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盖不住王丽娟身上廉价的香水味。她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身边的陈建国。
“慧,丽娟她……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陈建国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现在她这样,我们能不能……”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王姐,你知道为什么这42年,我从不拦着建国去见你吗?”
王丽娟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继续道:“因为每次他去你那儿,都会给我转‘愧疚费’。从1981年的5块,到现在的五千。我用这些钱,给儿子存了留学基金,给自己买了养老保险,还投资了那套你一直想让建国给你买的、现在涨了十倍的学区房。”
陈建国的脸瞬间惨白。
“你得到的是见不得光的陪伴,我得到的是受法律保护的财产。”我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这些年,辛苦你了。”
护士推门进来时,王丽娟的尖叫声已经撕裂了整条走廊。
第一章 退休日
陈建国退休那天,王丽娟发了条朋友圈:“终于等到全天候陪伴”。配图是她新做的指甲,艳红的底色,像凝固的血。
我点了赞。
这是42年来,我第一次给她的动态点赞。陈建国刷到这条时,正在喝我熬了三个小时的鸡汤。他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我没抬头,继续织手里的毛衣。墨绿色的毛线在指尖穿梭,像这些年我埋下的无数条线索,终于要收网了。
“没、没什么。”他慌忙锁屏,手机反扣在桌上,“单位群消息,有点吵。”
我没拆穿。42年了,他撒谎时右眼皮会跳的小动作,他紧张时喉结会上下滚动三次的习惯,我比他更清楚。
“对了,”我把毛衣放在膝上,状似随意地说,“下个月我们结婚45周年,儿子说要从国外回来。”
陈建国眼神闪烁:“45年了啊……真快。”
是啊,真快。快到我还能清晰记得,1981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在他衬衫领口发现第一抹不属于我的口红印时的窒息感。玫红色,廉价,张扬,就像王丽娟这个人。
那时儿子刚满三岁,抱着我的腿喊饿。我蹲下身,视线和儿子齐平,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把涌到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
这一咽,就是42年。
“儿子回来住哪儿?”陈建国问,“家里就两间房……”
“我把我那间收拾出来给儿子。”我打断他,“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他音量突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我的意思是……你腰不好。”
我在心里冷笑。他不是关心我的腰,是担心儿子发现我们分房睡已经二十年了。从王丽娟第一次逼宫,要他离婚娶她开始,他就搬去了书房。美其名曰“加班晚归怕吵我”,实际上是在两个女人之间玩平衡术。
“没事,就几天。”我重新拿起毛衣针,“对了,老王说在人民医院看到王姐了,她还好吗?”
空气凝固了。
陈建国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过了足足五秒,他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她在医院?”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42年来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的微笑:“老王老伴做检查,在神经科病房碰见的。听说挺严重?”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搜肠刮肚想解释时,我的手机响了。加密相册的提示音——那是我专门为王丽娟设置的。最新上传的照片,是她三天前的检查报告:脑梗死后遗症,左侧肢体偏瘫,生活不能自理。
发送者,是她在医院当护工的远房侄女。两年前我“偶然”认识那姑娘,资助了她儿子上幼儿园的费用。
“电话。”我示意陈建国,“你不接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针脚细密均匀。
该收网了。
第二章 医院的电话
电话是王丽娟打来的。确切地说,是王丽娟让护工打来的。
陈建国接电话时背对着我,但我能从他僵硬的背影里读出每一个信息。肩膀耸起——她在哭诉;脖子前倾——她在提要求;右手无意识地抓裤缝——她要他过去。
“我现在走不开……”他压低声音,“晚上,晚上我去看你。”
我端起鸡汤碗走向厨房,陶瓷碗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通话。透过厨房玻璃门的反光,我看见他匆匆挂断电话,抹了把脸。
“谁啊?”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作响。
“单位……老李。”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问退休手续的事。”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水珠顺着我的手指滴落,一滴,两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建国,”我轻声说,“王姐住院的事,我都知道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过,邻居家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楼下小孩在哭闹。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都成了我们之间无声对峙的背景音。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42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失态——因为我第一次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脑溢血,”我替他继续说,“左侧偏瘫,需要长期护理。她没有子女,亲戚都在乡下,是不是?”
“慧,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试图抓我的手。
我避开,用围裙擦手:“解释什么?解释你和她42年的‘友谊’?”
