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是个大日头,到了年底,青海省军区司令员廖汉生的办公地界,却出了一桩稀罕事。

警卫员领进来一个奇怪的“不速之客”。

瞅着这人,岁数得有五十往上,背驼得像张弓,身上那件羊皮袄油亮油亮,早已辨不出本色,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羊膻味夹杂着干草气息。

咋看,这都是个在高原风雪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牧民。

但这老倌儿举止太反常。

他死活要见大领导,可真站到了廖汉生跟前,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常年泡在蒙语圈子里,汉话这门手艺早就生疏了,嘴一张,蹦出来的全是蒙语夹杂着乱七八糟的音节。

他急得汗珠子直往下掉,手舞足蹈,活脱脱像个疯了心智的人。

大伙儿都以为闹了乌龙,正打算客客气气把他请出去,这“疯老头”嘴里冷不丁吐出几个硬邦邦的词儿。

不是讨吃,不是要钱,而是一串如同接头暗号般的数字:

“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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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当年的团长是谁,师长叫啥,他也报得清清楚楚。

廖汉生当场怔在原地。

这几个番号,属于一支在地图上销声匿迹了整整十二年的队伍——西路军。

经过一番底朝天的核查,真相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个连汉话都讲不利索的放羊老汉,居然是红三十军二六九团二营的副营长,廖永和。

翻开档案,上面黑纸白字写着:1937年倪家营子一战“失踪”,极可能已不在人世。

一个“没”了十二年的红军干部,咋就成了牧民?

这四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到底是靠啥熬过来的?

这一连串问号底下,藏着的其实是一笔关于“活命成本”与“信仰红利”的极限算账。

把日历翻回1937年1月。

河西走廊,倪家营子。

马步芳的兵马像疯狗一样围了上来。

那会儿的情况就六个字:没粮、没弹、冻死。

廖永和领着弟兄们去增援高台,偏偏腿上挨了枪子儿。

这在当时简直就是催命符——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走不动道,要么死,要么被抓。

突围没成,队伍散了架。

廖永和拖着条烂腿,带着几个捡回条命的战士,一头扎进了祁连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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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口,廖永和碰上了人生头一道要命的选择题:为了大伙儿,得止损。

补给早断了,全靠在废弃营盘里捡点牛羊骨头,烧雪水哄肚皮。

最惨那阵子,他们从一具马匪尸首上摸出一袋炒面,几个人饿得眼珠子冒绿光,差点为了这点口粮动起手来。

毕竟是指挥员,廖永和硬是用仅存的威望镇住了场子,把粮食平分了。

但这解决不了根本:他的腿废了,迈不开步。

后来走到天峻县地界,又撞上了马匪。

为了护着战友,廖永和又挂了彩,左膝盖被打穿。

这下子,双腿重伤,彻底成了动弹不得的废人。

他把安徽老乡胡传基喊到跟前,想把这个拖累大伙的“包袱”甩掉。

他心里账算得门儿清:带着我,大家一块儿玩完;扔了我,你们保不齐还能活几个,能把信儿带回组织。

他对胡传基撂下狠话:“你找块石头,把我砸死,然后去找大部队。”

这是一道冷冰冰的、极其理性的“自我毁灭”指令。

可胡传基没听这套理性的。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选择了感性:不走,留下伺候副营长

这就是战场上没法用算盘打的人性变数。

胡传基把轻伤员打发走,自己守着,天天冒死出去寻摸吃的,嚼碎了喂给高烧昏迷的廖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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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故事就到这儿,俩人估摸着最后都得冻饿而死。

生机是位蒙古族老阿妈给的。

那天,阿妈来山洞拾牛粪,撞见了这两个只剩一口气的“野人”。

救,还是不撒手?

这对阿妈来说,也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

那会儿青海是马步芳的一亩三分地,藏红军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再加上这俩人来路不明,保不齐是土匪呢?

