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0年初秋的一个清晨，长平的山谷里起了大雾。赵括站在营垒的高处，能听见自己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
不只是他，整个赵军大营，四十五万人的肠胃，已经空了快两天了。
七天前，最后一支运粮队被秦军截杀在山道上。押粮官的人头被秦军用长竿挑着，插在赵军能看到的地方。
从那天起，赵军每天的口粮从两顿干饭，变成一顿稀粥，再变成每人每天半张饼。
死亡倒计时开始了。
断粮第一天
断粮的消息是瞒不住的。第一天中午，炊烟比往日少了七成。骑兵营最先骚动，不是人，是马。
五万匹战马饿得嘶鸣，用蹄子刨着泥土。
赵括下达了第一个军令：“伤马、老马，皆杀以食。”
没人知道杀自己战马时骑兵是什么心情。
赵国骑兵天下闻名，这些战马很多跟着主人七八年，比家人还亲。
那天夜里，军营里飘着煮马肉的味道，混合着压抑的哭声。
一匹战马出肉约三百斤，去掉骨头内脏，够两百人吃一天。
五万匹马全杀光，能撑多久？
赵括的军需官跪着算账：最多三十五天。
而且马杀光了，骑兵变步兵，最后突围的机会也没了。
断粮第十天
第十天，马肉也快吃完了。赵括下令把牛皮帐篷、弓弦煮了吃。
士兵们开始在山里挖野菜，但四十五万人，几天就把方圆五十里的山头扒光了。
断粮第十三天，发生了第一个吃人事件。
是个重伤员，夜里被同帐的人杀了。
天亮时，士兵嘴里还咬着半截手指。赵括当众斩了那三个兵，首级挂在营门。
可那天晚上，巡逻队又在后山发现了被啃过的尸体，这次是个哨兵，失踪两天了。
赵括的帅帐里，将军们眼睛发红。
副将说：“大帅，得冲出去，现在还能打，再饿下去连刀都提不动了。”
赵括看着地图，他知道白起在外面布了三层包围圈，可他已经没有选择。
断粮第二十天
第二十天黎明，赵括选了五万还能走路的士兵，每人发最后一张饼。
“冲出去，回家，吃顿饱饭。”
那是长平之战最惨烈的一次冲锋。
饿着肚子的赵军举着发软的腿，扑向秦军工事。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爬。
有人冲到秦军壕沟前，不是被矛刺死的，是累倒的。
饿了一个月，跑那三里路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
五万人冲锋，回来不到八千。 秦军营垒前，赵军的尸体叠了四层。
那天夜里，赵括在营里走，听见有士兵在低声唱歌，唱的是赵国民谣，唱田里的麦子，唱母亲做的馍。
整个军营都在唱，唱着唱着变成哭声。
断粮第三十天
白起派人射进来一捆信，捆在箭上。
信上说：“降者，食。” 就三个字。
军营炸了。
有将军红着眼睛找赵括：“降吧，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赵括没说话，他拔出剑，一剑砍掉了帅案一角：“赵人可死，不可降。”
其实他知道，白起不会真的给饭吃。
秦军自己粮食也紧张，怎么可能养四十五万俘虏？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军心立刻散。
那天下午，发生了营啸。
两个营的士兵为抢一袋挖出来的草根，拔刀互砍，死了三百多人。
赵括带亲兵去弹压，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小兵蜷在角落，嘴里嚼着树皮，看到他来，小声说：“将军，我想我娘。”
赵括转过身，没让人看见他的眼泪。
断粮第四十天
第四十天，军营已经像地狱。
还活着的士兵眼睛发绿，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人。
赵括的亲兵从十人减到三人，不是战死的，是夜里被人拖走吃了。
副将最后一次劝他：“我带人断后，您带精锐冲出去”
赵括摇头。就算冲出去，饿成这样最多跑出十里，秦军骑兵一个冲锋就全没了。
那天他做了最后的部署：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集中起来，大约八万，做最后一次冲锋。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死得有尊严。
他穿上父亲赵奢留给他的铠甲，对剩下的士兵说：“今日，要么回家，要么死在回家的路上。”
没人应答，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断粮第四十六天
第四十六天，太阳照常升起。
赵括清点人数，还能站着的，不到五万。
他给每人发了最后一把炒过的豆子，那是从将军们的战马饲料里省下来的。
冲锋前，赵括让文书烧掉了所有兵书和地图，包括他父亲注释的那本《孙子兵法》。
灰烬飘起来时，他说：“纸上谈兵……说得真对。”
冲锋号响起的瞬间，饿了一个半月的赵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
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
赵括冲在最前面，他运气“好”，第三波箭雨就射中了他。
倒下时，他看见天空很蓝，和邯郸城外练兵场上的天空一样蓝。
围上来的秦兵没认出他是主将，他太瘦了，铠甲空荡荡的。
主将战死的消息传到赵军大营，最后的抵抗结束了。
剩下的二十五万人放下武器，他们都以为能活了，能吃饭了。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结局，白起说“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除了二百四十个未成年士兵被放回赵国外，二十万人被坑杀在长平的深谷里。
赵括被笑话了两千多年，可很少有人认真算过，一个人饿七天会无力，饿二十天会发疯，饿四十天会变成野兽。
他带着饿了一个半月的军队，面对战国最凶残的名将，能做的选择，其实在断粮第一天就写完了。
历史有时候很公平——它只看结果。
历史有时候又很不公平——它从不问，你在绝境里是否真的有过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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