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北平清华园的礼堂里,那个穿着长袍、戴着圆眼镜的男人,慢吞吞地吐出了这句话。台底下坐着的那些教授、学生,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新校长的笑话,但这话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场子静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看着像个老学究的“寡言君子”,竟然成了清华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校长,更是一手把这所学校拽进了世界一流的行列。
这事儿吧,得往回倒腾个几百年,从大明朝那会儿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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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津卫的梅家,祖上可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老祖宗叫梅殷,是大明朝的驸马都尉,娶的是朱元璋最疼爱的二闺女宁国公主。当年朱棣造反,梅殷因为太忠心,愣是被朱棣设计给弄没了。宁国公主没办法,带着孩子一路北上,最后在天津卫扎了根。
但这都是老皇历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到了清朝末年,这“皇亲国戚”的底子早就被时光磨得连渣都不剩了。天津卫有句老话叫“寒梅瘦谢”,说的就是梅家和谢家,以前富得流油,那会儿穷得叮当响。
一八八九年,梅贻琦出生的时候,家里那光景,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老爹是个秀才,赶上科举废除,工作也没了,全家十几口人就指着一点微薄的收入过日子。
吃饭?那得限量。玉米面窝头都得数着个吃,谁多吃一口,下一顿就得饿着。
你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按理说要么早早去当学徒,要么就混迹市井了。可梅贻琦偏不,这孩子从小就有点“不一样”。
他不爱说话。
别的孩子在胡同里疯跑打闹,上房揭瓦,他就拿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书。那种稳重劲儿,看着都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倒像个经历了半辈子风雨的小老头。
也就是这股子“稳”劲儿,被南开的张伯苓校长看中了。张伯苓那是谁?民国教育界的泰斗级人物,眼睛毒着呢,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将来非池中之物,愣是免了学费让他读书。
这一读,就读出了个大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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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九〇九年,大清朝眼看着就要完了,梅贻琦却干了件光宗耀祖的大事——他考上了第一批庚子赔款留学生。
那年的考试,全国六百三十个尖子生在那拼命,最后只录取四十七个。梅贻琦考了第六名。这含金量,比那个时代的状元也不差啥。
在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这哥们学的是电机工程。
你说这专业跟后来的教育家风马牛不相及吧?其实不然。理工科那种严谨、务实、丁是丁卯是卯的思维,反而让他后来治校的时候,多了一份常人没有的冷静。
回国之后,这穷小子又干了件让人跌破眼镜的事——他娶媳妇了。
娶的是谁?
天津“八大家”之一,韩家的千金小姐韩咏华。
这韩家当年是天津卫的“船王”,家里养海船、开当铺,虽然那时候也稍微有点败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韩家大小姐嫁给梅家这个穷教书匠,当时在天津卫可是个爆炸性新闻。
婚礼上,清华的同事们看着这对新人,心里都犯嘀咕。这哪是结婚啊,这简直就是精准“扶贫”嘛。
那时候梅贻琦一个月挣得不多,还得养活那一大家子人。韩咏华的闺蜜都劝她,说你这是图啥呢?
韩咏华就回了一句:这人靠谱。
事实证明,大小姐的眼光,确实比一般人强。她看中的不是钱,是这支“潜力股”。
婚后的日子,那是真紧巴。梅贻琦是个长子,那会儿讲究长兄如父,弟弟妹妹们的学费、生活费,全得他一个人扛。
哪怕是后来当了教授,梅贻琦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有时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还得靠韩咏华回娘家“打秋风”。
可就是在这种紧巴巴的日子里,梅贻琦硬是把弟弟梅贻宝也供成了留学生,后来也成了燕京大学的代理校长。兄弟俩全是校长,这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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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清华大学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之前的校长,像走马灯一样换。教授们脾气大,学生们更难搞,一言不合就赶校长。那时候的清华,派系林立,谁去谁倒霉。
梅贻琦接手的时候,所有人都替他捏把汗。这“闷葫芦”能镇得住这帮神仙?
结果呢?
人家上任第一件事,不是立威,也不是整顿纪律,而是给教授们“涨工资”。
这招太绝了。
那时候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十几块钱,能养活一家子。梅贻琦直接把教授的工资定到了四百到六百大洋。
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那个时代,一个教授一个月的工资,能在北平买个四合院的一角。而且,他还给教授们盖小洋楼,配冰箱,甚至连煤气都给通上。这待遇,别说在中国,就是在全世界也是顶级的。
钱给够了,接下来就是“请人”了。
梅贻琦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请起人才来,那是真下本钱,也真能弯下腰。
国学研究院的“四大导师”——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哪一个不是泰山北斗?
