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夫君为娶白月光,一纸休书将我赶出侯府。
满城传我疯癫落魄,在街边乞讨为生。
昔日贵女们纷纷叹息:“好歹曾是侯夫人,怎落得如此下场?”
我笑而不语,转身走进京城最奢华的绣庄。
掌柜恭敬奉上账本:“东家,这个月流水已破十万两。”
后来宫宴上,我身披凤穿牡丹绣袍惊艳全场。
前夫君盯着我衣角的标记,脸色煞白:“这绣品……难道出自你手?”
01
休书飘落在地,像片枯死的叶。
李嬷嬷的声音硬邦邦的,砸在静心堂冰凉的金砖上:“侯爷有令,请夫人……请沈娘子即日离府。体己之物可带走,侯府之物,一针一线皆不可出。”
沈青瓷看着那纸休书,末尾“顾玄霆”三个字力透纸背,凌厉得几乎要戳破纸张。理由简单到近乎羞辱:无子,善妒。
无子?成婚三年,他踏入她房中的次数屈指可数。善妒?指的是三日前,他那位刚以贵妾身份抬进府的“义妹”林婉柔,在她面前失足滑倒,他恰好赶来,看见她伸出的、本想搀扶的手。
林婉柔倚在他怀里,梨花带雨,欲语还休。顾玄霆看着她的眼神,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沈青瓷,我原以为你只是木讷无趣,不想竟如此歹毒。”
他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三天,给了她这道休书。
堂下侍立的几个丫鬟仆妇,眼神躲闪,有幸灾乐祸的,有漠然的,唯独没有同情。她在侯府这三年,像个精致的人偶,守着主母的尊位,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娘家早已式微,父亲是个清贫翰林,当初这婚事,本就是高攀。
也好。她慢慢弯下腰,指尖触到那微糙的纸边,捡了起来。动作平缓,没有颤抖。
“嬷嬷稍候,我收拾一下,即刻便走。”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连李嬷嬷都愣了一下。预想中的哭闹、哀求、撒泼,一样都没有。这沈氏,莫不是傻了?
沈青瓷只带走了自己的几箱旧衣,一些不值钱的首饰,还有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樟木匣子。那是她的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两个粗使婆子“护送”着她,从侯府最偏僻的角门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切断了里面依稀传来的丝竹欢笑——那是为庆贺林婉柔有孕而设的家宴。
初秋的风已带凉意,卷起她素色裙裾。她站在长街尽头,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镇北侯府”匾额。夕阳给它镀上一层血色余晖,冰冷而遥远。
02
沈青瓷在城西榆钱胡同底,租下一个小小的院落。一进,三间屋,院里有口老井,墙角斜着棵半枯的槐树。租金不贵,几乎用光了她手头所剩无几的碎银。
她知道侯府的人,甚至这满京城许多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无子无宠,母家无力,在这世道,无异于釜底游鱼。
流言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毒。
“听说了吗?镇北侯夫人,哦不,是前侯夫人沈氏,被赶出来了!”
“何止啊,说是偷盗府中财物,善妒不容人,差点害了侯爷心尖上那位的身子,这才被休弃!”
“啧啧,往日里端着贵女的架子,这下可好,怕是要流落街头了吧?”
“我昨儿个好像看见她在西街那边,衣衫都旧了,形单影只的,可怜哟。”
“可怜什么?定是她德行有亏!侯爷那般人物,岂会无故休妻?”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这些话像长了脚,四处流窜。沈青瓷偶尔出门购置针线米粮,能感受到粘在背上的各异目光,探究的,鄙夷的,嘲弄的,偶尔也有一丝怜悯,但那怜悯也是居高临下的。
她从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便安静走过。脊背挺得笔直。
这日,她去布庄买些素缎。刚挑好,就听见身后一道刻意抬高的女声:“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曾经的侯夫人吗?”
沈青瓷回头,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从前在各种花会上见过几次,总是跟在几个郡主县主身后奉承。此刻,她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打扮光鲜的少女,正用锦帕掩着唇,上下打量沈青瓷半旧的棉布衣裙。
“真是……人生无常啊。”另一个少女接话,语气里的惋惜假得刺耳,“沈姐姐如今……可还好?若有难处,可要与我们说呀,姐妹一场,总不好看你真的……”
真的什么?流落风尘?还是冻毙街头?
沈青瓷目光平静地掠过她们写满看好戏的脸,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无谓的撇清。“有劳挂心,尚好。”
她付了银钱,接过伙计包好的布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压低却清晰的嗤笑:“还端着那架子呢……看她能撑到几时。”
撑到几时?