这个词让他的脸涨成猪肝色。42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到中年,足够一个国家改革开放,也足够一段婚外情从激情燃烧到只剩责任与负担。
“我只是……她毕竟……”他语无伦次,“当年她为我流过产,我不能这时候不管她……”
哦,还有这出。我点点头,像是第一次听说。实际上,1995年那个被他称为“重要出差”的周末,我就在妇产科走廊的转角处,亲眼看见王丽娟捂着肚子走出来,而他拎着一袋补品跟在后面,神色慌张。
那天是我父亲的忌日。他忘了。
“所以呢?”我解下围裙,挂好,“你想怎么管?”
问题抛出去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我等待涟漪荡开,等待他露出真正的意图。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酝酿许久的话:“慧,我知道对不起你。但你看,丽娟现在这样,护工照顾总不如自己人尽心。我想……能不能暂时接她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就几个月,等她病情稳定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异梦42年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愧疚吗?也许有,但更多的是算计: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麻烦。
而我,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好说话、没主见、为了家庭可以牺牲一切的张慧。
“家里没地方。”我平静地说。
“可以把书房收拾出来!我睡沙发!”他急急地说,“慧,你一向善良,就当……就当是做善事。”
善良。这个词他用了42年。我善良,所以应该容忍他出轨;我善良,所以应该独自抚养孩子;我善良,所以应该接纳他的情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盛开的月季。那是我一棵棵种下的,从幼苗到花海,用了二十年。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他松了口气——在他听来,这已经是同意了。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避开。
“晚上我要去姐妹家聚会。”我看了眼时钟,“你自己解决晚饭吧。”
“什么姐妹?”他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有……”
“刚认识的。”我打断他,“老年大学编织班的同学。”
这是实话,但没说完实话。编织班有32个学员,其中6个是退休法官、律师的妻子。过去三年,每周二下午,我在那里学的不是编织,是婚姻法、财产分割和证据链固定。
我进卧室换衣服时,陈建国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放心,她同意了……就知道她心软……”
衣柜镜子里的女人,62岁,眼角有皱纹,鬓角已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积蓄了太久的星光。
我拉开衣柜最里侧的暗格,取出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1981年6月17日,5元。最后一页是:2023年4月3日,5000元。
42年,683笔转账,总计1,247,856元。
这只是现金部分。
我抚过那些数字,像抚过自己逝去的青春。然后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王丽娟三个月前在房产中介门口拍下的,她看中的那套学区房,挂牌价680万。
而同一小区、同一户型的另一套房,在我名下已经挂了三年。购房时间:2008年,价格:68万。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护工侄女:“阿姨,王丽娟让我问陈叔叔,房子的事什么时候过户?”
我回复:“告诉他,就现在。”
关上暗格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账本里的四十二年
老年大学编织班在城西,我坐地铁需要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打开了手机的加密相册。
第一张照片:1981年6月17日的手写账页。那是我从菜市场小贩那里要来的废纸,背面印着猪肉价格。我的字迹还很稚嫩:“建国给5元,说单位发补贴。但他工资袋没厚。”
那年我23岁,结婚两年,儿子刚会走路。5元钱在当年能买五斤猪肉,或者陈建国口中“单位女同事生病,大家凑的份子”。
第二张照片:1987年3月8日,一支口红。我在陈建国公文包夹层里发现的,雅芳,玫红色。同一天,他在百货商店给我买了条丝巾,说“妇女节快乐”。丝巾标价3元,口红发票上的价格是8元。
我没哭没闹,只是悄悄去了一趟雅芳专柜。售货员说:“这款色号卖得一般,就一个女同志常来买,说是给她对象看——她说对象喜欢艳的。”
对象。
第三张照片:1995年医院走廊。我用新买的傻瓜相机拍的,画面模糊,但能认出陈建国扶着王丽娟的背影。那天我在医院照顾发烧的儿子,偶然撞见这一幕。儿子烧到39度,他“在单位加班”。
照片背面,我写着:“儿子哭着想爸爸时,他在给别人擦眼泪。”
地铁到站,我收起手机。手心全是汗,冷得像握了一块冰。
编织班今天教钩针玫瑰,教室里一片欢声笑语。李姐——前民事审判庭庭长的夫人——坐我旁边,手里钩着一朵紫色玫瑰。
“张姐今天心神不宁啊。”她瞟了我一眼,手法娴熟,“线绕错了三次。”
我低头,才发现手里的粉色毛线缠成了一团。苦笑着放下,我压低声音:“李姐,咨询个事。如果夫妻一方长期出轨,但另一方一直知情却未拆穿,离婚时会影响财产分割吗?”
