物的商铺和货栈。他装作选购香料的客人,或者打听行情的伙计,暗中观察每一家店铺的招牌、匾额、甚至账本上的花押。

然而,一连十数日,他一无所获。那个奇特的符号,仿佛从未在这座城市出现过。

盘缠日渐减少,杜如晦的追捕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裴玄的内心,开始被焦虑和不安所占据。他数次在深夜惊醒,梦见祖父在西市引颈就戮的场景,那抹悲悯的微笑,在他的梦里,化作了无声的质问。

难道,陆慎言骗了他?或者,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这天黄昏,裴玄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三川社。院子里,几个闲汉正在聚赌,吵嚷声震天。他低着头,正要穿过人群,却被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撞了个满怀。

“小子,走路不长眼啊!”汉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裴玄不想惹事,连忙道歉:“是我的不是,兄台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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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谅?一句见谅就完了?”汉子不依不饶,他身边的几个同伙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裴玄。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张三,差不多就行了。欺负一个外乡书生,算什么本事?”

裴玄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院角一个摆摊算命的瞎眼老者。老者一身破旧道袍,面前摆着一张破布,上面画着太极八卦。

那名叫张三的汉子似乎有些忌惮这老者,悻悻地松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裴玄松了口气,走上前,对着瞎眼老者深深一揖:“多谢老丈解围。”

老者没有应声,只是用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裴玄,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年轻人,我看你印堂发黑,头顶煞气环绕,似有大祸临头啊。”

裴玄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老丈说笑了,我只是个寻常人,能有什么大祸。”

“寻常人?”老者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寻常人,会在身上带着前隋宫里画师的‘官押’吗?”

裴玄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官押,是古代工匠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的私人印记,以示身份。那卷竹简上的“卍”符,既是杨家的商队密记,也是那位画师的官押!这老瞎子,怎么会知道?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向了怀中的竹简,眼中充满了警惕。

“别紧张。”老瞎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找的东西,不在阳间,在‘鬼市’。”

“鬼市?”

“洛阳城里,有另一个洛阳城。每逢朔望之夜,子时之后,在洛南的废弃漕渠边,百鬼夜行,交易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老瞎子幽幽地说道,“你想找的那个印记,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裴玄死死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老瞎子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他的龟甲,慢悠悠地摇晃着:“我谁也不是,只是个收人钱财,为人带路的引子罢了。今夜,就是朔日。子时,漕渠,第三座石桥下。有人,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裴玄,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真的在卜算什么天机。

裴玄站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

这是一个陷阱吗?是杜如晦的人,还是陆慎言的后手?或者,是那股藏在更深处的神秘力量,设下的又一个局?

可是,他已经别无选择。线索在这里中断,他就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是夜,子时。

洛阳城陷入一片死寂。裴玄一身黑衣,如鬼魅般穿行在黑暗的街巷,来到了城南的废弃漕渠。

这里曾经是隋炀帝下江南的起点,如今却河道淤塞,两岸芦苇丛生,荒凉得如同鬼蜮。阵阵阴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他找到了第三座石桥,桥下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站在桥头,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就在他疑心自己被耍了的时候,桥下,忽然亮起了一豆微弱的灯光。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从黑暗中传来。

“你就是裴玄?”

裴玄心中一紧,沉声应道:“是我。你是谁?”

灯光缓缓移近,照亮了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那是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和决绝。她的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皮灯笼,灯笼上,赫然画着一个反向的“卍”字符号。

“我叫苏晚音。”女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等了你十三年。”

裴玄的瞳孔瞬间放大。苏晚音!杨义臣的孙女!

他终于找到了!

“你……”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算命的老丈……”

“他是我的人。”苏晚音打断了他,“从你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观察你。我要确定,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诱饵。”

“他们?”

“杜如晦,或者……宫里的那位。”苏晚音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裴玄从怀中掏出那卷画师手记:“这是我祖父留下的东西。陆公说,真正的证据,在你手上。”

苏晚音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更有刻骨的仇恨。

她点了点头:“东西在我这里。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裴矩的孙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份证据,去跟你的仇人做交易,换取裴家的东山再起?”

她的质问,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裴玄的内心。

裴玄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拿到那份足以颠覆一切的证据,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为了给祖父和家族复仇,还是为了所谓的天下公道?

“我……”他艰涩地开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苏晚音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在空旷的漕渠边,显得格外凄厉。“真相就是,我们两家,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弃子!真相就是,这朗朗乾坤,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裴玄:“你想知道真相,可以。但你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的命。”苏晚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盘棋,彻底掀翻?哪怕……粉身碎骨?”

裴玄看着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祖父救下苏晚音,抚养她长大,将这颗仇恨的种子埋藏了十三年。他不是要裴玄去寻找一份死的证据,而是要他去找到一个活生生的、充满复仇意志的盟友。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能下的。

裴玄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着苏晚音,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敢。”

苏晚音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她转身,朝着桥下更深的黑暗走去:“跟我来。”

裴玄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桥洞的深处,别有洞天。那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密室,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密室中央,停放着一口巨大的铁箱。

苏晚音走到铁箱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机括转动,箱盖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卷码放整齐的卷宗。

“这里面,是杨家三代人,暗中搜集的,关于‘伪李’的所有证据。”苏晚管的声音在颤抖,“从高祖皇帝起兵,到当今陛下登基,每一次赐姓,每一次宗室变更,背后所有的交易和阴谋,都在这里。”

她从最上面,拿起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宗,递给裴玄。

“而这一卷,是你祖父用命换来的东西。”

裴玄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解开丝绸,展开卷宗。

那是一份前隋大内档案的誊抄本,上面用朱砂笔,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一件事。

仁寿四年,晋王杨广府中,一对双生子降生。长子体健,次子羸弱。时有相士断言,双生子乃不祥之兆,必有一伤。晋王妃独孤氏,恐次子夭折,遂命心腹,以一李姓部将家中同日所生之健壮男婴,替换了次子。

而那个被换入王府的李姓男婴,长大后,便是如今……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太宗皇帝,李世民

裴玄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手中的,不是什么证据,而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唐王朝,在瞬间分崩离析的惊天霹雳!

就在这时,密室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相交的巨响!

苏晚音脸色大变:“不好!我们暴露了!”

