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白石百岁冥诞的大展上,出了桩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奇事。

原本摆得好好的展柜里,冷不丁冒出来三张花鸟斗方。

笔法老辣得很,一看就是大师的真东西,画风清奇透着股灵气。

可怪就怪在,这画上没盖印,也没落款,只别着张泛黄的旧纸条,上头草草写着:“白石手迹,存念。”

送画来的人神秘得很,把东西往那一搁,扭头就没影了。

好在现场有明白人,咂摸半天,认出送画那位是在北锣鼓巷老宅子里住着的老爷子,街坊四邻背地里都叫他“那位宫里人”。

这人名号叫尹春如。

早先在紫禁城里当差,后来伺候过肃亲王,至于这最后二十二年,他是给齐白石看大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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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让人纳闷了,一个大清朝剩下的“老古董”,怎么就跟民国画坛的泰斗成了莫逆之交?

这事儿啊,得往细了算,算一笔关乎怎么活命、怎么要脸的账。

把日历翻回1926年,那年冬天的北京城,风硬得像刀子。

尹春如那会儿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

皇上没了,太监成了人人嫌弃的“怪物”。

大冷的天,他就裹着两层破布,缩在护城河边的烂庙里,靠烧几块碎地砖稍微蹭点热乎气。

有人在成贤街撞见过他,手脚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守着一堆没人要的破画卷发愣。

这头儿,齐白石的日子也没顺心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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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岁的老齐,好不容易在跨车胡同置办了个四合院。

名气是大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每天一到饭点,家门口比菜市场还乱哄哄:真心求画的、装阔的少爷、混吃混喝的闲汉、甚至还有想骗画的流氓,什么鸟都有。

齐老头被吵得脑仁儿疼。

他这人喜静,更要命的是,这位湖南老爹那是出了名的精明,甚至有点抠门。

家里缺个把门的。

但这活儿不好干。

找个普通听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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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引狼入室,根本分不清谁是真神谁是野鬼。

找个懂画的学生?

人家也是读书人,谁乐意给你当保安站岗?

正赶上这时候,有个朋友提了一嘴:尹春如。

齐白石心里头咯噔一下。

毕竟,“太监”这两个字,听着就不吉利。

可等到尹春如真往他跟前一站,齐白石改主意了。

这人腰杆挺得笔直,嘴严,那双眼睛却像带着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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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宫里几十年熬出来的绝活——“五秒钟看透人心”。

在皇宫大内,这本事是为了保脑袋;到了跨车胡同,这就是最好的筛子。

齐白石拍板:先留下来试试。

谁承想,刚试用头三天,门口就演了两出好戏。

头一天,来了俩穿呢子大衣的主儿,满嘴南方口音,说是广东商会的代表,咋咋呼呼,软硬兼施非要往里闯。

尹春如往门口一横,跟尊门神似的。

递烟?

不接;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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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

他只伸手指了指门环上齐白石贴的条子:“今日不见客”。

那两人急眼了:“你知道我们什么身份吗?”

尹春如眼皮都没抬:“就是知道是谁,才更不能让进。”

转天,又来了个熟面孔,自称是齐白石早年在湖南的画友,手里还攥着张旧画套近乎。

尹春如斜眼扫了扫那画,冷不丁问了一句:“这落款,怎么跟早年的印泥颜色对不上?”

那人当场愣住,支支吾吾半天,灰溜溜跑了。

这话传到饭桌上,齐白石就撂下一句:“这人,我是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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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留下了,紧接着又是个大难题:工钱怎么算?

齐老头那“抠门”劲儿谁不知道?

家里佣人的月钱压得死死的。

给尹春如开高了,旁人不乐意;开低了,又怕留不住这尊大神。

就在这节骨眼上,尹春如出了个绝招。

他主动开口:“别给钱。

先生平时画废了、不要的稿子,赏我几张就成。”

这话听着卑微,其实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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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齐白石看来,画坏了那就是废纸,擦屁股都嫌硬,还占地方。

拿废纸换个顶级管家,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老齐想都没想,当场点头。

可尹春如心里的账本是另一码事。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师手里的“废纸”,只要迈出这道门槛,那就是真金白银。

于是乎,俩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只有他俩才懂的“灰色默契”。

每天日头一下山,尹春如就把齐白石扔画案底下的废稿划拉到一块。

他不像外行那样拿出去瞎卖,而是拿回屋,对着油灯,一张张琢磨构图、运笔。

他把这些画分门别类,重新收拾一番,然后悄悄摸到琉璃厂,找几个识货的行家低价出手。

他这人也不贪。

卖画就三条规矩:不还价,不纠缠,不多嘴。

买家问:“怎么没落款?”

他笑笑不说话。

买家又问:“这是顺出来的?”

