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公元228)三月,成都宫城内灯烛彻夜。诏书写好后,侍中抬笔签押,刘禅抬头看了看诸葛亮,淡淡一句:“二十万众,旄钺俱授,卿自斟酌。”这句话落地,祁山方略正式启动。问题随之浮现:如果后世《晋书》所载九十四万人口属实,二十万出征军及其庞大的粮秣队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诸葛亮不是莽夫,他熟谙蜀道艰险。粮草运输一向按一比二的惯例计算——前线一人,后方至少两人转运。如果真只有不足百万总人口,前线与辎重就已掏空整个盆地,成都城墙岂不形同虚设?这一点连东吴使者薛珝都看得出来,他从江陵一路西行,见沿途青黄不接,可他也记下了“市上犹闻鼓角”的细节——有人在操练,不是乞饥的老弱,而是腰挎利刃的丁壮。
同一年静观关中,曹魏屯田统计不含家口只报男丁三十六万。汉末以来,不同政权上缴的“户”“口”概念并不统一。蜀汉沿袭东汉旧制,多以“实编丁”交账,妇孺、老病、豪族家伎悉数免报。正因如此,九十四万这个数字更像是“成丁册口”,并非真正的总人口。
把视线拉回到五年前。225年,诸葛亮亲率大军南征,七擒孟获,把整个南中攥在手里。孟获被第七次放归时对族人叹道:“天威难测,归降为上。”从此南中岁岁输转盐铁、铜鼓与男丁。有意思的是,南中部落向来以家族联产计,一户动辄七八口,献上的是“丁”,背后站着的是完整家族。南征之后,蜀汉得到的不只是边地兵源,还是税赋增量。
接下来必须谈到梁州。蜀亡四年后,司马炎分益州八郡为梁州,户七万六千三百;又在泰始七年将滇、俞二十万户划出设宁州。两次切分后,残存益州仍报十四万九千三百户。加上已分出的二十多万户,总数逼近三十万。三十万户若以每户五口估算,人口立刻翻至一百五十万,这才与二十万征兵和十余万留守较为匹配。
户口与军额之间还有一个隐形杠杆——豪族私兵。蜀中世家自秦汉以来即沿农、兵两用之制,府中家丁随时能转为郡县兵,与官府兵记作两册。刘备入蜀后不敢硬剥豪族武装,仅以“官军”名目收编一部,其余继续寄养在主人庄头。诸葛亮出祁山时,下令“调都护佐兵”,其实就是敲响豪族私兵的战鼓。记史者只算官兵,私兵之数往往隐于行间不予统计。
说到后勤,蜀汉在成都平原沿用李冰都江堰系统,水网纵横,漕运成本远低于山地陆运。史载诸葛亮出征前立十六仓,自汉州至剑阁,每隔五十里筑一屯,将粮布、铁器、箭竹层层转运。十六仓的仓吏、佃户、役夫加总数万人,他们的名字不写进“甲士”栏,却同样得吃军粮。若以口粮推算,二十万大军动辄日耗三十万斛,这份消耗显然不是区区百万人口能长久负担。
再看官吏。蜀末档案称“吏四万人”,乍看惊人,其实包含县丞、书佐、胥吏、仓司等各级胥役,并非皆属俸禄官。东汉郡国制下,一县动辄万人口,仅靠十来个县正科官绝对忙不过来;于是大量胥吏由地方自筹。这些人挂着“吏”名,又得自耕或兼差维生,并不全依朝廷俸禄。如此一拆分,蜀汉财政压力立刻轻了几分。
对人口统计标准的混乱,晋代绩学之士裴秀也颇感头疼。《禹贡地域图》序言里,他干脆注明:“旧籍称户,今籍称丁,不得混观。”裴秀此言在蜀汉身上得到了极好注脚。若用丁口作分母,蜀汉户口数字的确惊人地小;一旦改用户制,数据陡增,二十万大军便不再离奇。
有人质疑:既然人力物力尚可支撑,多年之后蜀汉缘何一触即溃?原因之一,是空前的连年北伐透支了国力。自建兴六年至延熙九年,五次北伐无一达成战略目标,却耗尽了可转移的粮草与青壮。另一方面,更致命的是权力核心的动摇。诸葛亮殒于五丈原后,政治军权此消彼长,宗室与外戚之间的嫌隙日甚一日。成都城内外的百姓对朝令夕改早已心生倦怠,邓艾偷渡阴平更像点燃了早已压抑的逃避情绪。
张绍献户籍时,姜维仍在沓中。史书写他“闻变呻唤”,却也无回天之术。刘禅的“乐不思蜀”虽被后世视作笑谈,但放在当时,不过是顺从大势的求生策略。他提交的册籍,既迎合了司马氏意图,也省去了蜀中再次清查的繁琐。至于真数字,只要不妨碍晋廷分郡置守即可,谁又会深究?
