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能绕北京三环路好几圈,但最忘不了的,还是1989年那个秋末的下午——我用一板车塞满了的破铜烂铁,换了个现在想都不敢想的四合院。
那年我刚满二十,揣着娘塞的五十块钱和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从河北农村扒火车来的北京。下了站看着黑压压的人,还有那些比我们村头老槐树高好几倍的楼,我攥着兜里的钱手都在抖。原以为能找个工地扛活,可转悠了三天,人家要么要手艺要么要介绍信,我啥都没有,最后只能跟着街角捡破烂的老周学“营生”。
老周教我,捡破烂也得有门道:玻璃瓶要分无色和有色的,铝制的牙膏皮比铁皮值钱,报纸杂志得捆得方方正正,要是能碰到铜线圈或者旧电表,那就是“小丰收”。我每天天不亮就推着从废品站花八块钱淘来的旧板车出门,从西四转到东单,胡同里的垃圾桶、工地的废料堆,连人家院墙外扔的破家具都得扒拉两下。那时候北京的胡同还没现在这么规整,好多院子门口都堆着杂物,我总怕吵着人家,每次捡东西都跟做贼似的,听见门响就赶紧躲。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厉害,我身上就一件单衣套着娘做的薄棉袄,手冻得裂了口子,一碰到冰凉的铁皮就钻心疼。有天傍晚我在胡同里捡了半车废纸箱,正琢磨着去废品站能换多少钱,就看见前头有个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在院门口转悠。那院子看着有些年头了,红漆大门掉了皮,门墩上的石狮子也缺了个耳朵,门楣上还能看见模糊的“福”字。
我推着车路过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喊住我:“小伙子,等会儿。”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我碰着人家东西了,赶紧停住车说:“大爷,我没碰您家东西,就是路过。”老爷子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我知道,我看你这车废品,能不能先放我这儿?”我愣了,废品站离这儿还有两站地,放这儿算咋回事?老爷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又说:“我这儿有口热水,你先喝口暖暖身子,等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着老爷子进了院,院子不算小,中间有棵老枣树,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着青砖,就是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正房的窗户糊着纸,屋里摆着一张旧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立柜。老爷子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终于暖和了点。老爷子坐在我对面,问我:“小伙子,你是哪儿来的?怎么想起捡破烂了?”
我挠了挠头,也没瞒着,说:“我是河北农村的,来北京想找活干,没找着,就先捡破烂混口饭吃。”老爷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不容易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苦,那时候这院子里还挺热闹,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这才知道,老爷子无儿无女,老伴儿前两年走了,就他一个人守着这院子。
喝了半杯热水,老爷子突然说:“小伙子,我想跟你换个东西。”我纳闷:“大爷,您想换啥?我就这点破烂,值不了几个钱。”老爷子指了指这院子,说:“我想用这院子,换你这车废品。”我当时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说:“大爷,您开玩笑呢?这院子再旧也是个四合院,我这车废品才值几块钱,怎么能换呢?”
老爷子却一脸认真,说:“我没开玩笑。这院子我守了一辈子,现在我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想找个地方养老,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看你这小伙子实在,不偷不抢,靠自己力气吃饭,这院子给你,我放心。”我还是不敢信,又说:“大爷,这可不是小事,您再想想,这院子多值钱啊,我这车废品真不值。”老爷子摆了摆手,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现在就想图个清净,你要是愿意,咱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那天晚上我没去废品站,推着车回了我住的桥洞子,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我总觉得这事儿跟做梦似的,一个四合院换一车废品,说出去谁信啊?可老爷子那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骗人。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推着车去了老爷子家,老爷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红本本,是房产证。
老爷子领着我去了街道办,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也吓了一跳,反复问老爷子是不是自愿的,老爷子每次都点头说:“是,我自愿的,这院子我想给谁就给谁。”手续办得挺顺利,大概过了半个月,房产证上就改成了我的名字。我拿着红本本,手都在抖,看着老爷子,不知道该说啥,就一个劲地鞠躬:“大爷,谢谢您,您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照顾您。”
老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用,我已经找好了养老院,明天就过去。这院子你住着,要是以后想卖了,也随你,就是别把这老枣树砍了,我跟我老伴儿以前总在树下乘凉。”第二天我送老爷子去养老院,临走的时候,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这是院门上的备用钥匙,你收着,有空了就去看看那棵枣树。”
我住进四合院的时候,正好是十一月初,老枣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枣子,红彤彤的。我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找了点木板把窗户修了修,晚上躺在正房的炕上,再也不用受桥洞子的冷风,心里踏实得很。我还是接着捡破烂,只是每次路过养老院,都会进去看看老爷子,给他带点水果,陪他唠唠嗑。老爷子每次都问我院子里的情况,问老枣树怎么样了,我说:“大爷,枣树好好的,等明年春天还能发芽。”
转过年春天,老枣树真的发了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我在院子里种了点白菜、萝卜,每天捡完破烂回来,就打理打理菜畦,日子过得挺滋润。有天我去养老院,护工跟我说老爷子病了,我赶紧跑到病房,看见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老爷子看见我,笑了笑说:“小伙子,我没事,就是有点老毛病。”我坐在床边,握着老爷子的手,他的手很凉,我心里也酸酸的。
从那以后,我去养老院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还会把老爷子接回院子住几天,让他看看老枣树,尝尝我种的白菜。老爷子每次回院子,都要在枣树下站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还是家里好,还是家里好。”
那年秋天,老枣树结了不少枣子,我摘了一筐,给老爷子送去。老爷子吃着枣子,说:“还是这枣子甜,跟以前一样。”可没过多长时间,老爷子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颗枣子。我给老爷子办了后事,把他葬在了郊区的公墓,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看看他,跟他说说院子里的事,说说老枣树的情况。
后来我不再捡破烂了,用攒下的钱开了个小废品站,生意还不错。我在四合院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小时候总在枣树下玩,我就跟他说:“这棵枣树是爷爷种的,咱们得好好照顾它。”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四合院也翻修了,红漆大门重新刷了漆,窗户换成了玻璃的,可我还是没把老枣树砍了,每年秋天,枣子还是红彤彤的,甜得很。
有时候我坐在枣树下,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就会想起1989年那个秋末的下午,想起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有人说我赚大了,用一车废品换了个四合院,可我知道,老爷子不是换废品,他是把一份信任,一份牵挂,都交给了我。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藏着老爷子的故事,也藏着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现在北京的胡同越来越少了,好多老院子都拆了,可我这四合院还在,老枣树也还在。我想,等我老了,也会跟我的孩子说这个故事,说1989年有个善良的老爷子,用一个四合院,换了一个农村小伙子的一车废品,也换了一份跨越岁月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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