她迅速关上铁箱,拉着裴玄,冲向密室的另一道暗门:“快走!他们找到这里了!”

暗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不知通向何方。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密室的石门被重物撞击,发出“咚咚”的巨响。

裴玄紧紧攥着那卷足以改变历史的卷宗,跟着苏晚音在黑暗的甬道中亡命飞奔。他不知道,自己是推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大门,还是……一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第四章 舍身棋

甬道幽深曲折,仿佛巨兽的食管,要将他们吞噬。身后追兵的呐喊声与兵刃撞击石壁的刺耳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裴玄和苏晚音的心头。

“这边!”苏晚音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她拉着裴玄,七拐八弯,躲过数个看似是死路的岔道。

裴玄一边奔跑,一边急速思索。他们是如何暴露的?那个算命的老瞎子是苏晚音的人,不可能出卖他们。难道是自己从踏入洛阳开始,就一直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出口就在前面!”苏晚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

前方果然透出一点微光,是一个被藤蔓掩盖的洞口。洞口外,似乎是一片乱葬岗。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口的瞬间,一股凌厉的劲风,从洞口外袭来!

裴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将苏晚音往后一拉。只听“咄”的一声闷响,一支羽箭,擦着他的鼻尖,深深地钉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洞口外,火把亮起,映出数十张毫无表情的脸。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弓弩,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不是官府的武侯,更不是杜如晦的私兵,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死士独有的决绝。

为首一人,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他身材高大,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裴玄,苏晚音。”鬼面人的声音,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冰冷而刺耳。“交出诏书,留你们全尸。”

诏书?他指的,是自己手中这份记录着“换子”秘闻的卷宗!

苏晚音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白。她死死盯着那个鬼面人,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你们……是‘影卫’的人!”

“影卫?”裴玄心中一沉。他曾在家中藏书中看到过零星记载,这是一个传说中的组织,不属于朝廷,不听命于任何大臣,只直接效忠于皇帝本人。他们是皇帝藏在黑暗中的利剑,专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鬼面人并不否认。“既然知道,就该明白,顽抗是没用的。”

裴玄瞬间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猎手!杜如晦只是明面上的靶子,是用来试探、用来驱赶的猎犬。而这支只属于皇帝的“影卫”,才是最后收网的渔夫!

当今陛下……他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设下这个局,不是为了追杀,而是为了找到这份遗失的、足以证明他身世的“罪证”!

裴玄的心,凉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晚音,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卷薄薄的、却重于泰山的卷宗。

他终于明白了陆慎言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的真正含义。陆慎言指引他来洛阳,看似是帮助,实则却是将他推到了皇帝的视野之下。陆慎言自己不敢碰这桩惊天秘案,便借自己的手,来揭开这个盖子,好看清皇帝的底牌。

从祖父裴矩,到陆慎言,再到自己和苏晚音,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是下棋的人,从前隋的皇帝,换成了如今大唐的皇帝。

“怎么办?”苏晚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已经陷入了十面埋伏的绝境。

裴玄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乱葬岗,枯草,干燥的秋风……他的脑中,一个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肃杀的对峙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么?”鬼面人眉头一皱。

“我笑你们。”裴玄举起手中的卷宗,对着火光晃了晃。“你们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它记录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让这江山易主、血流成河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可以……永远地消失。”

说着,他缓缓将卷宗,移向了旁边一名影卫手中的火把。

“住手!”鬼面人厉声喝道。所有影卫的弓弩,都对准了裴玄,杀气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们要的是完整的诏书,而不是一堆灰烬!

裴玄的手,停在离火焰只有一寸的地方。他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量,仿佛已经点燃了他的皮肤。

“放我们走。”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否则,大家就一起,看着这个秘密,烟消云T散。”

鬼面人沉默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玄,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裴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是在赌,赌这份“罪证”对皇帝的重要性。如果皇帝只是想销毁它,那自己此举必死无疑。但如果皇帝想要得到它,掌控它,甚至……利用它,那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你没有资格,跟陛下谈条件。”鬼面人冷冷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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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谈条件。”裴玄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是在给陛下,一个选择的机会。是选择得到一个烫手的山芋,还是选择……得到一捧毫无用处的灰。”

就在这时,身后的甬道里,追兵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杜如晦的人,也追上来了!

鬼面人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不能让这份诏书,落入杜如晦的手中。杜如晦是国舅,是后党,一旦他拿到这份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让开一条路。”鬼面人终于做出了决断。

围住洞口的影卫,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把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鬼卫人说道。

裴玄摇了摇头:“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派人,将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拉起苏晚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洞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数十道冰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包围圈的刹那,异变陡生!

苏晚音突然挣脱了他的手,闪电般地从他手中夺过那卷卷宗,转身就朝着影卫的反方向,一片最茂密的芦苇丛中冲去!

“裴玄!你走!去长安!去找陆慎言!他不是在利用你,他是在等你做选择!”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这东西,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我要用我的命,来做最后的了断!”

裴玄完全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晚音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不是要复仇吗?她不是要掀翻棋盘吗?

“抓住她!”鬼面人怒吼一声,所有的影卫,都朝着苏晚音追了过去。

而就在此时,甬道内,杜如晦的兵马也冲了出来。两拨人马,在这片小小的乱葬岗上,瞬间混战在了一起!

场面一片混乱。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没有人再理会裴玄。他站在混乱的中心,像一个局外人。

他看着苏晚音瘦弱的背影,在芦苇丛中渐行渐远,看着她手中那卷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卷宗。他忽然明白了。

苏晚音不是放弃了复仇。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做一枚棋子,一枚……“舍身棋”!

她将自己和诏书,都变成了一个诱饵,引得皇帝和杜如晦两股势力,在这里火并,两败俱伤。而她,则将唯一的生机,留给了自己。

她要自己回到长安,回到风暴的中心,去做那个……真正能掀翻棋盘的人!

一股热血,直冲裴玄的头顶。他看着眼前的杀戮,看着那些为了一个谎言而拼死搏杀的人们,他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不能走。

他不能让苏晚音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他猛地转身,没有逃跑,反而朝着战团最激烈的地方,逆行而去!

