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盐罐又见底了。
她捻起一小撮，手腕轻转，细细地洒进咕嘟着的排骨汤里，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盐又快没了。”她轻声说。我低头看手机，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可不是么，闲的。”
空气静了一秒，然后我们都笑了。这“闲的”，是我们家二十年的暗语。年轻时吵架，气头上说什么狠话都扔出来，最后总以这句莫名其妙的“闲的”收场，意思是：别为这些琐事争执了。后来，它变成了我们和解的密码；再后来，竟成了日子里的俏皮话，就像盐一样，调和着一切。
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情话了。不再是年轻时滚烫的蜜语，甜得令人发齁；倒像每天必用的盐，平淡中带着韵味。缺了它，生活便无滋无味。晨起一句含糊的“走了”，深夜一句疲惫的“回了”，中间隔着漫长的一天，各自奔波在生活的战场上披荆斩棘。而这两声简单的呼应，就像两根定海神针，撑起了心中一整天的安稳。
有人总在探讨如何让感情长久不衰。我看着那白花花的盐粒，忽然觉得，最好的答案或许就在这里。盐从不喧哗，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每一碗汤的鲜美，每一道菜的底蕴，都离不开它恰到好处的参与。好的陪伴，也如此。不必时时挂在嘴边“我爱你”，它却藏在点滴行动中——是她在我深夜伏案时，悄然放在桌角的那杯温水；是我记得她阴雨天膝盖会疼，提前准备好的膏药。真正的“撩人”，是疲惫时一个无需言语的拥抱，是困境中一句扎实的“别怕，有我在”。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晖洒进厨房，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嗯，刚好。”我也喝了一口，温润的咸鲜在舌尖化开，暖意一路流进心里。原来，最动人的誓言，从来不是飘在风里的诗句，而是融在一粥一饭、一朝一夕的日常，用最朴素的烟火气，诉说着最长情的“我在这里”。
盐罐可以再满，但有些话，有些情意，却要用一生的光阴，慢慢品味，淡淡尝试。咸淡，总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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