沈青瓷抱着布,走在秋日疏朗的阳光下。鼻尖是棉布干燥的味道,混合着怀里樟木匣子隐隐透出的、几不可闻的陈旧香气。她抬头看了看天,很高,很蓝。
时候差不多了。
03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有一间绣庄,名唤“云想阁”。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阁中绣品,无论大小,皆精美绝伦,价格也令人咂舌,是达官显贵、宫中采办流连之所。传闻其幕后东家神秘,从未有人得见真容。
这日清晨,沈青瓷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裙,头上只簪一根银簪,挎着那个樟木匣子,出了榆钱胡同。她没有走向平日采买的西市,而是穿过两条长街,径直来到了云想阁气派的黑漆大门前。
门口迎客的伙计见她衣着朴素,正要习惯性地上前拦一拦,目光却触及她抬起的脸,以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伙计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沈青瓷声音不高:“我找周掌柜,姓沈。”
伙计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面相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云想阁明面上的掌柜,周谨。他看到沈青瓷,眼神倏地一凝,随即躬身,态度是显而易见的恭敬,甚至带了一丝激动。
“您来了。”周谨侧身,“快请进,后院静室已备好茶。”
这一幕,落在偶尔经过的路人眼中,不免泛起嘀咕。那妇人什么来头?周大掌柜竟亲自出迎,还如此客气?
静室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周谨亲自掩上门,回过身,便欲行礼:“东……”
沈青瓷抬手虚扶:“周掌柜不必多礼,还是按从前的称呼吧。”她在圈椅上坐下,将怀中的樟木匣子置于桌上。
周谨从善如流,改口道:“沈娘子,您可算来了。这两个月,阁中一切安好,只是有几桩大生意,需您亲自定夺。”他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到沈青瓷面前,“这是近三个月的总账,请您过目。”
沈青瓷接过,并未立即翻开,指尖摩挲着账册光滑的封面。“外头的传言,你也听到了吧?”
周谨顿了顿,神色间染上愤慨:“那些碎嘴胡沁!娘子,要不要……”
“不必。”沈青瓷打断他,眼底没什么波澜,“让他们传。侯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镇北侯府管事前些日子来订了一批上好的婴孩用物,说是为林姨娘备产。另外,”周谨小心地看了她一眼,“侯爷似乎派人打听过娘子的落脚处,也……也查过云想阁的东家,不过咱们早有防备,他查不到什么。”
沈青瓷轻轻“嗯”了一声,这才翻开账册。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帘,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偶尔在某处略微停留。室内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和计盘珠偶尔的碰撞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合上账册。“账面很清晰,你做得很好。流水比去年同期又增了三成,辛苦各位了。按老规矩,这个月的红利,多加一成给阁里的绣娘和伙计。”
周谨脸上露出笑容:“我代大家谢过娘子!”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宫里尚服局递了话,明年开春太后六十圣寿,要咱们出一件前所未有的重头绣品,压过江南‘锦绣坊’的风头。报酬极高,但要求也极严,且不能出丝毫差错。您看……”
太后寿诞,天下珍宝汇聚。若能在这时脱颖而出,云想阁的地位将再无可撼动。但风险同样巨大。
沈青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接。”
周谨精神一振:“是!花样和用料?”