第五章 天子诏

裴玄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赤手空拳地冲向了那片混乱的战场。他没有目标,只是疯狂地冲撞、撕打,试图冲开一条通往芦苇荡的路。

“疯了!这小子疯了!”一名杜如晦的部下怒骂着,一刀劈向裴玄。

裴玄本能地一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也激起了他骨子里从未有过的悍勇。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朴刀脱手。裴玄抢过刀,看也不看,回手就是一刀。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恶心,只有一股滚烫的、野蛮的快意。原来,当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时,所谓的书生斯文,是如此不堪一击。

“拦住他!”鬼面人也发现了他。

几名影卫立刻放弃了追击苏晚音,转身向裴玄包抄过来。影卫的招式,远比杜如晦的私兵狠辣、高效,招招都攻向要害。

裴玄虽然抢到了一把刀,但终究只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是这些专业杀手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他已是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就在他即将被一名影卫的长剑刺穿胸膛时,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了那名影卫的手腕上。影卫手一麻,剑锋偏了半分,刺入了裴玄的左肩。

裴玄闷哼一声,借力倒地,一个翻滚,躲开了后续的杀招。

他惊愕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座荒坟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手中却拿着一张弹弓。

是他!三川社院子里那个算命的瞎眼老丈!他不瞎!

老丈没有看裴玄,而是对着芦苇荡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鸟鸣。

紧接着,那片追兵已经涌入的芦苇荡里,突然火光冲天!

原来苏晚音冲进去,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秋日干燥,芦苇易燃,只一瞬间,大火便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将大部分追兵都困在了里面。惨叫声、怒骂声,与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走!”老丈冲着裴玄低喝一声,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裴玄强忍着肩上的剧痛,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指引的方向,一瘸一拐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消失,才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里。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已无大碍。

车厢里,除了他,还有那个“瞎眼”老丈。

“你……到底是谁?”裴玄声音沙哑地问。

老丈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裴玄感到一丝熟悉。

“老朽,姓魏,单名一个征字。”老丈淡淡地说道。

魏征!

裴玄如遭雷击!这个名字,在贞观朝,意味着铁骨铮铮,意味着犯颜直谏,意味着……当今陛下的心腹之臣!

“你……你是魏……魏相?”裴玄结结巴巴,无法将眼前这个江湖术士般的老者,与朝堂上那位声名赫赫的谏议大夫联系起来。

“如今还不是相。”魏征笑了笑,“只是一个陛下信得过的,跑腿的老头子罢了。”

裴玄的脑子彻底乱了。陆慎言、杜如晦、皇帝的影卫,现在又多了一个魏征。这盘棋上,到底有多少只手在拨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征叹了口气,给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喝口水,听我慢慢说。这件事,要从十三年前,你祖父裴矩之死说起。”

在马车“吱呀”的摇晃声中,魏征缓缓道出了一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下的真相。

原来,裴矩当年查到“换子”秘闻后,并没有想过要公之于众。他知道,一旦此事暴露,天下必将大乱,黎民百姓将再遭兵燹之苦。他想做的,不是颠覆,而是“规正”。

他秘密联系了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将此事和盘托出。李世民当时正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明争暗斗,处境艰难。这个秘密,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裴矩,以自己的死,和整个裴家的荣辱,来将这份“罪证”彻底“封存”,从世人眼中抹去,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秘密已经随着他的死而消失。作为交换,李世民承诺,他日若登大宝,必将为裴家平反,并以真正的皇室之礼,让裴氏重归“李”姓。

而裴矩被斩,裴家被抄,都是这场大戏的一部分。抄家之时,裴矩早已将那份真正的“诏书”,托付给了心腹,也就是苏晚音的父亲,辗转交到了苏晚音手上。他留给裴玄的画师手记,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在未来,让裴玄与苏晚音相认,并启动这个计划的“钥匙”。

“那杜如晦……”

“杜如晦,和他背后的长孙皇后,并不知道这个核心秘密。他们只知道,当年有一桩与皇室血脉有关的丑闻,被裴矩查到了。他们以为,这份证据,会威胁到陛下的皇位。所以,他们才不遗余力地想要斩草除根,找到并销毁它。”魏征解释道,“而陛下,则将计就计,故意放出风声,让你去崇文馆查‘赐姓’典故,就是为了把杜如晦这条大鱼给钓出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玄听得目瞪口呆。

这真是一场天大的“局中局”!

“那陆慎言呢?他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陆慎言……”魏征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他猜到了几分真相,但又不敢确定。他把你推出来,既是想帮你,也是想借你的手,探一探这潭水的深浅。他……终究是个局外人。”

裴玄沉默了。他想起了祖父临刑前的微笑,想起了苏晚音冲入火海的决绝,想起了陆慎言那句“不要相信我”。每一个人的选择,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苏晚音她……”

“她是个好孩子。”魏征叹道,“她继承了你祖父的遗志。她用自己做饵,引杜如晦和影卫火并,为的就是给你创造一个,能安然回到长安,走到陛下`面前的机会。”

马车停了下来。

车外,是一片寂静的山林。魏征掀开车帘:“下车吧,有人在等你。”

裴玄走出马车,只见林中的空地上,静静地停着一顶明黄色的御辇。御辇前,站着一个身穿龙袍的高大身影,虽然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太宗皇帝,李世民。

裴玄的心,狂跳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步步,走向那个背影。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和沧桑。他的目光,落在裴玄身上,复杂无比。

“你,很像你的祖父。”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

裴玄跪倒在地:“罪臣裴玄,叩见陛下。”

“罪臣?”李世民自嘲地一笑,“朕这一生,玄武门喋血,弑兄逼父,什么都做过。若论罪,朕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你何罪之有?”

他走上前,亲手将裴玄扶起:“裴矩与朕的约定,你都知道了?”

裴玄点了点头。

“那份诏书……”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苏晚音,把它毁了?”

裴玄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有挣扎,有期待,也有一丝……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要的,不是销毁诏书。他要的,是将这份诏书,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份东西,既是证明他“出身不正”的罪证,也是他用来对抗那些以血统论自居的门阀世家的最强武器!

他可以告诉天下人:朕的皇位,不是靠血统,而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谁不服,这就是下场!

