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三奶奶的八十大寿。整个陈家村都沸腾了。
三奶奶不是我的亲奶奶,是我爷爷的弟媳妇。但在陈家,她比谁都德高望重。听父亲说,饥荒那年,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村里一半的孩子,自己差点饿死。村里无论谁家有事,三奶奶总是第一个到场。
我二十五岁,在北京做程序员,一年回一次家。这次特意请了三天假,赶回村里给三奶奶过寿。
宴席摆在村里的祠堂,五十桌,从祠堂摆到村口的打谷场。大红灯笼挂满了祠堂的屋檐,鞭炮纸屑铺了一地。三奶奶坐在主桌正中央,穿着崭新的枣红色棉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有的慈祥笑容。
“三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三奶奶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亮:“是云生啊,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她拉着我的手,“让奶奶好好看看...瘦了,城里饭吃不惯吧?”
“吃得惯,就是工作忙。”我说。
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奶奶给的压岁钱。”
我推辞:“三奶奶,我都二十五了,不要压岁钱。”
“在奶奶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孩子。”她执意塞给我,“收着,图个吉利。”
红布包沉甸甸的,里面不像是钱,倒像是什么硬物。我没多想,揣进口袋,继续给其他长辈敬酒。
宴席进行到一半,三奶奶突然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是我八十大寿,谢谢各位乡亲来捧场。”她声音洪亮,完全不像八十岁的老人,“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三奶奶。
三奶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我身上:“云生,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走上前。
三奶奶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慈爱,有愧疚,还有我看不懂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扑通”一声,她跪在了我面前。
全场哗然。
我吓傻了,赶紧去扶她:“三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云生,三奶奶对不住你。”她不肯起来,老泪纵横,“三奶奶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今天必须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什么事您起来说!”我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人也都围过来,七手八脚要扶她,但三奶奶执意跪着。
“二十三年前...”她声音颤抖,“你妈生你那天,难产大出血,医院血库告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事我知道,我妈生我时差点没命,是村里人连夜献血才救回来。父亲常说,我的命是陈家村给的。
“当时村里能献血的都去了,”三奶奶继续说,“但你妈血型特殊,是RH阴性血,整个县都没几个人是。好不容易找到三个匹配的,其中一个...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陈建国。”
我愣住了。陈建国是我三叔,三奶奶的独子,十年前出车祸死了。
“建国那天喝多了,”三奶奶哭得浑身发抖,“死活不肯去献血。我...我拿棍子打他,骂他,他就是不去。最后...最后我跪下求他...”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他还是不去。”三奶奶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说,‘妈,献血伤身体,我还要留着身子骨挣钱养你呢。’”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云生,那天晚上,你妈差点就没了。是后来县医院从市里调来了血袋,才救回来的。但要是早一点,要是建国肯去,你妈就不会受那么多罪,不会落下病根...”
我浑身发冷。这事我从没听说过。父亲只说“村里人都帮忙”,从没提过三叔不肯献血。
“三奶奶,都过去了...”我艰难地说。
“没过!”她摇头,“这二十三年来,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你妈躺在血泊里,梦见建国见死不救。云生,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爸,更对不起你...”
“三奶奶,您别这么说...”
“今天我必须说!”她提高声音,“我还要说第二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玉。
“这是你三叔当年在县城买的房子,”她把房契递给我,“他死后一直是我在打理。现在,我把它过户给你,算是替他赎罪。”
“这不行!”我后退一步,“三奶奶,这绝对不行!”
“你必须收!”她执意塞给我,“还有这块玉,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本该传给你爸,但当年...当年我起了私心,留给了建国。现在,物归原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三奶奶,您快起来。”我再次去扶她,“这些事都过去了,我妈现在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房子和玉我都不能要,您留着养老...”
“我不要!”她突然尖叫起来,“这些东西我留着,只会让我天天做噩梦!云生,你收下,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让我死前能心安!”
场面僵持不下。就在这时,我二叔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拉起我:“云生,快跑!”
“二叔?”
“别问!快跑!”二叔脸色惨白,拉着我就往外冲。
祠堂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喊:“拦住他们!”有人叫:“别让云生跑了!”
二叔拉着我冲出祠堂,直奔村口的停车场。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二叔,到底怎么回事?”我被拽得踉踉跄跄。
“上车再说!”二叔把我塞进他的破面包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子在崎岖的村路上颠簸。我从后视镜看到,几个村民追了出来,但很快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二叔,您得给我解释清楚。”我喘着气,“三奶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她要那样?”
二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云生,你三奶奶...她脑子不清醒了。”
“什么意思?”
“半年前开始,她就老是说胡话。”二叔叹气,“说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要赎罪。我们带她去医院看,医生说是什么...什么老年痴呆症早期,会出现幻觉和偏执行为。”
我愣住了。
“今天这一出,我们早就料到。”二叔说,“你爸特意嘱咐我,要是三奶奶在寿宴上闹,一定要把你带走。房和玉千万不能收,收了,你三奶奶的心病就真成真的了。”
“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半真半假。”二叔摇头,“你妈当年是难产大出血,也确实是RH阴性血。但建国不肯献血的事...没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建国那天确实喝多了,但最主要的是...他当时查出来有白血病,只是还没告诉大家。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怎么敢去献血?”