李姐手里的钩针停了停。她摘下老花镜,认真看我:“有证据证明‘长期’吗?”
“42年。”我说。
她倒吸一口凉气。教室里其他人都在讨论针法,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的对话。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
李姐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你真能忍。”她最终说,“不过法律上,这属于重大过错方。如果能证明配偶在婚姻期间与他人长期同居,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多分财产。关键是证据。”
我从包里掏出复印件——不是全部,只是1981年到1990年的部分账目,以及几张模糊的照片。
李姐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转账记录……你都有原件?”
“银行流水可以调取。早期的他给现金,但我都记下来了,时间、金额、他给的借口,和我核实后的真实用途。”
“用途?”
“比如1985年10月这笔20元,他说同事父亲去世。实际上那天王丽娟父亲生日,她在友谊商店买了一件衬衫——我跟踪他们时亲眼看见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还有1998年这笔500元,他说单位组织捐款。实际上王丽娟弟弟结婚,她炫耀过‘姐夫包了个大红包’。”
李姐合上复印件,看我的眼神复杂:“这些你忍了42年,为什么现在……”
“她瘫痪了。”我说,“陈建国想接她来家里住,让我照顾。”
“什么?!”李姐的音量没控制住,引来几道目光。她连忙压低声音,“他疯了吗?让你照顾小三?”
“他说我善良。”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李姐,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王丽娟一直以为,她赢了。以为这42年是她占着陈建国,是她让我守活寡。她不知道,每次他们约会,陈建国都会给我补偿——用钱,用愧疚,用他以为能堵住我嘴的一切。”
李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而我一直在发抖。
“需要律师吗?”她问,“我女儿在律所,专打离婚官司。”
我摇头:“还没到时候。我想……先送他们一份大礼。”
下课铃响了,学员们陆续离开。李姐最后走,在门口回头看我:“张姐,你打算怎么做?”
我收拾着毛线,把钩坏的粉色玫瑰一点点拆开。
“他们不是想要一家团圆吗?”我说,“我成全他们。”
回家的地铁上,我给儿子发了微信:“下个月回来,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儿子秒回:“爸又气您了?”
我没回答,发了一张照片——我和李姐今天的钩针作品合影。我手里是粉玫瑰,她手里是紫玫瑰。
儿子回了个笑脸:“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张照片的背景里,隐约能看见我们讨论的那些复印件。也不知道,紫玫瑰在花语里意味着“守护的爱”,而粉玫瑰是“初恋的宣言”。
就像他不知道,他每年生日收到的“爸爸的礼物”,其实都是我用“愧疚费”买的。陈建国永远记不住儿子的生日,就像他永远记不住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到家时,陈建国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单位老同事聚会,晚归。”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写的时候手在抖。我拿起字条,对着灯光看背面。果然,有印痕,是医院缴费单的格式。
我拍照,发给了护工侄女:“这是哪家医院?”
五分钟后回复:“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3病区17床。今天缴费单是我去办的,陈叔叔签的字。”
附上一张照片:缴费单原件,陈建国的签名龙飞凤舞,缴费金额:5000元。
和我账本上今天的记录,一模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生活了45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每一盆绿植都是我养的,墙上的全家福是我拉着不情愿的陈建国去拍的——那是儿子出国前最后一次合影,陈建国笑得很僵硬,因为拍照前他刚和王丽娟通过电话。
电话响了,是陈建国。
“慧,我今晚可能……可能回不去了。”他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聚会,“老李喝多了,我送他回家,就在他家凑合一晚。”
“哪个老李?”我问,“李建国还是李爱国?”