这是一个帝王,最深沉、最冷酷的权谋。

裴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裴家、苏家,以及他自己的最终命运。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卷宗。它在之前的搏斗中,始终被裴玄用身体护着,完好无损。

苏晚音冲入火海时,夺走的,是假的。是裴玄在见到她之前,就连夜仿造的赝品。而这份真的,一直都在他身上。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在冲向战团的那一刻,他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将它交给魏征,而是选择,亲手交到皇帝面前。

李世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死死地盯着那卷卷宗,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裴玄双手将卷宗高高举起,朗声道:“陛下。先祖裴矩,以死封存国本。今,裴玄,愿将此物,完璧归赵。只求陛下,践行当年之约。”

林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李世民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卷足以颠覆乾坤的卷宗。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地攥着它,仰头望向苍穹,闭上了眼睛。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酷。

“封,裴玄为谏议大夫,入主崇文馆,赐姓……李。其宗族三代,皆可入李氏宗谱。”

“追封,光禄大夫裴矩为‘义国公’,以亲王礼厚葬。为前隋观国公杨义臣平反,追谥‘忠’。寻回其孙女苏晚音,若在生,封‘义安乡君’,若已故,立碑建祠。”

“另,国舅杜如晦,治家不严,纵容家奴,于洛阳城内,公然械斗,惊扰圣驾。着,削其宰相之职,闭门思过。其党羽,交由大理寺,严查彻办!”

一道道旨意,从他口中发出,如同惊雷,在这片山林中炸响。

裴玄,不,从此刻起,他叫李玄了。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十三年的沉冤,十三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然而,他看着皇帝手中那卷被紧紧攥住的诏书,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赢了,裴家也赢了。

但是,那个被替换的,真正的皇次子呢?那个被李家男婴换走的,杨广的亲生儿子,他……又在哪里?

皇帝的旨意里,对此,只字未提。

李玄的心,陡然一沉。他意识到,这桩惊天秘案,最核心的一环,被皇帝刻意地……忽略了。

那个真正的皇子,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致命的利剑。只要他还活着,这个秘密,就永远不算完结。

他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追问。

“陛下!”一名影卫突然从林中现身,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洛阳火场……已经清理完毕。杜如晦的人,死伤殆尽。但是……我们在火场边缘,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女尸。从她身上佩戴的信物判断……”

影卫顿了顿,艰难地说道:“是……是苏晚音。”

李玄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死了?苏晚音……死了?那个在漕渠边,眼神清冷如冰,却又炽热如火的女子,就这么……死了?

不,不可能!

李世民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但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说道:“既已身故,便按朕的旨意,厚葬吧。”

他的冷漠,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李玄的心。

就在此时,那名跪地的影卫,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从那具女尸手中,死死攥着的东西。火烧得只剩下了这一角。”

那是一块烧得残破的布料,依稀能看出,是衣袖的一角。布料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纹样。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块布料上。只看了一眼,他那张素来镇定自若的脸,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从御辇前冲了下来,一把夺过那块布料,状若疯癫。

“不……这不是她的!”他声音嘶哑地狂吼,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这……这是……东宫的‘蛟龙戏珠’纹!是承乾的!是太子的衣服!”

李玄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死死盯着那块残布,一个最荒谬、最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他所有的认知。

苏晚音没死。死在火场里的,不是她。

而她,带着那份足以证明一切的赝品诏书,去了哪里?她真正的目标,又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东宫。太子,李承乾。

然而,当李玄和皇帝的目光惊骇地对上的那一刻,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更深、更恐怖的可能。那份被苏晚音带走的诏书,真的是赝品吗?自己手中的这份……会不会才是?

第六章 假作真

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承乾,正临窗习字。他生得丰神俊朗,眉宇间继承了父亲李世民的英武,又带着几分母亲长孙皇后的温婉。自幼聪慧,深得太宗喜爱,早已是满朝公认的储君。

此刻,他笔下的字,却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一滴墨,从笔尖滑落,污了一整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殿下。”一名贴身的小宦官,悄步走近,低声道,“外面……永安坊的苏大家,求见。”

李承乾眉头一皱:“永安坊的苏大家?哪个苏大家?孤不记得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她说……她带来了故人之物,是殿下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小宦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还说,她是从洛阳来的。”

“洛阳?”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放下笔,沉吟片刻,道:“让她进来。就在偏殿等候。”

片刻之后,偏殿之内。

苏晚音一袭素衣,静静地立在殿中。她已经洗去了逃亡时的风尘,恢复了那份清冷孤傲的气质。她的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李承乾缓步走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你就是苏大家?孤与你应该素未谋面。”

苏晚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殿下不认识我,但一定认识我手中的东西。”

她将木匣,放在了桌上,轻轻打开。里面,正是那卷被火场中所有人认为是真的“诏书”。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仁寿四年,晋王府”几个字上时,他的脸色,倏然一变。他猛地合上木匣,厉声道:“你是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此等大逆不道之物,来污蔑君父!”

苏晚音看着他瞬间的失态,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您不必紧张。”她缓缓说道,“这东西是真是假,您比我更清楚。或者说,您比谁都更希望……它是真的。”

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晚音上前一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殿下天资聪颖,文治武功,无不卓越。可惜……您的腿,有疾。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太子仁厚,却失之于柔弱,不如魏王泰果决,更不如吴王恪英武。陛下对您的期望,渐渐变成了失望。您这个太子之位,坐得,不安稳吧?”

李承乾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苏晚音说的,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如果……”苏晚音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如果,陛下的皇位,来路本就不正呢?如果,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李氏血脉呢?那么,他凭什么,废长立幼?您作为法理上的嫡长子,继承大统,便是天经地义,拨乱反正!”

“住口!”李承乾低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苏晚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苏晚音退后一步,微微一笑,“我只是来给殿下,送一份大礼。一份……能让您坐稳江山,名正言顺的大礼。至于如何用这份礼,是殿下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日殿下登基,能为我杨家,洗雪沉冤。”

李承乾沉默了。大殿之内,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桌上那个木匣,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一卷卷宗,而是一个充满了魔力的潘多拉魔盒。他知道,一旦打开它,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孤……怎么知道,你不是父皇,或者杜如晦派来试探我的人?”

