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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秦二世元年秋,丰邑东郊的枌榆社笼罩在薄暮中。社木古槐的叶子被风卷起,沙沙作响,像无数细语在黄昏里交织。三十六岁的刘邦松开捆缚刑徒的麻绳,看着最后几个黥面汉子踉跄消失在芦苇深处,忽然听见自己腹中传来一声空鸣。

“亭长,都跑光了。”卢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刘邦没有回头,手指摩挲着腰间半卷的竹简——那是他临行前萧何偷偷塞给他的《太公兵法》残篇。押送骊山刑徒的差事彻底办砸了,九百人的队伍,如今只剩十七个愿跟随他的兄弟。回沛县是死,去骊山也是死,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刘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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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枌榆社。”他说。

枌榆社的青石祭坛上,去年祭祀留下的酒渍已变成深褐色。社木上系着的红帛褪成苍白,在晚风中飘荡如魂幡。樊哙从行囊里掏出最后半条风干的狗腿,周勃找来些枯枝,夏侯婴从怀里摸出火石。

火燃起来时,刘邦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社墙上摇晃,忽长忽短,像一条蛰伏的龙。

“要祷什么?”卢绾小声问。

刘邦没有回答。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棵社木下,父亲刘太公揪着他的耳朵骂:“你看看你二哥,种田织席,家业日厚。你呢?游手好闲,连祭肉都赊欠!”那时他梗着脖子顶嘴:“焉知儿子日后不能以天下奉养父亲?”

如今父亲的话音还在耳边,天下却已换了模样。始皇帝的巍巍江山,正在陈胜、吴广的呐喊声中龟裂。而他刘季,一个押丢刑徒的亭长,正带着十七个亡命之徒,在故乡的土地上走投无路。

“酒来。”刘邦伸手。

樊哙递上陶罐——里面是昨日在芒砀泽边用野果换的浊酒。刘邦将酒缓缓洒在祭坛前,青烟遇酒,“嗤”地腾起,带着奇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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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邑枌榆社之神在上——”刘邦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稳,“子弟刘季,今陷绝境。前路茫茫,退无可退。”

风突然大了,社木上的红帛狂舞。十七个人屏住呼吸,他们看见刘邦的背影在火光中挺直,那个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刘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身影。

“暴秦无道,刑徒满道,黔首涂炭。”刘邦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凿出,“陈王已起于大泽,项燕之后亦在会稽蓄势。此非刘季一人之生死,乃天下苍生之倒悬。”

他顿了顿,抓起一把泥土——丰邑的泥土,他奔跑嬉闹过的泥土,他无数次醉卧其上的泥土:

“今以故乡社土为誓:若神祇佑我刘季得展抱负,必使天下人得息肩于苛政;若我志在救民而天不假年,则请降雷殛我于此坛,莫累兄弟。”

“季哥!”卢绾失声。

刘邦却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中竟有几分苍凉:“若神许我,请以兆示。”

话音刚落,东天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赤红如血,撕裂深紫的夜幕。紧接着,闷雷滚过大地,社木簌簌摇动,祭坛上的火堆“轰”地窜起三尺高。

所有人都看见了:火焰之中,隐约有一条赤色蛇形蜿蜒向上,没入黑暗。

樊哙“扑通”跪倒。接着是周勃、夏侯婴、曹参……十七个人齐刷刷跪在社坛前。只有刘邦还站着,他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目光越过社墙,望向漆黑如墨的远方。

许久,他轻声说:“收拾东西,去芒砀山。”

“亭长,我们去芒砀山做什么?”夏侯婴问。

刘邦弯腰,从祭坛旁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包进衣襟:“等。”

“等什么?”

“等沛县的子弟来请我们回去。”刘邦转身,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等天下大势如这赤虹贯空,等一个比陈胜、吴广更大的名号——”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土:“等一个足以让萧何曹参这些县吏敢把身家性命押上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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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绾忽然明白过来。他想起昨日路过泗水亭时,刘邦故意在驿站墙上用木炭画下的那些怪异符号;想起三天前“不慎”遗落在丰邑市集的那卷《太公兵法》;想起刘邦坚持要绕道十五里,专程来这枌榆社祷祝。

这不是穷途末路的仓皇逃亡。这是一颗种子,早在多年以前就深埋地下,今夜终于破土。

离开枌榆社时,刘邦最后回望了一眼。社木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像故乡伸出的一只手。他知道,从此再难安稳地跪在这祭坛前,做一个寻常的刘季。

风送来远处野狗的吠叫,和更隐约的、仿佛来自大泽乡方向的鼓声。

“走。”刘邦说。

十七个人消失在通往芒砀山的小径上。枌榆社重归寂静,只有祭坛的余烬偶尔迸出一点火星,像沉睡大地眨动的眼睛。

三个月后,沛县子弟杀县令,开城门。萧何、曹参派人至芒砀山,迎回那个已聚集三百余人、被传为“赤帝子斩白帝子”的刘季。

又三年,刘邦率军入关中,子婴素车白马降轵道旁。

再四年,垓下楚歌绝,项羽自刎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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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已是皇帝的刘邦回丰邑,命于枌榆社旧址重修祠庙,亲题“枌榆之祷”四字。那夜的火、那夜的雷、那夜十七个人的呼吸,都成了太史公笔下“季为赤帝子”的寥寥数语。

只有社木年轮记得:那天黄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如何在故乡的土地上,第一次说出了整个天下的重量。

而那把从祭坛带走的泥土,后来一直收在长安未央宫的漆盒里。有时夜深,老皇帝会打开看看——泥土早已干裂,却仿佛还带着那年秋夜,枌榆社前的火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