沈青瓷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一株晚开的桂子,正吐着细碎的芬芳。“凤穿牡丹。”她缓缓道,“用我存在阁里的那匹‘雨过天青’霞影罗做底,金线要最新淬炼的赤金钱,掺入珍珠粉捻过,孔雀羽线备足。花样……我亲自来画。”
周谨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担忧:“娘子,那霞影罗世间仅此一匹,是您的嫁……是您的珍藏。赤金钱和孔雀羽线的耗费且不说,凤穿牡丹的纹样,规制极高,寻常人用不得,即便献给太后,也需极其精巧,寓意万福万寿,丝毫僭越不得,也俗气不得。这……”
“我心中有数。”沈青瓷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我每日午后会过来两个时辰。前院不必管我,我自会从后巷小门出入。寿礼绣品之事,除你我之外,暂勿让第三人知晓全貌。”
“是。”
沈青瓷重新抱起她的樟木匣子。“我先回去。明日午后,带花样过来。”
她起身离开,背影单薄却笔直,悄然从云想阁不起眼的侧门融入市井人流,仿佛一滴水汇入江河,无踪无迹。
04
日子水一样流过。榆钱胡同的小院里,沈青瓷深居简出。偶尔有“好心”的邻妇隔着篱笆张望,见她不是在晾晒些寻常衣物,就是在院中树下做着简单的针线,啧啧两声,也就散了兴趣。在她们看来,这被侯府赶出来的妇人,怕是认了命,准备靠着一点微薄手艺,清苦度日了。
她们看不到沈青瓷在窗下铺开的、细过发丝的丝线,看不到她笔下逐渐成型的、华美磅礴到令人屏息的画稿,更看不到她眼底那簇沉静燃烧的、属于另一种生活的火焰。
云想阁后院专属的静室内,沈青瓷的世界是另一个模样。画稿上的凤凰逐渐羽翼丰满,翱翔之姿灵动欲飞,牡丹层层叠叠,富丽堂皇中透着清雅傲骨。每一根线条,每一处配色,都经过无数次推敲。她对着光审视那匹“雨过天青”霞影罗,淡青的底子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光影流转间,似有云霞暗涌。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说是海外而来,寸缕寸金。从前在侯府,她只舍得拿出来看过几次,从未想动用。如今,它终于要派上真正的用场。
周谨每次进来请示事务,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那片沉静的专注。他有时会带些消息。
“娘子,侯府那位林姨娘,听说胎象不大稳,侯爷遍请名医,紧张得很。”
沈青瓷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一声。
“还有,永昌伯爵府的六小姐,下月出阁,想在咱们这订一套嫁衣,点名要娘子您早年那幅‘百子千孙’的绣屏花样,价钱好说。”
“那花样旧了,给她看新出的‘并蒂莲华’和‘鸳鸯锦浪’图样,若是不喜,便不必接。”沈青瓷语气没有起伏。永昌伯爵府六小姐,从前没少在宴会上明里暗里嘲讽她木讷无趣。
“是。”周谨应下,又道,“江南‘锦绣坊’的人到了京城,看来也是为了太后寿礼之事。他们坊里那位‘神针’薛大家,据说也亲自北上了。”
沈青瓷终于停下笔,抬头看了周谨一眼。“知道了。阁里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自乱阵脚。”
她的平静感染了周谨。“是。咱们云想阁的根基,也不是谁都能撼动的。”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沈青瓷的绣稿终于完全定下。接下来是描摹上缎,分配丝线,确定针法。这工程浩大,绝非一人之力可成。云想阁最顶尖的八位绣娘被秘密召入后院的绣楼,她们只负责自己最擅长的部分,或是凤凰的翎羽,或是牡丹的花蕊,或是祥云的铺陈。整幅绣品的全貌与最终组合,只有沈青瓷与周谨知晓。
绣楼里炭火烧得足,温暖如春,却鸦雀无声,只有丝线穿过紧绷绣缎的细微声响。沈青瓷是总揽,亦是其中最巧的一双手。关键的部位,凤凰的眼睛,牡丹迎风那最颤巍巍的一瓣,她亲自来。指尖起落,凝神静气,时间在针尖悄然流逝。
这期间,外面的流言换了几轮花样。从沈青瓷如何凄惨,到有人疑似在当铺见过侯府的旧物(实则是仿品),再到猜测她是否已悄悄离开京城,甚至还有更不堪的揣测。镇北侯顾玄霆的名字,偶尔也会和这些流言缠在一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暧昧的谈资。据说侯爷为此发过怒,处置了几个嘴碎的下人,但流言如风,如何禁绝得了。
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云想阁的高墙之外,更入不了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沈青瓷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方绣架,一根银针,数缕丝线;也越来越大,大过曾经的侯府庭院,大过整座京城的蜚短流长。
05
冬去春来,当柳枝抽出一星鹅黄时,云想阁献给太后的寿礼——《九天丹霞瑞寿图》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绣品展开的刹那,连终日与珍宝为伍的周谨和几位核心绣娘,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霞影罗的底子,在自然光线下流淌着微妙的天青与淡金,仿佛真有祥云瑞霭为衬。正中,一对七彩凤凰姿态优雅高贵,引颈和鸣,凤尾绵长华美,每一片翎羽都用了不同的针法与色线,在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它们穿梭在盛放的牡丹丛中,那些牡丹或含苞,或怒放,颜色深浅不一,却和谐富丽,花叶鲜活饱满,仿佛能嗅到芬芳。整个画面构图恢弘,气势磅礴,却又在细节处极尽精巧,寓意吉祥万福,生生不息。
最绝的是,随着观看角度变换,凤凰的羽翼与牡丹的花瓣竟似有光影流动,栩栩如生。那是掺了珍珠粉和特殊矿物颜料的丝线,以及沈青瓷独创的“影色叠绣”针法所致。
“这……这真是巧夺天工!”一位老绣娘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婆子绣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活计!”