苏晚音笑了:“殿下,您觉得,如果是他们的人,会把这份东西,送到您手上吗?他们只会让它,永远消失。只有我,一个无依无靠、只求复仇的弱女子,才会行此险招,寻求与殿下的合作。”

她的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李承乾终于伸出手,抚摸着那个木匣,眼神中,贪婪与挣扎在疯狂交战。

“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件东西,孤收下了。你的请求,孤也准了。从今日起,你便留在东宫,做孤的门客。待事成之后,孤必不食言。”

苏晚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寒芒。她深深一福:“多谢殿下。妾身,静候佳音。”

她知道,鱼儿,上钩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太子达成“盟约”的同时,一辆来自城外山林的御辇,正以最快的速度,驰向皇城。

车辇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世民死死攥着那块烧焦的衣角,双目赤红。他不是在为苏晚音的“死”而悲伤,而是在为太子衣物出现在那里的事实而震怒,而恐惧!

李玄(裴玄)坐在他的对面,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此事……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或许只是太子殿下赏赐给某个宫人,而那宫人又恰好……”

“没有巧合!”李世民猛地打断他,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承乾的衣物,每一件都有定数!尤其是绣有‘蛟龙戏珠’纹的常服,绝不可能流出东宫!除非……是他自己,送出去的!”

他看向李玄,眼中满是痛苦:“你明白吗?这意味着,承乾……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和苏晚音,甚至是你祖父的旧部,有所勾结!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李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变得无比棘手。太子李承乾,私下勾结前朝罪臣之后,意图染指那份关于君父出身的“罪证”。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这都已经是“谋逆”的大罪!

“陛下,那……您手中的这份诏书……”李玄艰难地提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卷宗。他缓缓展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李玄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份卷宗,字迹、纸张、墨色,与他在洛阳密室中所见,一模一样。但是,最关键的内容,那句“以一李姓部将家中同日所生之健壮男婴,替换了次子”的记录,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载,说的是晋王妃独孤氏,因次子羸弱,恐其早夭,便将其送出府外,交由一李姓部将秘密抚养,以求避祸。而府中,则以另一名婴儿假充,不久后便“夭折”。

两份诏书,一份说的是“换子”,一份说的是“寄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李世民是假皇子,血统不正。

后者,李世民是真皇子,只是被寄养在外,后来又被接回。他的血统,依旧高贵纯正,无可指摘!

“这……”李玄彻底懵了。到底哪一份,才是真的?

“真的?假的?”李世民发出一声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到了朕这个位置,朕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朕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他猛地将手中的“寄养版”诏书,递给李玄。

“现在,你,李玄,就是这世上,唯一见过这份‘真诏书’的人。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玄的心,狂跳起来。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皇帝这是要让他,去做那个“证人”!用这份“寄养版”的诏书,去对抗太子手中那份“换子版”的诏书!

这是一场“真假美猴王”的戏码!而他李玄,就是那个手持金箍棒,要一棒打死那个“假猴王”的孙悟空!

可问题是,谁是真,谁是假?

或许……两份都是假的!真正的真相,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现在,不过是父与子,君与臣,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进行的一场豪赌!

“臣……遵旨。”李玄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选择将诏书交给皇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这位帝王,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好。”李世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杀伐决断的帝王之光。“回宫!朕倒要看看,朕的这位好儿子,想给朕唱一出什么样的大戏!”

一场围绕着真假诏书,牵动着皇权更迭的巨大风暴,即将在长安城,拉开序幕。

第七章 双龙会

夜,深了。

甘露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李玄呈上的“寄养版”诏书。另一样,是那块从洛阳火场带回的,烧焦的东宫衣角。

殿下,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新任谏议大夫,李玄。

另一人,是刚刚从大理寺匆匆赶来的,魏征。

魏征看着案上的两样东西,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他已经从皇帝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魏征沉声道,“太子乃国之储君,若无确凿证据,绝不可轻动。否则,必将动摇国本,令天下非议。”

“证据?”李世民冷笑一声,指着那块衣角,“这还不够吗?若不是心中有鬼,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洛阳?若不是与那苏晚音早有勾结,这衣物,又怎会落到她的尸身上?”

“陛下,恕臣直言。”魏征躬身道,“仅凭一块衣角,说明不了什么。或许,真如李大夫所言,只是巧合。此事,必须彻查,但不能在明面上查。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太子,看看他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李世民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李承乾是他最钟爱的儿子,他内心深处,仍旧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背叛自己。

“李玄。”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明日,去一趟东宫。”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就说,朕已为你祖父平反,并赐你国姓。你为表感谢,特去向太子殿下请安。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做的,就是看,就是听。”

“臣,遵旨。”李玄心中一凛。

这是“投石问路”。皇帝要用自己这颗刚刚被启用的棋子,去试探一下东宫的深浅。

第二天一早,李玄便换上了崭新的谏议大夫官服,乘着小轿,来到了东宫。

通报之后,他被引至丽正殿。

太子李承乾,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李大夫,快快请起。”见李玄要行礼,李承乾亲自上前,将他扶住。“昨日便听闻,父皇为裴家沉冤昭雪,并赐你国姓,孤心中,也为你感到高兴啊。”

他的态度,亲切得体,看不出丝毫破绽。

“臣惶恐。若非陛下天恩,臣早已是冢中枯骨,哪有今日。”李玄恭敬地回答。

两人分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李承乾似乎对李玄的经历颇感兴趣,详细询问了他在崇文馆和洛阳的见闻。

李玄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滴水不漏。他将洛阳之行,说成是奉旨查访典籍,偶遇贼人,九死一生,幸得陛下派出的钦差(魏征)所救。对于苏晚音和诏书之事,他则按照与皇帝商议好的口径,说成是杜如晦党羽为构陷忠良,伪造的妖言。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直到李玄说完,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状似无意地问道:“哦?这么说,那份所谓的‘诏书’,是假的了?”

李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戏肉,来了。

“回殿下,正是。”李玄正色道,“臣已将那份伪诏,呈送陛下御览。陛下看后,龙颜大怒,言此等荒唐之言,乃是乱臣贼子,意图动摇我大唐国本,必当严惩。”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李承乾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承乾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父皇圣明,定能明辨是非。那些宵小之徒,也确实该杀。”

他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反常。

这让李玄的心,反而更加不安。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皇位传承,他怎么可能如此淡定?