就说赵元任吧,那可是语言学的天才,也是个怪才。为了请他,梅贻琦那是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亲自跑到火车站去接,帮着提行李,安排住处,那架势,完全不像个校长,倒像个“服务员”。
在他的字典里,校长就是给教授搬椅子、端茶倒水的。
你看,这就是梅贻琦的智慧:我不牛没关系,但我能让牛人都聚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这帮大师们,平时傲气得很,但见到梅贻琦,一个个都服服帖帖。为啥?因为梅贻琦给了他们最大的尊重。
在清华,教授的地位是最高的。梅贻琦有句名言:吾从众。
开会的时候,大家吵翻了天,梅贻琦就坐在那听,也不插话。等到大家吵累了,他慢悠悠地来一句总结,往往就能把问题解决了。
这种“无为而治”,反而让清华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迅速崛起。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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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看梅贻琦平时闷声不响,喝起酒来,那可是著名的“酒圣”。
有一次校庆,大家高兴,轮流给他敬酒。按照规矩,校长意思一下,抿一口就行了。
可梅贻琦不。
只要你敬,我就喝,而且必须干杯。
那天晚上,从教员到职工,排着队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足足喝了四十多杯。
这是什么酒量?这是什么人品?
喝多了也不闹事,就是笑眯眯地坐着,或者安安静静地睡一觉。这种“酒德”,让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教授们,都服气得不行。
大家都说,梅校长平时虽然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融进了酒里。
抗战爆发了。
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学校一路南迁,最后在昆明组成了西南联大。
那是一段苦得掉渣的日子。
几十个教授挤在一间破教室里办公,下雨天屋顶漏水,还得撑着伞上课。学生们吃的是掺了沙子和稗子的红米饭,住的是茅草棚。
梅贻琦这个校长更惨。
为了维持学校运转,把夫人都逼得去摆地摊卖“定胜糕”贴补家用。
韩咏华一个大家闺秀,愣是放下身段,挎着篮子去街上叫卖。
有一次,为了给学校筹钱,梅贻琦在重庆请客吃饭。为了省钱,他只点了一盘炒肉丝,剩下的全是青菜豆腐。
当时在座的校友看着心酸,想加个菜,梅贻琦摆摆手,说:省着点吧,学校还要买书呢。
可即便这样,只要谈起教育,谈起学生,他的眼睛里就有光。
那时候的西南联大,虽然穷,但真的是“群星璀璨”。杨振宁、李政道这些后来的诺贝尔奖得主,都是在那个破庙一样的校园里走出来的。
梅贻琦常说:刚毅坚卓。
这四个字,成了西南联大的校训,也成了那一代读书人的脊梁。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梅贻琦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撑住了中国高等教育的门面。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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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了,清华复校了。
大家都以为好日子来了,可梅贻琦的头发却全白了。
一九四八年,北平快解放了。梅贻琦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选择。
他不想走,他的根在这里,他的心血在这里。可是,作为庚子赔款的管理人,他身上背负着特殊的责任。那笔钱,是用来培养中国留学生的,他觉得只有自己守着才放心。
最后,他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把清华的校产、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把椅子都没带走。
到了美国,他守着那笔巨额的庚款,自己却过得紧巴巴的。
当时他在纽约,住的是最便宜的公寓,为了省钱,连肉都舍不得买。夫人韩咏华为了贴补家用,还得去衣厂做像盲人戴的那种墨镜。
谁能想到,这个手握千万资金的校长,晚年竟然是这样度过的?
有人劝他,稍微挪用一点利息,日子就能过得很滋润。反正天高皇帝远,谁也查不到。
梅贻琦听了,只是淡淡地摇摇头,说了句:这钱是国人的血汗钱,我一分也不能动。
这就是梅贻琦。
一辈子跟钱打交道,手里流过的银子海了去了,可最后愣是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
他在美国那几年,其实身体已经不行了。但他为了那笔庚款的着落,硬是撑着。
直到后来去了台湾,用这笔钱建了新竹清华大学,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九日,梅贻琦在台北病逝。
去世的时候,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手提包。
在场的人都以为,里面肯定是什么金银财宝,或者重要的机密文件。毕竟,这可是管了一辈子钱的人。
打开一看,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面是清华庚款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一分钱的差错都没有。
而他自己的存折里,只剩下了几百块钱。
连下葬的钱都不够。
最后还是清华的校友们凑钱,才把他安葬了。
这就是那个当年在清华园里,大手一挥给教授们发几百大洋工资的校长;这就是那个在酒桌上豪饮四十杯的“酒圣”。
他把所有的“大”,都给了大师,给了大楼,给了大学。
留给自己的,只有这干干净净的账本,和两袖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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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咏华后来活到了一百岁。
一九七七年,她终于回到了大陆,回到了那个她和梅贻琦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看着如今高楼林立的清华园,老太太或许会想起当年那个穿着长袍、端着酒杯的“五哥”。
那时候的楼不高,但那时候的人,是真的高。
这世上,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梅贻琦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所大学,更是一种风骨。
那种在困境中不低头,在诱惑面前不伸手的风骨。
就像他在日记里写的那样: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意思是说,当官的不需要多说话,关键看你怎么做。
这账,他算了一辈子,最后算得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