周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看向沈青瓷。她静静立在绣品旁,面容有些苍白,是连日耗神所致,但眼神清亮,如同淬过火的星辰。为了这幅绣品,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指尖被针扎破无数次,那匹珍贵的霞影罗,她也毫不吝惜地裁用。
“装裱之事,就按之前商定的紫檀木嵌螺钿云纹框,务必万无一失。”沈青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沉稳。
“娘子放心,我亲自盯着。”周谨郑重道。
寿礼送入宫中那日,天气晴好。沈青瓷没有去前院,只在后院绣楼凭窗而立,听着外面街市隐约的喧嚷。她知道,这幅绣品,将会在太后寿宴上,掀起怎样的波澜。
果然,寿宴次日,关于云想阁献上的那幅惊世绣品的赞誉,便如春风般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子。太后凤颜大悦,当场厚赏了云想阁,甚至亲口赞了句“匠心独运,堪称国手”。皇上也随后下旨,将云想阁列为皇商,专供宫中部分绣品用度。
云想阁的门槛,几乎要被道贺和求购的人踏破。周谨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终日洋溢着红光。所有人都想知道,能绣出这般神品的,究竟是哪位大家?但云想阁口风极紧,只推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隐世高人。
这日午后,沈青瓷正在静室核对新的订单图样,周谨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奇异,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青瓷问。
“娘子……”周谨压低声音,“侯府递了帖子,镇北侯……想见咱们云想阁的东家。”
静室里霎时一静。只有窗外麻雀叽喳的声响。
沈青瓷握着图样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帖子呢?”
周谨将一张素雅却难掩贵气的帖子放在桌上。沈青瓷没有碰,只扫了一眼落款。
“就说东家外出云游,归期未定。侯爷若有事,与掌柜您接洽即可。”她语气平淡无波。
周谨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得罪侯爷?他毕竟是……”
“按我说的回。”沈青瓷打断他,垂下眼,继续看图样,“云想阁的东家,不想见,他便见不着。”
周谨不再多言:“是,我明白了。”
顾玄霆为何突然要见云想阁东家?是为太后寿礼之事示好拉拢?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沈青瓷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划过。无论是什么,都与她无关了。如今的沈青瓷,是云想阁的东家,不是镇北侯府弃妇。
她将侯府的帖子轻轻推到一边,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06
太后寿宴的余波尚未平息,京城里关于云想阁与那位神秘东家的热议又添了新料——宫中下了正式的懿旨,为褒奖云想阁进献寿礼之功,特允其东家于上巳节宫宴时入宫领赏谢恩。
寻常皇商,得些金银赏赐便是天恩,能得允入宫赴宴,已是殊荣中的殊荣。消息传出,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周谨捧着懿旨,手都有些抖。“娘子,这……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沈青瓷接过那明黄的卷轴,指尖感受着其上细腻的织纹与微凉的触感。心中并无多少受宠若惊的波澜,反倒一片清明。太后的赏识或许有,但更深层的,怕是宫中也对这位能掌控云想阁、献出如此绣品的人物,生了探究之心。皇家恩威,从来一体。
“宫里可说了,需东家亲自前往?”她问。
“旨意上写的是‘着云想阁主事之人’,并未严明必须东家,但……”周谨面露难色,“这等场合,若只派掌柜前去,恐被视作轻慢。且其他几位受赏的皇商,必定是东家亲至。”
沈青瓷沉默片刻。入宫,意味着可能暴露在人前,尤其是可能遇到不想见的人。但避而不去,更引人猜疑,或许会为云想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她将懿旨交还给周谨,“届时,我与你同去。”
“娘子?!”周谨一惊,“您的身份……”
“无妨。”沈青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已抽出嫩芽的槐树,“既然躲不过,那便不必再躲。也该让有些人知道,离了侯府,沈青瓷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周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东家,身上那层沉寂了太久的光彩,正在一点点苏醒,且远比在侯府时,更加夺目,更加不可逼视。
既然决定要去,便不能失仪,更不能堕了云想阁的名头。沈青瓷开始着手准备宫宴那日的穿戴。她自然不能再穿侯府旧衣,也不会刻意打扮得珠光宝气。身为绣庄东家,最好的招牌,便是云想阁的绣艺。
她为自己设计了一身衣裙。外裳是雨过天青色云锦裁成的广袖长衣,色泽与她献上的绣品底料同出一源,清雅高贵,衣襟、袖口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疏落的缠枝莲纹,行走间暗纹浮动,如莲池微澜。下配月白色百褶罗裙,裙摆处用浅金与淡青丝线,绣了若隐若现的流云纹。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嵌碧玺的如意簪,并几朵点翠珠花。耳坠是小小的东珠,光华内敛。