他噎住了。实际上,单位根本没有姓李的退休同事和他交好。这个谎言太粗糙,粗糙到连敷衍都算不上。
“是……李爱国。”他硬着头皮说。
“哦,那你帮我问他好。”我平静地说,“对了,他老伴的类风湿好点了吗?上次听说疼得下不了床。”
陈建国彻底沉默了。漫长的三十秒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书房。陈建国的书桌锁着,但钥匙就在笔筒最下层——他以为我不知道。
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得反常。几个文件袋,标签写着“保险”“房产证”“存折”。我抽出“房产证”那个袋子,里面有两本。
一本是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婚后单位分的,房改时买的产权,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另一本是陌生的地址,2015年办证,单独所有:陈建国。面积89平,地段很好,市值至少400万。
我拍照,放回原处。锁好抽屉,钥匙放回笔筒。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三年没联系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张阿姨吗?”年轻的女声有些不确定。
“小雨,是我。”我说,“你三年前说,想报答我资助你儿子上学的情分。现在机会来了。”
电话那头呼吸急促起来:“阿姨您说。”
“你姑姑王丽娟,是不是让你催陈建国过户房子?”
“您怎么知……”她顿住,明白了什么,“是,她上个月就让我问,说陈叔叔答应把那套学区房给她。”
“告诉她,”我一字一句,“陈建国名下有套房,2015年买的,地址是中山路118号阳光花园7栋302。让她去查,现在就去查。”
“然后呢?”
“然后她会发现,那套房子的对门301,业主姓张。”
我挂断电话,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餐。陈建国爱吃煎饺,要皮脆馅大,配小米粥。
冰箱里的饺子是上周包的,韭菜鸡蛋馅。我点了火,倒油,锅热后摆上饺子。滋啦一声,白雾升腾。
雾气中,我仿佛看见1981年的自己,那个发现丈夫出轨却不敢声张的年轻女人。她蹲在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一边煮面条一边掉眼泪,还要在孩子面前挤出笑容。
如果她能穿越时空看到今天,会说什么?
饺子煎到金黄时,门开了。陈建国站在玄关,脸色灰败,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回来了?”我没回头,“煎饺马上好。”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这个拥抱陌生得让我浑身僵硬——上一次他这样抱我,还是儿子出生那天。
“慧,”他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我错了。”
油锅里的饺子在滋滋作响。我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我不该瞒着你……丽娟的事。”他继续说,“但这些年,我对这个家是尽心的,对不对?我没抛弃你们母子……”
我关掉火,把煎饺盛进盘子。
“洗手吃饭吧。”我说。
他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松开了手。在餐桌对面坐下时,他试探着问:“那……接丽娟来家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把小米粥推到他面前,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明天,”我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她。”
陈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希望的光芒。他以为我妥协了,就像过去的42年一样。
他不知道,猎手去看猎物时,眼神也是温和的。
就像他不知道,明天我要带去的果篮最底层,藏着一支录音笔。
而医院的病房里,王丽娟的手机刚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中山路阳光花园7栋302的房产证照片,和301的业主信息查询截图。
姓张,女,62岁。
她的尖叫引来了护士,也引来了陈建国今晚不敢回家的真实原因。
但这一切,要等到明天才会揭晓。
煎饺很香,陈建国吃了很多。他边吃边说:“慧,你包的饺子还是这么好吃。”
我没告诉他,今天的馅里,我多加了一味料。
——苦丁茶,磨成的粉。
微苦,回甘,清热明目。
就像这42年。
第四章 病房里的交锋
去医院的路上,陈建国开车的动作很僵硬。等红灯时,他第八次偷瞄我放在膝上的果篮。
“买这么多水果,她也吃不完……”他嘟囔着。
我没接话,手指轻轻拂过果篮的竹编纹路。最底层的隔板下,那支录音笔已经启动,红灯闪烁的频率和我心跳同步。
“慧,”他又开口,声音干涩,“待会儿……能不能别说刺激她的话?医生说她情绪不能激动。”
“好。”我应得干脆。
他反倒愣了,似乎没想到我这么配合。窗外的梧桐树向后飞掠,这座城市在我们婚姻的42年里变了太多,只有去医院的路,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人民医院神经内科,3病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气息。17床在走廊尽头,单人间——陈建国特意安排的,一天五百,他掏钱时眼都没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陈建国敲门的手停在半空,突然转头看我:“要不……你在外面等会儿?我先跟她说说。”
“说什么?”我看着他,“说你要子终于同意她登堂入室了?”
