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金小姐的声音甜美而平稳:“平壤是朝鲜的心脏,也是世界上规划最完美的城市之一。”旅游大巴沿着笔直宽敞的街道行驶,窗外闪过宏伟的纪念碑、整齐的居民楼和骑着自行车表情肃穆的行人。这是我们在朝鲜的第五天,按照行程,今天应该参观万景台和金日成广场。

直到一声闷响打破了一切。

大巴车右后轮爆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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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连忙下车查看,金小姐脸上的职业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用朝鲜语快速与司机交谈,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十分钟后,她转向我们:“非常抱歉,我们需要等待备用车辆,请大家在车上稍作休息。”

但一小时后,备用车辆仍未抵达。金小姐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后来我们才知道,离开平壤市区,通讯就变得极不可靠。最终,一辆略显破旧的小型货车驶来,司机跳下车,与我们的司机合力换上了备用轮胎。

“因为耽误了行程,我们现在先去附近的休息站用餐。”金小姐重新戴上微笑的面具,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大巴车掉头驶向另一条路。起初的半小时,道路还算平整,两旁偶尔能看见农田和低矮的房屋。但渐渐地,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最终成了尘土飞扬的土路。窗外的景象开始改变,缓慢而彻底地改变。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坐在我旁边的退休教师老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轻声说:“你们看那些房子。”

我们一齐向窗外看去。

平壤那些颜色统一、结构完好的公寓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土坯房。许多房屋的外墙斑驳脱落,屋顶覆盖着塑料布,用石块压着。时值初冬,田野一片枯黄,几个农民弯腰在地里寻找着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在收割后翻找遗漏的土豆或玉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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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路边,裹着明显过大的旧棉衣,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他好奇地盯着我们的旅游大巴,眼睛里没有平壤孩子们那种被精心教导的好奇,而是一种原始的、动物般的注视。他的脸颊上有两团被冻伤的红肿,鼻涕流到唇边,他用袖子一抹,继续看着我们。

金小姐站起身,试图用讲解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朝鲜农村保留着传统的田园风光,体现了我们自给自足的农业理念……”

但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大巴车驶过了一个村庄——如果那能称为村庄的话。二十几间土房散落在山坡上,几乎没有通电的迹象,烟囱里冒出的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女正在用木桶打水,她们的背弯得像成熟的稻穗。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些人的面容。在平壤,人们表情肃穆但整洁;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一种深深的疲惫,眼窝深陷,皮肤被风吹得皲裂。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机械地挑拣着篮子里的小土豆,每个只有鸡蛋大小。她抬头看大巴车时,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

“我们能停下来拍张照吗?”一个年轻游客问。

“不行!”金小姐的声音突然尖锐,随即又恢复柔和,“这些地方不对外开放,我们要尊重当地人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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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车还是慢了下来——前方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垮了,工人们正在修补。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这些穿着羽绒服、带着相机的游客,透过车窗,与外面那个世界的人们对视。

三个孩子从土屋里跑出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四岁,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土路上。他们的衣服单薄而破旧,膝盖处磨出了洞。那个最小的孩子突然蹲下,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放进了嘴里。旁边一个稍微大点的女孩连忙拍掉他手里的东西——我看清了,那是一小段干枯的玉米芯。

金小姐猛地拉上了车窗窗帘。“请大家不要看外面,这不礼貌。”

但帘子被风吹开一角。我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堆着干草,他的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显得吃力。一个年轻母亲背着婴儿在井边洗衣服,用的是冰冷的井水,她的手冻得通红。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山坡上,巨大的标语牌依然鲜艳:“为了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奋斗!”

大巴车终于驶过了那段坏路,重新加速。金小姐开始分发矿泉水和小包装饼干——那是我们午餐的一部分。我接过饼干,却怎么也打不开包装。刚才那个捡玉米芯吃的孩子的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金导,”我终于忍不住问,“那些孩子……他们上学吗?”

金小姐沉默了几秒:“当然,朝鲜实行全民义务教育。”

“冬天他们穿什么上学?”

“国家会提供必要的物资。”

她的回答标准而空洞。我想起在平壤少年宫看到的孩子们,他们穿着整洁的制服,在温暖的教室里学习手风琴和舞蹈。同样的国家,同样的制度,仅仅相隔几十公里,却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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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终抵达的“休息站”其实是路边一栋水泥建筑,里面有几张桌子,供应简单的餐食。吃饭时,金小姐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汤。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当她发现我在看她时,立刻挺直背,重新挂上笑容:“饭菜还合口味吗?”

饭后,我借口透气走到外面。休息站后面有一小片菜园,一个老爷爷正在挖最后几棵白菜。他的动作缓慢,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息。我走近时,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我的穿着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您好。”我用朝鲜语说——这是我唯一学会的短语。

老人愣了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挖出一棵白菜,抖掉泥土,小心地放进篮子里。那些白菜瘦小而稀疏,叶子被虫咬得满是洞眼。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从屋里出来,递给老人一碗热水。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畏惧,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红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老人喝完水,从口袋里摸出半个玉米饼,掰了一小半给女子。女子摇摇头,指了指屋里,意思应该是留给孩子。老人固执地塞到她手里,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几句,声音沙哑而温柔。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在平壤,我们看到的朝鲜是一个国家精心编排的演出:整齐、有序、充满希望。但在这里,在平壤之外,我看到了这场演出背后的真实成本。那些沉默的面孔、破败的房屋、光脚的孩子,都是这个国家宏大叙事中未被写进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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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大巴车时,金小姐正在清点人数。她的专业微笑又回来了,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但我知道,她也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也许她每天都要在这两个朝鲜之间穿梭:一个是展示给外界的平壤,另一个是她真正来自的、却要对外界隐藏的土地。

回平壤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回整洁的道路和整齐的建筑,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在那个不知名的村庄,孩子们仍然光着脚在冰冷的地上寻找食物,妇女们仍然用冻伤的手在井边洗衣,老人们仍然在贫瘠的土地上挖掘最后的收成。

晚上,我躺在平壤饭店柔软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主体思想塔的光芒照亮夜空,整个平壤显得宁静而庄严。但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个捡玉米芯的孩子,和那件长得盖住手指的旧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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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行程照旧。参观锦绣山太阳宫,观看阿里郎表演,品尝朝鲜冷面。金小姐的讲解依然精彩,笑容依然标准。只是在某个瞬间,当她说“朝鲜人民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时,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在那一瞥中,我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谎言,也不是真相,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无奈。她知道自己生活在两个朝鲜之间,也知道我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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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朝鲜那天,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对岸的中国丹东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我回头望向朝鲜的方向,夜色中只能看见模糊的山影。那个平壤之外的朝鲜,那一片我们偶然闯入的土地,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