除非……他有恃无恐。

“说起来,”李承乾忽然话锋一转,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李玄,“孤也曾听闻一些关于前隋旧事。听说,那隋炀帝杨广,虽是暴君,却也并非全无建树。比如这洛阳城,便是他一手营建。只可惜,二世而亡,偌大的江山,转眼便成了我李唐的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李大夫,你久在崇文馆,博览群书。依你之见,这王朝更迭,兴衰罔替,究竟是天命所归,还是……人力可为?”

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该回答的范畴。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甚至是……拉拢!

李玄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站起身,躬身答道:“殿下,臣愚钝。只知《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得民心者,方得天命。陛下顺天应人,方有今日之贞观盛世。此乃天命,亦是人心。”

他的回答,堪称完美。既捧了当今皇帝,又点出了“民心”这一关键,回避了“人力”这个敏感词。

李承乾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命’!李大夫,果然是饱学之士,见解不凡。孤,受教了。”

他站起身,亲自送李玄到殿外。

临别时,他拍了拍李玄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李大夫,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这长安城的天,快要变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方是自保之道。”

说完,他便转身回去了,留下李玄一个人,僵立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威胁!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李承乾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最好乖乖闭上嘴,否则,后果自负。

李玄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甘露殿,将与太子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听完,久久不语。他的拳头,在御案下,越攥越紧。

“良禽择木而栖……好,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这是在告诉朕,他已经选好了另一棵树,准备另立山头了!”

“陛下,息怒!”魏征连忙劝道,“太子此言,或许只是少年意气,未必……”

“意气?”李世民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他敢说出这种话,就证明,他手里,握着他自以为的‘王牌’!那份‘换子’诏书,一定就在他手上!”

他像是困在笼中的猛兽,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杀机毕现。“朕要立刻废了他!将他圈禁起来!朕不能容忍,朕的身边,睡着这样一头随时会反噬主人的恶狼!”

“不可!”魏征和李玄,异口同声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魏征老泪纵横,“太子是国本,废立太子,兹事体大!若无铁证,仅凭一句含糊不清的言语,便行废立,必将引起朝野动荡,藩王异动!届时,亲者痛,仇者快!杜如晦的党羽,还有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子们,都会趁机发难!大唐,经不起这样的内耗啊!”

李玄也叩首道:“陛下,魏公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如今只是手持一份真假未知的所谓‘诏书’,党羽未丰,羽翼未满。此时若是打草惊蛇,他必然会狗急跳墙,将那份诏书公之于众。届时,无论真假,都会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陛下的声誉,将毁于一旦!”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但是,为人父的失望与伤痛,与为人君的猜忌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许久,他才颓然地坐回龙椅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魏征与李玄对视一眼。李玄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为今之计,只有一法。那就是……引蛇出洞。”

“如何引?”

“太子殿下,之所以敢如此有恃无恐,是因为他认为,他手中的‘诏书’,是独一无二的孤证。他以为,我们手上,什么都没有。”李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就要让他知道,他错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陛下,可于三日后,于太极殿,召开宗室大会。召集所有在京的李氏宗亲、王公大臣,共同见证,为裴家平反,并正式将臣,记入皇室宗谱。”

“而在大会上,”李玄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可当众出示,您手中这份‘寄养版’的诏书。并宣布,这,才是当年事件的唯一真相!”

此言一出,魏征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李世民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妙!”他一拍大腿,“朕明白了!朕当众拿出一份‘诏书’,就等于告诉了承乾,他手里的那份,是假的!是伪造的!朕不仅要证明朕的血统清白,还要反将他一军,给他扣上一顶‘伪造诏书,意图谋逆’的大帽子!”

“正是!”李玄道,“届时,太子殿下必然骑虎难下。他若是不拿出他手中的那份,就等于默认了陛下的说法,他的所有图谋,都将化为泡影。他若是拿出来,那便是‘真假诏书’当面对质。两份截然不同的‘真相’摆在天下人面前,必然有一份是假的。而陛下您,是君,是父。您的话,便是天理。他的话,便是狡辩。”

“如此一来,无论他如何选择,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客为主”!

李世民看着跪在阶下的这个年轻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这个李玄,不仅有他祖父裴矩的智谋,更有他祖父所没有的……狠辣。

“好!就依你所言!”李世民下定了决心,“三日后,太极殿,朕要亲自导演这出……‘真假美猴王’的好戏!”

一场决定大唐未来走向的父子对决,即将在朝堂之上,正式上演。

第八章 局中局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但所有身处政治漩涡中心的人,都能嗅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皇帝要召开宗室大会,为十三年前的裴矩案平反,并将裴矩之孙裴玄,赐姓李,纳入宗谱。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有人认为,这是陛下仁德,不忘旧人。

也有人认为,这是陛下在敲山震虎,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门阀世家。

而东宫之内,太子李承乾,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

“你说什么?父皇要当众拿出那份诏书?”他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心腹宦官,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的,殿下。”小宦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听说是,证明陛下当年只是被寄养在李家,而非……而非……”

“混账!”李承乾一脚将他踹开,眼中满是惊怒和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父皇手上,怎么也会有一份诏书?而且内容,还截然不同!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打开那个由苏晚音送来的木匣,将那份“换子版”的诏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字迹、用印、纸张的陈旧程度,都毫无破绽。这绝对是前隋大内的真品!

那么,父皇手里的那份,必然是伪造的!

“他想诈我!”李承乾很快冷静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父皇是想用一份伪造的诏书,来逼我就范!逼我不敢拿出真正的证据!他想让我吃这个哑巴亏,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殿下,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小宦官爬了过来,抱着他的腿问道。

李承干在殿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退缩?绝不可能!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退缩,父皇今日能用一份假诏书压他,明日就能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废了他!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他要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李承乾眼中凶光毕露。“他想在宗室大会上唱戏,那孤,就陪他唱到底!孤倒要看看,当两份诏书同时摆在文武百官、李氏宗亲面前时,他们,会信谁!”

他有这个自信。因为,他的“换子版”诏书,在逻辑上,比父皇的“寄养版”,更具颠覆性,也……更具说服力。

乱世之中,皇子被寄养,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但“换子”,却是闻所未闻的惊天丑闻!一旦抛出,其冲击力,足以让所有人,都倾向于相信,这才是被掩盖的真相!

“去!”李承乾下定了决心,“传我的令,让于志宁、杜正伦他们,明日大会,务必到场。另外,通知魏王和吴王,就说……明日有好戏看。”

他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给父皇,施加最大的压力!