他的脸瞬间涨红。我越过他,推开了门。
病房里,王丽娟半躺在床上。她比上次见时瘦了很多,左边脸颊微微下垂,左手蜷缩在胸前,像一只枯萎的鸟爪。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妩媚勾人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看见我时,那光更盛了。
“张姐来了?”她声音嘶哑,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建国,快给张姐搬椅子。”
这语气,俨然女主人的姿态。陈建国果然听话地搬来椅子,放在床边。我没坐,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王姐气色不错。”我说。
这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王丽娟盯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讽刺的痕迹。但她失败了——我的表情平静得像在问候邻居。
“张姐坐。”她又说,这次语气强硬了些,“站着说话,我脖子仰着疼。”
我坐下。陈建国站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我问,从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水果刀在指尖翻飞,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
“就那样。”王丽娟盯着我手里的刀,“死不了,也好不了。以后……就得靠人伺候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向陈建国。他立刻上前一步:“丽娟你别这么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王丽娟突然笑了,笑声刺耳,“医生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左边身子废了,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开始哭,不是啜泣,是嚎啕。陈建国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想给她擦眼泪,又顾忌我在场,手僵在半空。
我继续削苹果。果皮终于断了,落在垃圾桶里。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王丽娟面前。
她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吃点水果。”我说,“补充维生素,对身体好。”
她迟疑地伸手,左手动不了,右手颤抖着接过盘子。我们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盘子差点打翻。
陈建国及时扶住。三个人手指交叠的刹那,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的声音。
多么讽刺的画面。妻子、丈夫、情人,在这间充满病痛气息的房间里,因为一盘苹果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张姐,”王丽娟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下来,“建国说,你同意我来家里住?”
来了。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她语气急了些,“我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我在这个破病房住了半个月了!护工笨手笨脚,晚上呼噜震天响!我要回家!我要住有阳光的房子!”
“丽娟……”陈建国想安抚。
“你闭嘴!”王丽娟冲他吼,然后转向我,眼泪又涌出来,“张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42年,我不是没名没分地跟着建国吗?我没逼他离婚,没去你家闹过,我够意思了吧?现在我落难了,你们不能不管我啊!”
好一个“够意思”。我在心里冷笑。1987年她匿名往我单位寄我和男同事的“暧昧照片”,1995年她故意在我儿子学校门口和陈建国“偶遇”,2008年她打电话到家里说“怀了建国的孩子”——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够意思”。
“王姐,”我把水果刀收好,手伸进果篮底层,关掉了录音笔,“你说得对,42年,不容易。”
她眼睛一亮。
“所以,”我继续说,“建国跟我说了,想接你回家照顾。我也在考虑,毕竟……”
我故意停顿,看着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毕竟什么?”她追问。
“毕竟家里房子小,只有两间卧室。”我缓缓说,“我和建国一间,儿子一间。如果王姐来住,就得有人睡客厅。”
王丽娟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你要我睡客厅?”
“或者,”我看向陈建国,“建国去书房,把卧室让给王姐?”
陈建国脸色煞白:“慧,这……”
“我不同意!”王丽娟尖叫起来,“我要睡卧室!我要有独立卫生间!张慧,你别太过分!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跟我争?!”
她的声音引来了护士。一个年轻女孩推门进来:“17床,请保持安静,其他病人需要休息。”
王丽娟不管不顾,抓起床头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要房子!建国你答应过我的!那套学区房,你说等我老了就过户给我!现在呢?现在我都瘫了,你的房子呢?!”
陈建国慌忙去捂她的嘴:“丽娟你胡说什么!”
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纸巾,蹲下身开始捡玻璃碎片。一片,两片,锋利的边缘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
“王姐,”我一边捡一边说,“你说的学区房,是中山路阳光花园那套吗?”