这一身,看似素净,实则从布料、绣工到配饰,无一不精,无一不巧,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绝佳的品味。更妙的是,它既符合她如今“商人”的身份,又不失体面,甚至隐隐压过许多空有珠翠的贵女。
宫宴前一日,沈青瓷最后试穿这身衣裳。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因近来劳心绣事而清减了些,反而更添一段风流韵致。眼神沉静通透,再无半分从前的怯懦与郁色。周谨在一旁看了,忍不住赞叹:“娘子这般风采,明日宫宴,定能……定能……”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沈青瓷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却似春风拂过冰面。“不求瞩目,但求无过。周掌柜,明日宫中礼节,还需你再与我细说一遍。”
“是,是。”
是夜,沈青瓷躺在小院的床榻上,久久未能成眠。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沈家小姐时,也曾懵懂地向往过宫廷的繁华。后来嫁入侯府,作为侯夫人,入宫的次数寥寥,每次都是跟在顾玄霆身后,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给他丢脸。那时的宫墙,高大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日,她将以全新的身份,独自踏入那重重宫阙。前路未知,但这一次,她只为自己而行。
07
上巳节,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宫门外车马如龙,香风鬓影。各府诰命、皇商东家、得脸的内外命妇,依序递了牌子,由太监引入宫内。
沈青瓷与周谨乘着一辆青帏马车到来,并不起眼。下车时,周围已有不少目光投来,带着审视与好奇。云想阁风头正劲,这位一直未露面的东家,今日终于现身了。
见她一身清雅装扮,容貌气度不俗,却又分明不是京城贵女圈中熟悉的面孔,窃窃私语声便多了起来。
“这便是云想阁东家?竟如此年轻?”
“瞧着不像寻常商贾出身,倒有几分大家气质。”
“哼,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推出来的幌子……”
沈青瓷恍若未闻,只微微垂眸,跟着引路太监,步履从容地走在光可鉴人的宫道上。周谨稍稍落后半步,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宴设于御花园旁的昇平殿。殿内开阔,金碧辉煌,已有不少人按序落座。沈青瓷的位置被安排在皇商一列,不算靠前,但也绝非末席。她安然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盛世浮华。
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与对面席上一道锐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顾玄霆。
他坐在勋贵前列,一身玄色暗金绣麒麟朝服,衬得面容愈发俊美凌厉,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惯常的冷峻。此刻,那双深邃的眼正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惊愕、审视,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难以置信。
他显然认出了她。尽管她变化很大。
沈青瓷心中无波无澜,只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便淡然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转而与身旁一位同样经营绸缎的南方皇商低声交谈起来,态度自然,语调平和。
顾玄霆的眉头却骤然锁紧。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沈青瓷?怎么会是沈青瓷?那个被他休弃、据传已落魄不堪的沈青瓷?竟是近日风头无两的云想阁东家?
他身边坐着已显怀的林婉柔,今日特意装扮过,娇艳动人。她察觉到顾玄霆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沈青瓷,脸色瞬间变了变,下意识抓住了顾玄霆的衣袖。“侯爷,那……那不是姐姐吗?她怎么……”
顾玄霆拂开她的手,声音低沉:“噤声。”
林婉柔咬住唇,嫉恨与不安交织。沈青瓷那身打扮,那通身的气度,哪里还有半分被休弃后的凄惨?甚至比在侯府时,更加耀眼!她怎么能出现在这里?还是以云想阁东家的身份?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丝竹悦耳,歌舞曼妙。太后与皇上驾临时,众人山呼万岁千岁。颁赏环节,云想阁被第三个唱名。
“宣,云想阁主事之人,上前领赏——”
沈青瓷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步上前。她步态稳而轻盈,裙摆的流云纹随着动作缓缓流淌。走到御阶下,依礼跪拜,声音清越平静:“民妇沈氏,恭谢太后娘娘、皇上隆恩。太后万福金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坐在上首,隔着珠帘,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与一丝欣赏。“抬起头来。”