贞观七年,九月初九,重阳。

太极殿,大唐帝国的心脏。

今日,这里戒备森严,气氛肃杀。李氏宗亲、王公大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好奇。

李世民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威严,看不出喜怒。

李玄一身崭新的朝服,站在文臣队列的前方。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嫉妒,也有……杀意。

他垂下眼帘,心如止水。今日,他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宣,太子承乾、魏王泰、吴王恪,上殿。”

随着内侍监的一声高唱,三位皇子,缓步走入大殿。

李承乾走在最前,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决绝。他看也没看御座上的父亲,径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魏王李泰,身材肥胖,素有才名,此刻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吴王李恪,英武不凡,乃是隋炀帝之女杨妃所生,血统高贵,此刻却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父子四人,齐聚一堂。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

“诸位宗亲,诸位爱卿。”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今日召集大家来,是为了一桩十三年前的旧案。”

他将裴矩案的始末,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然后,目光转向李玄。

“裴矩有孙,名玄。朕怜其才,不忍其埋没。故,朕决定,为裴家平反,并赐裴玄国姓,录入宗谱,改名……李玄。”

他看向李玄:“李玄,上前来。”

李玄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臣李玄,谢陛下天恩。”

“平身。”李世民抬了抬手,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然而,在彻查此案的过程中,朕发现了一桩荒唐至极的谣言!竟有乱臣贼子,伪造前隋秘档,污蔑朕之出身,意图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今日,朕便要当着所有宗亲、臣工的面,将此事,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世民对着身旁的内侍监一点头。内侍监立刻捧着一个黄杨木匣,走了下来。

“此物,乃是朕从缴获的伪诏中,找到的真正的前隋秘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当年的真相!”

他将木匣打开,取出那份“寄养版”的诏书,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

“真相便是,朕的母妃,当年因朕体弱,恐朕夭折,遂将朕寄养于朕的恩人,李公(李渊)家中。朕,乃是高祖皇帝的亲生血脉,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太子李承乾。因为,谁都知道,皇帝这番话,名为澄清谣言,实则,剑指东宫!

李承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猛地从队列中走出,同样跪倒在地,声音却异常响亮。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冷酷:“讲。”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父皇手中那份诏书,是假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太子,竟然敢当众指责皇帝伪造诏书!

这是疯了吗!

“儿臣这里,有另一份诏书!”李承乾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双手举过头顶。“这份,才是真正的,前隋秘档!上面记录的真相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控诉。

“真相是,仁寿四年,晋王府用一李姓男婴,替换了真正的皇次子!父皇您……您根本就不是高祖的血脉!”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猛料,震得魂不附体。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癫狂的儿子,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冰冷的笑容。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却不带一丝温度。“既然你说,你那份是真的,朕这份是假的。那我们就让满朝文武,李氏宗亲,都来看一看,辨一辨,到底,谁在说谎!”

他对着内侍监一挥手:“去,将太子的‘诏书’,呈上来!”

两份内容截然相反,却又都看似“真实”的诏书,就这样,被并排放在了御案之上。

一场父与子,君与臣,真与假的终极对决,正式拉开了帷幕。

李玄站在殿下,看着这一幕,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他知道,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就在此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从队列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吴王,李恪。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世民和李承乾,各行了一礼,随即,朗声道:“父皇,大哥。儿臣,或许可以,为二位,辨此真伪。”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第九章 谁是雀

吴王李恪的突然介入,让殿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素来低调,却又身份敏感的皇子身上。他的母亲,是前隋炀帝的女儿,杨妃。论血统,他身上流着杨、李两家最高贵的血液。由他来辨别前隋的秘档,似乎……再合适不过。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蹙。他看不透这个儿子,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李承乾则心中一喜。吴王恪一向与自己不睦,但更与魏王泰是死对头。此刻站出来,多半是要搅混水,这对急于脱困的自己,或许是个机会。

“哦?恪儿,你待如何辨别?”李世民沉声问道。

李恪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父皇,大哥。这两份诏书,无论是纸张、墨色,还是上面的用印,都极难分辨真伪。但,前隋大内之物,有一项最顶级的防伪之法,外人绝难知晓。”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那就是‘合契’。”

“合契?”殿上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是第一次听说。

“正是。”李恪解释道,“所谓‘合契’,便是所有前隋最重要的秘档,在书写时,都会用一种特制的双层纸。书写完毕后,取下上层,存档于只有皇帝和宗正才能开启的秘库之中,以为‘契’。而下层,则作为正本,归入档案。两层纸上,因笔力渗透,留下的墨迹痕迹,看似相同,实则在细微之处,有着独一无二的对应关系。只有将‘契’与正本,完全重合,才能百分之百确定,此为真品。”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闻所未闻,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那‘契’,如今在何处?”李承乾急切地追问。

李恪的目光,转向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笑道:“前朝秘库的钥匙,自然……在父皇手中。只要父皇取出‘契’,与这两份诏书一对,真假立判。”

好一招“将计就计”!

李承乾心中狂喜。他相信,自己手中的,就是真正的正本!只要父皇拿出“契”,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同时,也将父皇,钉在伪造诏书的耻辱柱上!

李世民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他根本没有什么狗屁“契”!他手中的这份,本就是伪造的!

他冷冷地看着李恪:“恪儿,此事,朕闻所未闻。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李恪躬身答道:“回父皇,此事,是儿臣的外祖,隋炀帝,在世时,亲口告知母妃的。母妃又告知了儿臣。此事,只有前隋皇室最核心的成员,方能知晓。”

他搬出了自己的母亲杨妃,和外祖父隋炀帝。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李世民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李恪的圈套。这个儿子,看似是在帮忙,实则,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自己拿不出“契”,那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不知道这个秘密,自己的“李氏血统”存疑,手中的诏书,也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如果自己强行说没有“合契”这回事,那更是欲盖弥彰,会让所有人怀疑。

一时间,李世民竟陷入了比刚才更为被动的局面。

大殿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承乾身上,转移到了李世民身上。大家都在等,等皇帝,拿出那个决定性的“契”。

李承乾看着父皇难看的脸色,心中得意万分。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臣,或许可以为陛下,找到那份‘契’。”

说话的,是李玄。

他从队列中走出,神情平静,目光清澈。

李世民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李承乾和李恪,也同时望向他,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李玄,你……”李世民正要开口。

李玄却直接打断了他,对着满朝文武,朗声道:“诸位。吴王殿下所言‘合契’之法,确有其事。臣在崇文馆整理前隋档案时,也曾在一本不起眼的杂记中,看到过相关记载。”

他先是肯定了李恪的说法,让自己的话,更具可信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那本杂记中还提到,前隋末年,天下大乱,宫中失火,那存放‘契’的秘库,早已被焚毁。所有的‘契’,都已化为灰烬。”

“什么?”李承乾脸色大变,“不可能!”