时间静止了。
王丽娟的嘴还张着,但发不出声音。陈建国的手僵在她脸旁,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我抬起头,对他们微笑:“巧了,我在那个小区也有套房。就住你对门,301。”
病房里的监控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王丽娟的心跳飙到了140。护士冲进来,查看仪器,给她注射镇静剂。
在药物起效前,王丽娟死死盯着我,嘴唇无声地翕动。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你早知道。”
我点头,用只有她能看见的幅度。
然后我起身,对陈建国说:“我先回去了。王姐需要休息。”
走出病房时,我听见陈建国压抑的、愤怒的声音:“张慧,你什么时候买的房?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白色的灯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削的鬼魂。
电梯门关上时,我拿出手机。录音文件已经自动上传云端,时长47分钟。我截取了最后两分钟——王丽娟尖叫着要房子的那段,匿名发到了一个邮箱。
那个邮箱的主人,是陈建国单位退休办主任的老婆。她最爱传播八卦,尤其爱传播“模范退休干部”的八卦。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我微微眩晕。
手机震动,是护工侄女小雨的短信:“阿姨,姑姑刚才让我查阳光花园301的业主信息。我按您教的,给了她一份假资料——业主姓名写的是‘张慧芳’,身份证号也是假的。她信了。”
我回复:“做得好。这个月你儿子的补习费,我加倍。”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时,刺眼的光涌进来。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搀扶老人的子女,有抱着婴儿的夫妻,有独自举着输液杆的病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战场。
我的战场在家里,在那套生活了45年、每一寸都浸透了我汗水和泪水的房子里。
陈建国是晚上九点回来的。他进门时,我已经织完了那件墨绿色的毛衣,正在收最后一针。
“我们谈谈。”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
“谈什么?”我没抬头。
“那套房子!阳光花园301!你什么时候买的?哪来的钱?”他走到我面前,挡住灯光,“张慧,你瞒着我偷偷买房?你想干什么?!”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膝上。然后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哭过。
“2008年买的。”我说,“首付20万,贷款30万,去年刚还清。”
“2008年……”他喃喃重复,突然瞪大眼睛,“那是我给你弟弟看病的那笔钱?!”
2008年,我弟弟查出胃癌,需要手术。陈建国“慷慨”地拿出20万,说是这些年攒的私房钱,给妻弟治病义不容辞。当时我还感动过,以为他终于懂得珍惜我的家人。
现在我知道了,那20万,是王丽娟逼他买房的钱。他挪用了,假装好心给我弟弟,实际上是一石二鸟——既不用给王丽娟买房,又在我这里卖了人情。
“那笔钱,我弟弟没收。”我平静地说,“他女儿卖了婚房,凑够了手术费。所以20万,我拿去买了房。”
陈建国踉跄后退,跌坐在沙发上。
“你……你一直都知道……”他声音颤抖,“知道那笔钱是……”
“是王丽娟的买房款。”我接过话,“我知道。我还知道,你后来从单位小金库挪了20万补给她,差点被审计查出,是你老领导帮你压下来的。”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知道你42年里给她的每一笔钱,每一次礼物,每一次旅行。”我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相册,“知道你们1985年去北戴河,1989年去桂林,1997年香港回归时去深圳,2008年奥运会去北京……”
我翻开相册。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票据:火车票、景点门票、酒店发票。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地点、金额。
“这些……”陈建国冲过来,想抢相册。
我避开,继续翻:“还有更精彩的。2015年,你用儿子留学的名义,从我们共同账户取了50万。实际上儿子留学的钱我早就准备好了,那50万,你给王丽娟买了阳光花园302。”
“那是我自己的钱!”他吼道。
“夫妻共同财产。”我合上相册,“法律上,我有权分割。”
他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抱住我的腿:“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过,行吗?我把302卖了,钱都给你!以后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我低头看他。这个我爱了45年,也恨了42年的男人,此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建国,”我轻声说,“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茫然抬头。
“是我们结婚45周年纪念日。”我说,“你答应过我,45周年时,要带我去补拍婚纱照。”
他的脸瞬间惨白。
“不过没关系。”我抽出腿,走向卧室,“我已经预约了明天下午的摄影工作室。我一个人去拍。”
“慧!”他在身后喊。
我关上门,反锁。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我靠在门上,听见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太迟了。
42年的对不起,已经攒成一座山,压垮了所有回头的路。
手机亮起,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接通。
“妈!”儿子灿烂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猜猜我在哪儿?”
背景是机场。
“你……”我愣住了。
“惊喜!我提前回来了!”他拖着行李箱转了一圈,“刚落地,打车回家大概一小时。爸呢?告诉他准备接驾!”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外的陈建国显然也听见了,哭声戛然而止。
“妈?你怎么了?”儿子凑近屏幕,“脸色这么差?爸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努力微笑,“妈妈就是……太想你了。”
“我也想你!”他在镜头前做了个鬼脸,“对了,我给爸也买了礼物,一条高级皮带。他那个破皮带用了十年都不舍得换,这次我给他买个贵的!”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儿子不知道,他父亲那条“用了十年的破皮带”,是王丽娟1995年送的生日礼物。皮带扣内侧刻着“L&J”——丽娟和建国。
而陈建国一直戴着,在我面前,在儿子面前,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
“妈你哭什么呀?”儿子慌了,“真受委屈了?你等着,我回来给你撑腰!”