他还是笑笑。

没过多久,北京画圈里就传开了个公开的秘密:想淘便宜的真迹,去找那个“宫里出来的看门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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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后来都承认,自己人生头一张齐白石,全靠这层关系才买得起。

这事儿,齐白石心里有数吗?

那还用问,门儿清。

有回南城书店的掌柜不懂行,拿着从尹春如那收来的画,愣头愣脑跑去找齐白石鉴定。

齐白石翻了两下,问:“哪弄来的?”

掌柜的老实交代是尹春如出的货。

齐白石既没拍桌子也没骂娘,只淡淡回了一句:“画既然卖出去了,算它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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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态度就有意思了:不提倡,也不拦着,更不负责。

在齐白石看来,这叫各取所需。

他省了工钱,清了垃圾,换来了清静;尹春如凭本事吃饭,保住了体面。

这种微妙的平衡,稳稳当当维持了好些年。

直到有一天,出了档子差点破局的事。

那天半夜,尹春如收拾废纸堆的时候,翻出了一张画。

那可不是废稿。

那是一张构图绝妙、笔墨神气的好画,估计是齐白石一时走神,忘了落款,顺手夹在废纸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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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画要是拿出去,那是天价。

换个心眼歪的,估计早揣怀里偷着乐了。

毕竟按约定,这堆东西归他处置。

第二天一大早,尹春如做出了选择。

他把那张画展得平平整整,原样放回了齐白石的画案上。

“先生,这张不能动。”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退了出去。

旁边的佣人看傻了,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到手的钱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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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春如只哼了一句老戏词:“留一手,那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宫里人”的通透。

他心里那杆秤准着呢。

拿废画,叫变废为宝,那是本事;拿好画,那就叫偷,是背主忘恩。

一旦踩过这条红线,他和齐白石之间那点信任瞬间就会崩塌。

为了眼前这一张画,砸了后半辈子的饭碗,这笔亏本买卖,他不干。

打这儿起,齐白石看尹春如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下人,而是多了份难得的敬重。

他在画纸背后写条子,有时候直接写:“春如自取,不用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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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守,就是整整二十二年。

从1926年熬到1957年,齐白石从花甲老翁活成了九十三岁的人瑞。

晚年齐白石身子骨不行了,尹春如就在门口搭铺,端茶倒水、掀帘子、挡客,寸步不离。

有一年北京下暴雪,有个江南藏家送来几坛黄酒和一筐柿子。

院里没人应声,尹春如就抱着酒坛子,撑着伞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院门口,冻得浑身发抖,死活不进屋。

理由就一个:“怕鞋底滑,万一摔了酒坛子响动大,惊着老爷子睡觉。”

这就叫规矩。

刻在骨头缝里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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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临走前几个月,大概是觉得大限将至。

他私底下画了三幅花鸟小品,没题诗,没盖章,只在角落里落了“春如”两个字的小款。

这是留给尹春如最后的“养老钱”。

画交到尹春如手里时,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老太监,瞅了一眼,嗓子眼发紧,低声说:“先生只要在一天,这画我就不卖。”

1957年,齐白石走了。

头七一过,尹春如卷起铺盖卷,揣着那三幅画和一把坐了几十年的旧木椅子,悄没声地离开了那个小院。

没人送行,也没那么多告别的话。

后头这十几年,他就像滴水进了大海,彻底消失在北京那如迷宫般的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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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偶尔有画商传闲话,说“那老太监还活着,靠几张老底子吃饭,日子过得还凑合”,再没别的音讯。

直到那场百年诞辰展览。

他把那三幅本可以让他晚年吃香喝辣的画,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白石手迹,存念。”

这六个字,是他给自己这二十二年的“看门生涯”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回过头再看,尹春如和齐白石这关系,说白了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博弈。

两个被时代甩在后头的人——一个是旧皇城的残渣,一个是靠卖画糊口的手艺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愣是摸索出了一套最实惠的活法。

有人骂尹春如是“寄生虫”,靠着齐白石的边角料发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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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账得两头算。

要是没尹春如这道铁门,齐白石晚年哪来那么多清净功夫搞创作?

要是没尹春如这个特殊的“经纪人”,那些本来要烧火的画稿,又怎么会流到市面上,成了一般人也能摸得着的宝贝?

尹春如没进齐家的家谱,也没上正式的传记。

但他就像颗钉子,把自己死死钉在了那个四合院的门槛上,也钉在了中国现代美术史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不越界,所以他活下来了。

他懂进退,所以他挣到了脸面。

这大概就是那个年月里,一个小人物能拿出来的最大智慧。

信息来源:

胡佩衡.《中国近现代书画市场流通变迁研究》.中国艺术研究院,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