我如遭雷击。
“三奶奶后来知道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二叔眼圈红了,“她觉得,如果当时让建国去献血,说不定就能早点查出来,早点治...但她又怕人说她儿子有病,就一直瞒着。这些年,这心事把她压垮了。”
车子开上了省道。二叔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云生,你三奶奶这辈子,要强,好面子。”他吐出一口烟,“当年饥荒她救人,是真的心善。但建国这事,她是真糊涂了。又想要儿子活着,又想要良心安稳,结果两头都落空。”
“建国叔后来...”
“车祸死的。”二叔说,“喝醉了,骑摩托车摔下山崖。有人说他是知道自己活不长,故意的。谁知道呢。”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二十三年前的真相,三奶奶的心病,家族的秘密,像一团乱麻。
“现在怎么办?”我问。
“你先回北京。”二叔说,“等寿宴过了,你三奶奶情绪稳定了再说。房和玉绝对不能要,那是她的养老本。你要收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她当众下跪...”
“村里人都知道她病了,不会当真。”二叔拍拍我的肩,“就是委屈你了,好好的寿宴闹成这样。”
我摇摇头。比起三奶奶二十三年的煎熬,我这点委屈算什么?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云生,到哪了?”父亲声音疲惫。
“在省道上。”
“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父亲说,“你三奶奶...她苦了一辈子。年轻时守寡带大建国,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年,她是真魔怔了。”
“爸,建国叔的病,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知道。但你三奶奶不让说。她说,建国已经没了,不能再让人说他是个病秧子。”
我挂了电话,看向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山如黛。
“二叔,掉头吧。”我说。
“什么?”
“回村里。”我说,“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你疯了?回去干什么?”
“三奶奶需要我。”我说,“她不是要赎罪吗?那我就告诉她,我原谅她了。不是因为她下跪,不是因为房子和玉,就是因为她是三奶奶,是小时候给我包粽子、冬天给我捂手的三奶奶。”
二叔看着我,眼睛红了:“傻孩子...”
“掉头吧。”
车子掉头,重新开回村子。祠堂的宴席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帮忙收拾的村民。三奶奶坐在祠堂门槛上,呆呆地看着远方。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三奶奶。”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泪又流下来:“云生...你怎么回来了...二狗子不是带你走了吗...”
“我回来陪您。”我握住她枯瘦的手,“三奶奶,您听我说。”
她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妈的事,我不怪您,也不怪建国叔。”我轻声说,“我妈常跟我说,她的命是捡回来的,所以要好好活。她现在很好,真的。上个月还跟老年大学去旅游呢。”
三奶奶的嘴唇颤抖着。
“建国叔的病,我知道了。”我说,“您别自责了,那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他的错。生病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她终于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三奶奶,房子和玉,您自己留着。”我把木盒塞回她手里,“那是建国叔留给您的念想,您得好好保管。等以后您...等以后,再传给我,行吗?”
她用力点头,紧紧抱着那个木盒。
“还有,以后不许再下跪了。”我认真地说,“您是长辈,只有小辈给长辈下跪的理。您再这样,我就不回来看您了。”
“不跪了,不跪了...”她抹着眼泪,“云生,你真的不怪奶奶?”
“不怪。”我抱了抱她,“您永远是我的三奶奶。”
夕阳西下,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村民们远远看着,没有人上前打扰。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北京,而是住在了村里。三奶奶执意让我住她家,给我铺了崭新的被褥,烧了热炕。
临睡前,她从箱底翻出一本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你三叔,二十岁那年照的。”
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笑容灿烂。那是他生病前一年拍的。
“建国要是还在,该有四十八了。”三奶奶摸着照片,“说不定也有你这么高的儿子了。”
“三奶奶,”我说,“以后我就是您的孙子,我孝顺您。”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每两个月回一次村里看三奶奶。她的老年痴呆症时好时坏,有时候记得我,有时候不记得。但再也没提过赎罪的事。
那套房子的租金,我帮她存着。那块玉,她戴在了脖子上,说这样建国就能一直陪着她。
上周回去,三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笑眯眯地招手:“云生来了,奶奶给你留了柿子,可甜了。”
我坐在她旁边,陪她说话。阳光暖暖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三奶奶,今年过年,我来陪您过。”
“好,好。”她点头,忽然问,“建国呢?建国怎么还不回来?”
我握紧她的手:“建国叔出差了,过年就回来。”
“哦,那让他早点回来,妈想他了。”
“好,我告诉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三奶奶闭上眼睛,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谁家在炖肉,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
这就是陈家村,有秘密,有伤痛,但也有宽恕和爱。而三奶奶那突兀的一跪,像一个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句号,终于为一段往事画上了终点。
只是这个句号,是用原谅写的,不是用愧疚。
而我很庆幸,那天我选择了回头,选择了拥抱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因为有些心结,只有用爱才能解开;有些伤痛,只有用时间才能抚平;而有些亲人,无论如何,都值得被原谅。
毕竟,在这短暂的人世间,能成为一家人,本就是最深的缘分。而缘分里,本来就该有原谅的位置。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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