沈青瓷依言抬头,目光恭谨下垂。
“嗯,果然钟灵毓秀。”太后笑了笑,“你那幅《九天丹霞瑞寿图》,哀家甚喜。云想阁的绣艺,名不虚传。赏。”
太监唱赏,无非是金银玉器、宫缎之类。沈青瓷再次叩谢,从容退回座位。整个过程,仪态无可挑剔。
顾玄霆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一直钉在她身上。他看着她跪拜、谢恩、回座,与旁人应酬,那份从容不迫,那份沉静气度,是他从未在作为侯府主母的沈青瓷身上见到过的。曾经的她,在他面前总是沉默的,拘谨的,甚至有些木讷。而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他心头发沉。
宫宴过半,气氛愈加热络。沈青瓷寻了个更衣的由头,悄然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透口气。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刚站定不久,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压抑着情绪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沈青瓷。”顾玄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冷硬,却似乎又有些别的什么。“果然是你。”
沈青瓷缓缓转过身,面对他。廊下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平静的轮廓。“侯爷。”她微微福身,是标准的礼数,却疏离得像隔了千山万水。“许久不见。”
顾玄霆被她这份疏离刺了一下,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最后定格在她衣襟那精致的缠枝莲绣纹上。“云想阁……是你的产业?”他问得直接,语气里是浓浓的不信与探究。
沈青瓷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民妇不才,赖太后皇上恩典,与阁中众人齐心,勉强经营。”
“勉强经营?”顾玄霆嗤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太后寿礼,皇商身份,宫宴领赏……沈青瓷,我竟不知,你有如此能耐!”他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说,你早就暗中经营,在侯府时便已……”
“侯爷慎言。”沈青瓷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民妇与侯府,早已一别两宽。民妇如何,经营什么,与侯爷并无干系。至于从前,”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似嘲似讽,“侯爷何曾在意过?”
顾玄霆被她的话噎住,一时竟无法反驳。是啊,从前在侯府,他何曾真正了解过她?何曾在意过她喜欢什么,会什么?他只当她是个端庄却无趣的摆设,一个不得不娶的“妻子”。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曾经只会执绢帕、调羹汤的手,如今……能执掌那样一个庞大的绣庄,能绣出那样的惊世之作?
“那幅绣品……”他想起寿宴上那幅让他也震撼不已的《九天丹霞瑞寿图》,心头疑云更重,“真是你所绣?”
沈青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云想阁出品,自是阁中众人心血。侯爷若无事,民妇先行告退,恐周掌柜寻我。”
她再次福身,便要离开。
“等等。”顾玄霆下意识叫住她。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那些传闻,说她如何凄惨,如何落魄……现在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而她,分明早就挣脱了那一切,活得风生水起,却任由流言传遍京城,看他像个傻瓜一样……或许还在心底怜悯或鄙夷过她的“遭遇”?
“你既早有依仗,为何……为何当初……”他话问出口,又觉得荒谬。为何当初不反驳?不拿出本事?为何乖乖接了休书离开?
沈青瓷脚步停住,侧过半边脸,廊灯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侯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廊下,“一棵树若长在不见天日的深井里,给它再好的水土,它也开不出花。离开,不过是换一处能见到阳光的地方罢了。至于旁人如何看,如何说,”她终于完全转过身,正视他,眼底是一片辽阔的平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沿着回廊,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的昇平殿。背影挺直,渐行渐远,融入那片光影与人声里,再也看不见。
顾玄霆僵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春夜的寒风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与那骤然涌上的、空落落的感觉。她的话,像细针,扎在他从未在意过的某个角落。
不见天日的深井……原来那三年,于她而言,竟是如此吗?