视频挂断了。
我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下。
不是伤心,是释然。
这场持续了半生的战争,终于要迎来终局。
而我的儿子,我忍辱负重42年保护长大的儿子,会站在我这边。
门外,陈建国在疯狂翻找什么。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柜门被撞得砰砰响。
他在找那些证据——账本、票据、房产证。
但他找不到。因为它们早就被我转移了,存在银行保险箱里,钥匙在我脖子上,贴着心口戴了二十年。
我擦干眼泪,打开卧室门。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剪刀。看见我,他眼睛充血:“东西呢?!你都藏哪儿了?!”
“你要做什么?”我平静地问。
“毁了!全都毁了!”他挥舞剪刀,“张慧,我们夫妻一场,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我笑了,“陈建国,42年,你让我守活寡,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让我一个人养大儿子。现在你说我做得绝?”
他愣住了。
“那些证据,我不会毁。”我一字一句,“它们是我的保障。如果你还想安度晚年,还想在儿子面前维持父亲形象,就按我说的做。”
“你要我做什么?”他声音发颤。
“第一,把阳光花园302过户给王丽娟。”
他瞪大眼睛:“什么?!”
“第二,搬去和她住,照顾她,直到她死。”
“你疯了?!让我去伺候一个瘫子?!”
“第三,”我无视他的反应,“我们离婚。财产分割方案我已经请律师拟好了,明天会发给你。如果你不同意,那些证据就会出现在你单位纪检组,出现在所有亲戚朋友的邮箱里。”
他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
“张慧……”他声音破碎,“你就这么恨我?”
我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稀疏的灯火。
“不恨了。”我说,“42年,恨不动了。现在我只想要自由。”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接着是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和儿子哼歌的声音。
陈建国慌忙捡起剪刀,塞到沙发垫下,抹了把脸,挤出笑容。
我看着他表演,突然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
婚姻是一场戏,有人中途退场,有人坚持到落幕,却忘了自己最初的角色。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
儿子站在门口,笑容灿烂:“爸,妈,我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陈建国迎上去,抱住儿子,拍着他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儿子松开他,走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妈,”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刚才在车上,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一段录音,还有一个房产证照片。”
我的身体僵住了。
儿子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我们谈谈。”他说,“三个人一起。”
陈建国茫然地看着我们:“谈什么?”
儿子没理他,拉着我坐到沙发上。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播放键。
王丽娟嘶哑的尖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我要房子!建国你答应过我的!那套学区房……”
陈建国腿一软,跌坐在地。
录音继续播放,是我的声音:“王姐,你说的学区房,是中山路阳光花园那套吗?”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儿子关掉录音,看着他的父亲:“爸,解释一下?”
陈建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儿子又看向我:“妈,您早知道?”
我点头。
“为什么不说?”他的眼睛红了,“为什么忍了42年?!为什么让我一直以为……以为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完整?!”
“对不起。”我轻声说。
“我不要对不起!”儿子吼出来,眼泪滚落,“我要真相!全部真相!”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我们三个人,终于要在这浓稠的黑暗里,撕开维持了半生的伪装。
陈建国开始哭,先是呜咽,然后变成嚎啕。他跪在地上,抓着儿子的裤脚:“爸错了……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儿子甩开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转身,眼睛赤红地看着我。
“妈,”他说,“您打算怎么做?”
