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平壤的街道。顺玉阿妈妮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露出的眼睛迅速扫过路边的食品店——橱窗里展示着色彩鲜艳的塑料食品模型,真正的货架却空荡荡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这个月最后一张肉票,纸片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

这是1996年的冬天,朝鲜人后来称之为“苦难的行军”时期。对于顺玉一家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捱过去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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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玉推开家门时,一股熟悉的煤烟味混合着微弱的热气扑面而来。家里唯一的“温突”(地暖)只开了一小片区域,丈夫金哲和两个孩子正挤在那块温热的地板上。十岁的正浩抬起头,鼻子冻得通红:“阿妈,今晚吃什么?”

“豆饭。”顺玉简短地回答,转身进了不到四平米的厨房。米缸里的米已经见底,她小心地舀出两小杯,又加了双倍的豆子。橱柜角落藏着半棵白菜,那是她从单位菜园偷偷带回来的——按规定,所有产出都要上交国家,但她还是冒险藏了一点。

铁锅里的水慢慢烧开,蒸汽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水珠。顺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三天前的事。那天是冬至,邻居英淑家传来哭声——她七十岁的母亲没能熬过这个冬天。葬礼很简单,没有肉食祭奠,只有几个玉米面团摆在灵前。英淑红肿着眼睛对顺玉说:“母亲临走前就想吃一口猪肉,哪怕指甲盖那么大……”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顺玉心里。她看了看墙上褪色的日历——还有十天就是新年,按照传统,年夜饭桌上应该有肉。

“在想什么?”丈夫金哲走进厨房,他的工作服上还沾着工厂的油渍。他在机械厂已经连续工作十二小时,但带回来的配给粮却越来越少。

“新年……孩子们该吃点肉了。”顺玉轻声说。

金哲沉默地望向窗外,许久才说:“东市场的黑市,听说有肉卖。”

两人都没再说话。黑市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天价。金哲一个月的工资,可能只够买一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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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顺玉穿上最厚的棉衣出门了。平壤的街道在黎明前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她不是唯一早起的人——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黑暗中移动,都是想去黑市碰运气的市民。

东市场在官方地图上不存在,但每个平壤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当顺玉到达时,狭窄的巷子已经挤满了人。摊位隐蔽而分散,卖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看见一个老人面前摆着几个鸡蛋,标价是国营商店的二十倍。再往前走,终于发现了一个卖肉的摊位——确切地说,是卖肉骨头的。摊主是个面色黝黑的农民,面前放着三根带着零星肉丝的猪脊骨。

“多少?”顺玉问。

农民伸出两根手指:“两万朝元。”

顺玉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于金哲两个月的工资。她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钞票,那是她攒了一年的私房钱,原本想给正浩买双新鞋——孩子的脚趾已经从旧鞋里顶出来了。

“能不能……少点?”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农民摇摇头,开始收拾摊位。这时,顺玉注意到他冻裂的手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渗出血迹。

“您的手……”

“收割玉米时划的,没事。”农民粗声说,但顺玉看见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她想起家里的药箱还有半瓶红药水和一点纱布——那是去年正浩摔伤时,单位医务室发的。犹豫片刻,顺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您等等。”

十分钟后,顺玉带着药箱回来了。她什么也没说,拉过农民的手,小心拆开那些脏布条。伤口已经化脓,在严寒中冻成了紫黑色。顺玉用温水浸湿手帕,轻轻擦拭伤口,然后涂上红药水,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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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愣愣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当顺玉收拾药箱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她。

“大嫂,”他低声说,快速将一根最小的骨头塞进她的布袋,“这个,送你。”

“不行,这太贵重……”

“我母亲生前常说,善良比肉更能暖人心。”农民迅速收起剩下的骨头,消失在巷子尽头。

顺玉捧着那根骨头,感觉它比想象中更沉。骨头上附着的肉确实不多,但足够煮一锅汤,让汤汁里飘着油花。

回家的路上,顺玉绕道去了英淑家。英淑正在门口劈柴,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晃。她七岁的儿子蹲在门口,舔着早已空了的糖纸。

“这个,”顺玉把骨头递过去,“煮汤给你母亲祭奠吧。”

英淑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太珍贵了,你们家也要过年……”

“拿着。”顺玉把骨头塞进她手里,“我家里还有。”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顺玉说得自然。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在更早的困难时期,也总是把食物让给孩子和邻居,自己却说“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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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顺玉家的餐桌上没有肉。豆饭旁多了一小碟泡菜和几个蒸土豆。正浩有些失望地戳着碗里的豆子,但没说什么——这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

“我们有彼此,有温暖的家,这比什么都重要。”金哲说着,摸了摸正浩的头。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英淑和她的儿子,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瓦罐。

“顺玉姐,”英淑的眼眶又红了,“我用那骨头熬了汤,分了一半过来。你们一定要收下。”

瓦罐放在桌上,盖子揭开,一股久违的肉香弥漫开来。汤是清亮的,表面浮着金色的油花,几片白菜叶和零星的肉丝在其中沉浮。顺玉给每人盛了一小碗,轮到英淑的儿子时,孩子眼睛都亮了。

六个人围坐在温突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肉香在口中化开时,正浩突然说:“阿妈,这汤真暖和,一直暖到心里去了。”

顺玉看着儿子脸上满足的笑容,想起那个农民的话——“善良比肉更能暖人心”。窗外,平壤的冬夜依旧寒冷,零下二十度的气温让窗玻璃结满冰花。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口肉汤,六个分享的人,却让这个寒冬有了一丝温度。

夜深了,英淑母子告辞后,顺玉收拾碗筷时发现瓦罐底部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英秀歪歪扭扭的字迹:“谢谢。春天会来的。”

是的,春天会来的。顺玉望向窗外,第一次注意到冰花在月光下竟有如此复杂的纹路,美丽而顽强,就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冬里,依然艰难地、善良地、互相温暖地活着。而那块他们分享的、微不足道的肉,在那个夜晚,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