李恪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所以,”李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这世上,已经不存在什么‘契’了!如果有人,能拿出一份所谓的‘契’来

,必然是伪造的!因为真正的‘契’,早已不存于世!”

李玄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他的话,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瞬间就将李恪精心构建的“合契”之说,击得粉碎。

李承乾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诏书的“真实性”。可现在,李玄告诉所有人,根本无法从物理上辨别真伪,因为最关键的证据——“契”,已经没了。

这一下,真假之辨,就从“物证”,变成了“人证”。变成了……皇帝和太子,谁的话更可信的诛心之论。

而在这个大殿上,谁敢质疑君父?

李恪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想到,自己抛出的杀手锏,竟被李玄如此轻易地化解,甚至反将了一军。如果秘库真的被烧了,那他再纠缠“合契”,就是质疑李玄这位博览群书的崇文馆大学士,就是凭空捏造,甚至有构陷君父之嫌!

李世民看着殿下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知道,李玄这一招,是险棋,更是绝杀!他是在赌,赌李恪和李承乾,拿不出那份所谓的“契”!

“吴王,”李玄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李恪,“你口口声声说有‘合契’之法,那你可曾亲眼见过那份‘契’?你又能将那份早已被焚毁的‘契’,呈到陛下面前吗?”

一连串的逼问,让李恪哑口无言,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而面向太子李承乾,声音愈发冰冷:“太子殿下!您口口声声说您手中的,才是真品。那臣请问,您这份所谓的‘真品’,从何而来?是哪位前朝的忠臣义士,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将它保存了三十余年,又恰好地,送到了您的手上?”

这个问题,更是毒辣无比!

李承乾根本无法回答!他总不能说是苏晚音给他的吧?那等于坐实了自己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

看着哑口无言的太子和吴王,李玄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猛地叩首在地,声震大殿!

“陛下!真相,已昭然若揭!太子殿下,受奸人蒙蔽,错信伪诏。吴王殿下,道听途说,以讹传讹。而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妄图搅乱我大唐江山,颠覆我李氏皇权!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揪出幕后真凶,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他这一番话,既是将太子和吴王的行为,定性为“被人蒙蔽”,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保全了皇室的颜面。同时,又将矛头,指向了那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将一场皇室内部的父子相争,巧妙地转化为了君臣一心,对抗外敌的政治大戏!

高明!实在是高明!

满朝文武,看着这个刚刚踏入朝堂的年轻人,无不心生敬畏。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李玄,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李玄保住了自己,保住了皇室,也……保住了太子和吴王。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龙椅上站起,走下台阶,亲自将李玄扶起。

“李玄,你,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和一丝欣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李承乾和李恪,最终,落在了那两份并排放在御案上的诏书上。

他缓缓走上前,拿起那份属于太子的“换子版”诏书,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身旁的炭火盆中。

“滋啦”一声,那卷承载了无数阴谋与欲望的陈年秘档,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为一缕青烟。

“此事,到此为止。”皇帝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太子承乾,德行有亏,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吴王恪,言行轻率,罚俸一年。其余人等,朕,概不追究。”

“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这太极殿……”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殿上每一个人。

“夷三族!”

一场足以颠覆大唐的滔天巨浪,就此,被强行压下。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只有李玄,看着那盆中燃烧的灰烬,心中,却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皇帝烧掉的,只是一份诏书。但那份诏书所代表的“可能性”,却已经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太子被禁足,但他心中的怨恨,只会更深。

吴王被罚俸,但他展现出的野心和智谋,已经让他成为了新的焦点。

而自己……虽然看似立下大功,却也彻底地,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重新恢复了帝王威严的背影,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这场大戏,从吴王李恪的突然介入,到自己看似绝妙的解围……这一切,会不会……本身就是皇帝安排好的另一场局?

自己,究竟是下棋的人,还是……一颗被操纵得更深的棋子?

第十章 雀还巢

宗室大会的风波,在李世民雷霆万钧的手段下,被强行压制。长安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仿佛那日太极殿中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却因这场风暴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莫测。

李玄,这位新晋的谏议大夫,一夜之间成了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也最令人忌惮的人物。他被赐国姓,录入宗谱,住进了皇城边上的一座赏赐府邸。宅子不大,却极为精致,门前两棵遒劲的古槐,仿佛在诉说着此地曾经的显赫。

府邸的原主人,是前太子李建成的谋士,魏征。玄武门之变后,此地便一直空置。如今皇帝将它赐给李玄,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是夜,月凉如水。

李玄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残月。身上华美的锦袍,远不如崇文馆的布衣来得自在。这里没有故纸堆的霉味,只有桂花的甜香,但这香气,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他赢了吗?裴家的沉冤昭雪,他自己也一步登天。可祖父临刑前那抹悲悯的微笑,苏晚音冲入火海的决绝背影,却像两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

他所追求的真相,在太极殿上,被皇帝亲手烧成了灰烬。他得到的,不过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吱呀——”

身后传来轻微的门响。李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都安顿好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主人的话,都安顿好了。只是……老奴有一事不明。”

说话的,是魏征派来服侍他的老管家,姓福,据说是宫里的老人,见惯了风浪。

“说。”

“主人为何要拒绝陛下的美意?”福叔的声音里带着不解,“陛下有意让您入主吏部,掌天下官吏考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您却自请……回崇文馆,继续做那个修书的校书郎。这……老奴实在是想不通。”

李玄转过身,看着月光下福叔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福叔,你觉得,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金丝雀,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福叔一愣。

“不是更高的枝头,也不是更美的花园。”李玄的目光,望向了皇城的方向,那里,崇文馆的飞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而是它最熟悉的那个笼子。因为只有在那里,它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更何况……”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低沉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