殿内的喧哗笑语阵阵传来,更衬得廊下寂静冰冷。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叫沈青瓷的女人。休书掷出的那一刻,他以为斩断的是一段无谓的姻缘,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却从未想过,放走的,或许是潜渊之螭,覆巢之凤。
08
宫宴之后,沈青瓷是云想阁东家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京城上层圈子里荡开涟漪。
惊讶,好奇,探究,各种目光纷至沓来。往日那些或怜悯或鄙夷沈青瓷遭遇的贵妇闺秀,如今再见她,神色都复杂起来。有试图拉拢攀交的,有态度转为客气甚至讨好的,当然,也少不了暗地里更加嫉恨酸涩的。
沈青瓷对此一律淡然处之。云想阁的生意越发兴隆,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其中不乏昔日对她冷嘲热讽之人府上的。她公事公办,该接的接,该拒的拒,价格公道,品质保证。渐渐地,那些私下的议论,也从不屑与质疑,转为了对其手艺与能力的承认。在这个圈子里,实力永远是最好的话语权。
顾玄霆却像是陷入了某种困局。那日宫宴归来,他便有些心神不宁。林婉柔因孕中情绪不稳,又嫉恨沈青瓷竟如此风光,几次或明或暗地提起,都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他独处时,眼前总晃过沈青瓷在廊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她那句“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他着人更仔细地去查了云想阁,查了沈青瓷离开侯府后的行踪。回报的结果让他心惊。榆钱胡同的小院是真的,深居简出也是真的,但云想阁的崛起轨迹,却清晰地指向沈青瓷离开侯府不久之后。许多独树一帜的绣品花样、经营手段,都带有鲜明的个人印记。甚至,他查到云想阁早期一笔关键的启动资金,似乎与沈青瓷那个不起眼的樟木嫁妆匣子有些关联——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几幅她母亲留下的、价值连城的古绣品和绣谱。
原来,她并非一无所有。原来,她一直藏着这样的羽翼。那三年,她在他身边,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他对她的忽视,对林婉柔的偏爱?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与悔意。如果他当初能多看她一眼,如果能发现她的才华……不,没有如果。休书是他给的,人是他赶走的。
这日下朝回府,路过朱雀大街,鬼使神差地,他让车夫在云想阁附近停下。隔着一段距离,他看着那气派的门面,进出皆是锦衣华服之人。他曾以为离了他,沈青瓷必定潦倒,可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正出神间,只见云想阁侧门打开,沈青瓷带着一个丫鬟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清新雅致,正与身旁一位穿着宫装模样的嬷嬷说话,态度不卑不亢,唇边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光,从容,自信,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夺目的光彩。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青瓷。
顾玄霆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他几乎要推开车门下去,却又硬生生止住。下去说什么?质问她为何隐瞒?还是可笑地展现侯爷的威严?
就在这时,沈青瓷似乎若有所感,目光朝这边瞥了一眼。隔着熙攘人流与马车垂下的帘幔,两人的视线有那么一瞬极短的相接。顾玄霆心头一跳。
然而,沈青瓷的目光并未停留,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一辆普通的马车,随即淡然收回,继续与那宫嬷说话,片刻后,两人颔首道别,她转身,步履轻盈地汇入长街,很快消失在转角。
她甚至没有认出他的马车。或者,认出了,也并不在意。
顾玄霆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一种无力感夹杂着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属于侯府、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沈青瓷,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活在世人眼前的,是云想阁的东家,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需要仰视其才华与成就的女人。
而他与她之间,除了那一纸可笑的休书,再无任何关联。
09
林婉柔的临产期近了,侯府上下紧张筹备。稳婆、奶娘早早备下,药材补品堆满了库房。顾玄霆虽因沈青瓷之事心绪烦乱,但子嗣事关重大,他对这一胎还是看重的。
只是林婉柔自宫宴得知沈青瓷近况后,情绪越发不稳,时常无端落泪,或发脾气摔打东西,总疑心顾玄霆对沈青瓷旧情未了,如今见她风光更是后悔。顾玄霆起初还耐着性子安抚,次数多了,也不免厌烦。尤其看到林婉柔那张与记忆中温柔解语花相去甚远、因孕中浮肿和怨气而有些变形的脸,再对比沈青瓷如今从容清冷的模样,心头那股烦躁愈盛。
这日,林婉柔又为着孩子出生后穿戴的小衣用料不如意发了脾气,恰好顾玄霆下朝回来,听到内室哭闹,皱眉进去。
“……这般粗糙的料子,也敢拿来给我的孩儿用?定是那些下人看我不似姐姐从前是正室,便敷衍了事!侯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林婉柔倚在床头,哭得梨花带雨。
顾玄霆扫了一眼榻上散落的柔软细棉布,已是上等品,却仍被嫌弃。他揉了揉眉心:“婉儿,这些料子并无不妥,婴孩肌肤娇嫩,棉布最是适宜。你若想用更好的,库房里还有几匹软烟罗,拿去便是,何必动气,于胎儿无益。”
“软烟罗?那是什么陈年旧物了!”林婉柔不依,抓住他的衣袖,“侯爷,我听说如今京城最好的料子、最时新的绣样,都在云想阁。姐姐……沈娘子那里,定然有顶顶好的。咱们侯府的小公子或小姐,难道不该用最好的吗?侯爷,您去与她说说……”
顾玄霆脸色一沉,猛地抽回手:“胡闹!”
林婉柔被他呵斥,愣住,随即哭得更凶:“侯爷!您如今连这点小事都不肯依我了吗?是不是因为她……因为她如今了不得了,您心里便向着她了?我早知道,早知道您……”
“住口!”顾玄霆厉声打断她,额角青筋微跳。沈青瓷如今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碰不得,提不得。林婉柔却偏要一次次去戳。“侯府与云想阁并无交情,此事休要再提!安心养你的胎!”