值得一提的是,南中豪酋对蜀灭抱三态:有借机自立者,有观望者,也有直接向晋输诚者。诸葛亮昔日七擒留下的震慑在刘禅投降这一刻彻底解体。缺乏精神纽带,军队自然涣散。遗憾的是,这股离心趋势并非始于邓艾那一剑,而是长年财政苛徭催生的后果。
按照古代兵赋制度测算,二十万正规军需要三至四倍的附从民以维持。若再算豪族私兵、辎重民夫,蜀国总人口逼近三百万方可解释通。如此判断并不夸张。东汉末年梁、益、交州合并户籍曾报三十六万户;光武中兴后短短七十年,户数已增至五十四万;再经战乱与迁徙流动,四川盆地仍具备回弹能力。正是在这块沃土之上,诸葛亮敢于提出“十年之内北定中原”的豪迈计划。
史料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华阳国志》提及“流寓蜀者,号三十六营”,这是刘备入蜀后继续接纳荆州流民的产物。这些流民大多摆脱原籍编户,他们的存在亦未必反映在官方户籍。可当战争来临,他们能否征发?答案是肯定的。为此,祁山之役前,诸葛亮特别置“中部督”管理流寓军,以保证补充速度。
再从军事组织链条看,蜀军编制久用汉制什伍。郑度《军防记》载:“每千人设曲四,曲下有屯。”一个曲约二百五十人,一屯约五十人。二十万军队至少需要曲八百,屯四千。指挥系统这样庞杂,没有严格后备资源支持,运转一月都会出纰漏,而祁山五次伐魏历时七年,可见人力底盘远大于“九十四万口”。
一度发生的小插曲值得引用。出师前夜,掌粮官卫彬对诸葛亮低声道:“仓稻尚缺三月之数。”诸葛亮捻须答:“雍州熟后自足,先教郡县并发。”短短十五字,体现了高层对区域产量与征发额的精准度,亦从侧面证明蜀中并非随手可数的百万人口。
结合各路材料:“九十四万口”认定为成年男丁更合逻辑;“二十八万户”若按五口折算,实有人口二百余万;再加流寓、土著丁口与豪族私兵,突破三百万不足为奇。如此,诸葛亮出祁山二十万、留守加辎重十万、州县守备若干万的总军额才真正落地。
至此,可大致勾勒出蜀国末期人口与军额关系:官方册口仅为税赋与徭役核算的技术数字,军事动员则依赖实际可征发人丁与豪族私兵双向补充。司马氏接受张绍档案时,着眼的是在册田赋,而非真实人头;刘禅递交的则是一份对己方最省事、对晋方最讨巧的“适度缩水表”。
南中兵源与蜀汉财政真相
南中向来被视为蜀汉的第二粮仓,却也是赤字源头。一旦北伐,需要的马匹、弩弦、盐巴多由云南、越巂、牂柯诸郡输送。前线将领算过一笔账:一石盐自永昌运至汉中,沿途驿递换手十九次,换算成折耗几乎翻倍。若没有南征后的强势控制,南中各部根本不肯年年如此“赔本买卖”。可强制征发成为常态后,部族怨气逐渐酝酿。地理上,云南高原与成都盆地之间隔着横断山脉,控制链条极易被切断,导致蜀汉需在各险关屯驻军队护转粮道。屯兵即用钱,护粮亦耗人,财政进一步紧张。公元240年前后,成都府库曾记录“缣帛三十万,米四十万斛”,看似充盈,实际多为南中征布,折算时差价严重。后期姜维连年用兵,折耗迅速扩大。高昂成本令蜀汉不得不加派“夷赋”,压榨进一步加深南中离心。若从这条脉络反推,不难发现:祁山二十万大军背后的真正痛点,并非人口虚实,而是财政可持续性。一旦税流断裂,人数再多也难防邓艾三万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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