阿妈的儿子死活不干,生怕给家里招灾。

亏得老阿妈心善眼又毒。

她指着廖永和腿上的伤对儿子说:你瞅瞅他腿上缠的布条,虽说破烂,但那包扎的手法多利索,这是正规队伍才有的样儿,土匪干不出这细活。

就凭这一眼,廖永和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胡传基见副营长有了活路,抹着眼泪道别,继续去找大部队。

这一去,就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再没个音信。

此时的廖永和,迎来了第二个生死抉择:换个活法,蛰伏。

在阿妈的照料下,三个月一过,廖永和奇迹般能拄着拐挪步了。

摆在他眼前的路有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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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条,立马走人,拖着残废身子穿过戈壁滩去找队伍。

第二条,留下,先活命。

头一条路,就凭当时那身子骨和外头的凶险,死亡率那是板上钉钉的百分之百。

马步芳的骑兵还在满世界抓人,一个瘸腿的汉人红军,压根走不出草原。

廖永和选了第二条。

他扑通一声跪在阿妈面前,发誓要给阿妈当一辈子儿子,放一辈子羊。

打这起,红军副营长“没”了,草原上多了个叫“那个汉人牧羊的”羊倌。

这是一场把心撕碎了的“沉没成本”支付。

他不光得把身份藏得严严实实,还得改语言、改习性,甚至把脑子换个转法。

这一躲,就是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他彻底活成了当地人。

蒙语说得溜熟,甚至还带上了土味口音;娶了个蒙古族姑娘,生了娃,有了个热乎家。

乍一看,他已经被岁月完全“招安”了。

天天甩着羊鞭,瞅着蓝天白云,当年的硝烟炮火好像只是上辈子的梦魇。

旁人,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交代了。

毕竟,老婆孩子热炕头,命保住了,日子也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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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1949年9月,“西宁解放”的风吹到了德令哈牧区,廖永和做出了第三个,也是最不合常理的决定。

清零。

那天,他正放着羊。

听到信儿的那一瞬间,这个五十岁的汉子先是发愣,紧接着浑身筛糠似抖,最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要走。

他对婆姨说要去西宁“寻亲”。

婆姨搞不懂,瞅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给他烙了个硬得像石头蛋子的青稞饼。

揣着这一个饼,廖永和上路了。

靠两只脚底板,几百公里路,从德令哈量到湟中县,再量到西宁。

这笔买卖,外人看来那是亏到了姥姥家。

他在草原有家、有羊、有安生日子。

去西宁图啥?

没证件,没介绍信,连汉话都说不溜,别说找组织,搞不好被当流民抓起来。

再说,十二年了,原来的队伍还在不在?

老战友还能认出这副模样吗?

但他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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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廖永和来说,这十二年的放羊,只是“幸存”,不是“生活”。

只有回到组织,他才算真正“活着”。

在湟中县,他撞见了正在作报告的县委书记尚志田。

耳朵里钻进“共产党”、“解放”这些字眼,他疯了一样扒开人群,死死攥住尚志田的手。

可嘴一张,才发现完整的汉话句子已经说不全了。

十二年的风沙,磨掉了他的母语,却没能磨掉刻在骨头里的那些代号。

当他在廖汉生跟前,费劲巴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二六九团”的时候,其实是在完成一种灵魂上的“归位”。

身份确认那一刻,廖永和嚎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憋屈、忍耐、孤独,都在这一嗓子里交割清了。

后来,组织上安排廖永和留在了青海。

这招棋走得极高明。

廖永和既有红军的老底子,又有十二年牧区的实战经验,通蒙语,懂牧民,找不出比他更合适这里的干部。

他后来当过德令哈县、乌兰县的县长、县委书记。

从羊倌到书记,他没觉得半点别扭。

因为他太清楚这方水土上的人琢磨啥、怕啥、盼啥。

那位救命的蒙古族阿妈,被他接来养老送终,跟亲娘没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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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廖永和离休。

他做了人生最后一个大决定:回老家。

阔别四十年,他回到了安徽金寨。

落叶归根。

1995年,这位传奇老红军走得安详,享年79岁。

回头看廖永和这辈子,你会发现,所谓的“传奇”,其实是在绝路上一次次绝对理性的算计,加上一次死都不妥协的信仰死磕。

必死无疑时,他选了“断臂求生”(逼战友先走);

突围无望时,他选了“深度潜伏”(变身牧民);

安稳之后,他选了“抛家舍业”(寻队归根)。

这几次选择,每一次都在挑战普通人的脑回路。

尤其是那十二年的死等。

好多人觉着,信仰这玩意儿虚无缥缈。

但在廖永和身上,信仰硬得像块石头,摸得着看得见。

它能让一个人在连话都不会说的情况下,死死记住部队番号;能让一个人在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后,依然愿意徒步几百公里,只为去喊一声:“我归队了”。

这大概就是那代军人,留给咱们最硬气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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