说完,他再不看林婉柔惨白的脸色,拂袖而去。
走出院子,春日暖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气。林婉柔的话虽是无理取闹,却提醒了他另一件事。沈青瓷的云想阁,如今确实风头无两,连宫里都看重。她本人,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弃妇。继续让那些贬低她、中伤她的流言存在,是否……不太明智?至少,对侯府名声无益。
他沉吟片刻,唤来心腹长随:“去查查,当初那些关于……沈娘子落魄的流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找到源头,处置干净。”
长随领命而去。顾玄霆站在庭院中,看着一树开得正盛的梨花,纷纷扬扬,洁白无瑕。他忽然想起,沈青瓷似乎很喜欢梨花。在侯府时,她住的院子角落里就有一株,花开时,她偶尔会站在树下仰头看,神情专注安静。那时他觉得她呆板,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她难得的、属于她自己的宁静时刻。
心头那根刺,似乎扎得更深了些。
10
云想阁后院绣楼,沈青瓷正在审阅一批新晋绣娘的试工绣品。周谨立在一旁,低声汇报:“……侯府那边,近来似乎有意压制关于娘子的不利流言,处置了几个惯常嘴碎的婆子。另外,”他顿了顿,“咱们派去江南的人传回消息,‘锦绣坊’的薛大家,近日确在加紧绣制一幅大型绣屏,题材似是‘瑶池赴会’,用料极尽奢华,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在太后面前,与咱们的‘凤穿牡丹’一较高下。”
沈青瓷拿起一幅绣着缠枝芙蓉的帕子,对着光细看针脚。“瑶池赴会,场面宏大,人物众多,确是薛大家擅长的题材。用料奢华,无非金线银线、宝石珍珠。比拼这些,落了下乘。”她放下帕子,语气平淡,“太后什么珍奇没见过?寿宴上那幅绣品能得青睐,胜在新意、巧思与意境。告诉江南的人,不必惊慌,留意便是。咱们按自己的步调走。”
“是。”周谨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永昌伯爵府六小姐的婚期定了,下月初八。她最后还是选了咱们新出的‘并蒂莲华’花样做嫁衣,工钱加了五成,只求务必精美。另外,靖南王府的老太妃七十大寿,也递了帖子来,想请娘子您亲自设计一套寿屏。”
沈青瓷点点头:“伯爵府的嫁衣,让秦娘子带着她手下最细心的两个绣娘做,工期赶一赶,但品质绝不能打折。靖南王府的寿屏,花样我来画,用料让他们府上先送些现有的料子来参看。王府老太妃信佛,题材就定‘慈航普度’吧,要庄严祥和,不可过于花哨。”
她处理事务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周谨一一记下,心中佩服不已。娘子如今是越发有大东家的气魄了。
正事谈完,周谨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娘子,侯府那边……顾侯爷近日似乎派人查过流言源头,还……还打听过娘子您早年在沈家时,可曾显露过绣艺天赋。”
沈青瓷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眼,看向周谨:“他打听这个做什么?”
“属下也不甚明了。或许……是好奇?”周谨揣测道。
好奇?沈青瓷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顾玄霆那样的人,只会对有价值的人和事感兴趣。从前她无价值,所以他看不见。如今她有了云想阁,有了太后的赏识,他便开始“好奇”了?甚至想要抹平曾经放任乃至可能助推过的流言?
“不必理会。”她重新蘸墨,在晕染的墨点旁勾勒起莲花轮廓,“他查什么,问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云想阁的东家是沈青瓷,这就够了。至于沈家小姐会不会刺绣,”她笔下不停,声音清冷,“与他何干?”
周谨觑着她的神色,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青瓷画着那庄严的观音宝相,心思却有一瞬间的飘远。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教她辨认丝线光泽,学习古老针法。母亲说:“瓷儿,这绣艺是外祖母传下来的,看似微末,却是女子安身立命、寄托心魂的依凭之一。你要好好学,但不必轻易示人。”
后来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不喜她沉迷“奇技淫巧”,她便收了绣架,只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母亲留下的绣谱翻看摩挲。嫁入侯府后,更是一次也未动过针线。那樟木匣子,被她压在箱底最深处,仿佛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封印。
直到被休离府,天地虽大却无她容身之所时,她才终于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不是金银,却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母亲的遗泽,和她自己从未湮灭的、对色彩与线条的天赋感知。
顾玄霆永远不会知道,他弃若敝履的,究竟是什么。
笔下观音低垂的眉眼渐显慈悲。沈青瓷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画稿。过去的已然过去,如今的每一步,都通向她自己选择的未来。那些探究与好奇,无论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都再不能扰动她心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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