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离婚。分割财产。让他去照顾那个女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要重新开始。62岁,不算晚。”
儿子沉默了很久。酒瓶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最终,他走到陈建国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养育他又背叛他的男人。
“爸,”他说,“您选吧。要么按我妈说的做,体面离婚,您还能留点钱养老。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去找王丽娟的亲戚,告诉他们,您照顾了她42年,现在该他们接手了。听说她乡下有几个侄子,正愁没理由进城分财产呢。”
陈建国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王丽娟那些亲戚如狼似虎,如果知道她现在有房(虽然还没过户),有存款(陈建国给的),还有一套等着过户的学区房,绝对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
而瘫痪的王丽娟,在他们手里,活不过三个月。
“我选……选第一个。”陈建国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儿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妈,”他说,“这次,我陪您走完。”
我点头,眼泪终于再次落下。
这一次,是热的。
手机震动,医院护工小雨发来短信:“阿姨,王丽娟醒了,在砸东西,说要见陈叔叔,说要报警告你们夫妻合谋诈骗她的房子。”
我把手机递给陈建国:“去吧,你的‘责任’在等你。”
他看看手机,又看看我们,最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起外套,走向门口。
开门前,他回头,最后看了这个家一眼。
“慧,”他说,“45周年纪念日快乐。”
门关上了。
儿子走过来,抱住我。他的肩膀很宽,像我早逝的父亲。
“妈,”他在我耳边说,“从今天起,我养您。”
我摇头:“妈妈自己有钱。那些‘愧疚费’,我存了42年,够花了。”
他愣住,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您真厉害。”他说,“忍了42年,攒了42年,就为了今天。”
我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不是攒了42年,”我轻声说,“是活了42年,终于活明白了。”
晨光熹微中,我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的光明,不在婚姻里,不在丈夫身上,不在儿子的孝顺里。
它在我的账本里,在我的房产证里,在我忍辱负重42年攒下的每一分钱里。
更在我终于敢说“不”的勇气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姐。
“张姐,听说你儿子回来了?明天律师来我家,你要不要一起来?把离婚协议定了。”
我回复:“好。”
儿子凑过来看屏幕:“李阿姨?”
“嗯,她女儿是律师。”
“妈,”儿子认真地看着我,“您到底布了多少局?”
我笑了,拍拍他的脸:
“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余生自由。”
天,彻底亮了。
第五章 离婚协议上的墨迹
李姐家的客厅很温暖,阳光透过米色窗帘洒在实木桌上。律师姓徐,是李姐的女儿,三十出头,干练精明。她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时,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张阿姨,根据您提供的证据材料,我草拟了这份离婚协议。”徐律师的指尖划过条款,“重点有三:第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陈建国先生存在长期、稳定的婚外情,属于重大过错方;第二,他擅自使用夫妻共同财产为第三者购置房产;第三,他隐瞒收入转移财产。”
我逐字阅读。协议要求分割现住房产(陈建国占30%,我占70%),阳光花园301归我(本就是我的独立财产),陈建国名下302归他,但需补偿我42年来“愧疚费”总额的一半——623,928元。此外,还有精神损害赔偿20万元。
“他能接受吗?”我问。
徐律师笑了,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他不接受,我们就走诉讼。我调取了他过去十年的银行流水,与您提供的账本完全吻合。再加上王丽娟那边的录音、房产证、证人证言……阿姨,这场官司我们有九成胜算。”
李姐给我倒了杯茶:“张姐,你确定要这么急?儿子刚回来,家里的事……”
“正因儿子回来了,我才要快刀斩乱麻。”我抿了口茶,普洱,醇厚回甘,“我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门铃响了。陈建国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那是我五年前给他买的,他嫌颜色老气,一直压在箱底。今天翻出来穿,大概是想唤起我的旧情。
他进门时先看了眼徐律师,脸色更难看了。
“坐。”我说。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等待审判的犯人。徐律师将协议副本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陈建国经历了从愤怒到哀求再到绝望的全过程。
“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凭什么你占七成?!”
“因为您用夫妻共同收入供养第三者42年,这部分属于恶意转移财产。”徐律师冷静回应。
“那20万精神赔偿是什么?抢钱吗?!”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因重婚、与他人同居等重大过错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20万是保守估算。”
“623,928元……这数字怎么算出来的?!”
“您42年来给张阿姨的‘愧疚费’总和的一半。张阿姨提供了完整的记账凭证。”
陈建国猛地转向我,眼睛充血:“张慧!你就这么恨我?!要把我逼上绝路?!”
我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的碰撞声清脆而冰冷。
“陈建国,”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他的全名,“42年前,你在儿子高烧时去陪王丽娟过生日时,有没有想过那是绝路?”
他噎住了。
“35年前,你挪用给我弟弟治病的钱,去安抚王丽娟买房时,有没有想过那是绝路?”
他的肩膀垮下来。
“20年前,你戴着王丽娟送的皮带,在我父母面前扮演好女婿时,有没有想过那是绝路?”
他捂住脸,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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