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宏图大厦二十层的物业经理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袁志勇盯着电脑屏幕上刺眼的柱状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过去六个月,这座写字楼夜间非工作时段的基础电耗,像发了疯的藤蔓,每月向上攀升一截。

尤其是最近三个月,峰值竟比以往高出近四成。

这不合理。空调主机、公共照明、部分服务器机房……所有已知的耗电大户都有定时器或专人管控。报表上的数字却冰冷地宣告着异常。

不是设备故障,就是有人在偷电。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在窗外沉入墨色的城市。

玻璃幕墙映出他疲惫而冷峻的脸。

楼里绝大多数公司早已人去灯灭,只剩下安全出口幽绿的微光,在空旷的走廊深处明明灭灭。

就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某个角落,正持续消耗着不该消耗的能量,发出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声响。

钱不会凭空消失,电也不会。

他必须弄清楚,在这栋他管理了八年的、看似秩序井然的写字楼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这不仅仅关乎成本,更关乎某种他无法容忍的失控感。

袁志勇关掉报表页面,调出了安保系统的监控总览界面。

无数个小方格里的画面近乎静止。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了通往地下车库楼梯间附近,那个不起眼的杂物房的监控记录。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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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七点半,袁志勇已经坐在办公桌前。

他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电费明细单和能耗分析报告,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捻得微微起毛。

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冷透,褐色的垢痕挂在杯壁上。

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意。

秘书小赵敲门进来,送上一份需要签字的采购申请,瞥见经理的脸色,放下文件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没敢多问一句。

袁志勇的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在这栋楼里是出了名的。

四十出头坐上物业经理的位置,靠的不是圆滑,而是实打实的抠细节和强执行力。

消防通道不能堆物,绿植枯叶必须及时清理,电梯维保记录差一天他都要追责。

在他治下,宏图大厦的物业服务评分常年排在前列。

也正因为这份较真,眼前这份异常报告才格外刺眼。

问题集中在夜间,零点到清晨五点这段“死寂”时间。

基础照明和安防系统用电是固定的,波动区间他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可现在,多出来的那一块,像个隐形的黑洞,每月吞掉不少钱。

累计下来,是一笔让他肉疼、也让公司高层迟早会过问的数字。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苏光济在不在?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光济是夜班保安领班,小伙子二十七八,当兵出身,眼神锐利,做事也踏实。楼里夜间的具体情况,问他最清楚。

不到五分钟,苏光济就站在了办公桌前。他穿着笔挺的保安制服,身姿挺拔,只是眼睑下有点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的痕迹。

“经理,您找我?”

“坐。”袁志勇把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最近几个月的夜间电耗异常,你值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

苏光济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那些图表,脸上也浮起困惑:“设备方面……我每晚都按流程巡检两遍,空调主机、泵房、配电间,没发现异常运行或者异响。各楼层公司门锁也都正常。”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非要说有什么‘情况’……就是有时候,后半夜两三点,在B座通往地下车库那层的楼梯间附近,好像能听到一点很轻的动静。”

“什么动静?”袁志勇身体微微前倾。

“说不好。”苏光济努力描述着,“像是……很轻的脚步声,或者什么东西挪动的窸窣声。但那块区域监控覆盖少,回声又乱,我去看过几次,什么都没发现。以为是老鼠,或者管道热胀冷缩的声响。”

“每次都发生在耗电峰值时段吗?”

“时间……好像差不多就是那个点。”苏光济不太确定,“经理,您是怀疑有人……”

“先别下定论。”袁志勇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从今晚开始,你值班时多留意那个区域。另外,把最近三个月,每天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B座地下层和相邻楼梯间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录像,都给我拷贝一份。要完整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事先别声张。尤其是楼里的其他员工。”

苏光济立刻领会,点了点头:“明白,经理。”

等他离开,袁志勇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楼下广场上,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如同汇入巢穴的工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忙碌,自己的秘密。

那隐匿在深夜楼宇中的、持续消耗能量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第一次感到,这栋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大楼,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或许正滋生着他完全不了解的故事。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02

接下来几天,袁志勇把自己埋进了监控录像里。

白天处理日常事务,处理各种投诉、协调、检查,扮演着一个高效而略有些不近人情的物业经理。

到了晚上,等楼里渐渐空下来,他就锁上办公室的门,对着电脑屏幕上分割成数个方格的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大多是静止的。

惨白灯光下的走廊,空无一人的电梯厅,安全出口绿色的指示牌泛着冷光。

偶尔有加班晚归的人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更多的是苏光济和另一个夜班保安定时巡检的身影,步伐规律,像钟摆。

耗电异常依然存在,每晚准时爬升,又在黎明前回落。

那个“黑洞”仿佛有着精确的生物钟。

苏光济也加强了夜间的留意。

他在一次凌晨三点的例行通话汇报里,语气带着更多的确定:“经理,声音又出现了。就在B2层东侧,杂物房那边。非常轻,但这次我听得清楚些,不像是机械声。”

袁志勇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设备故障,那可能性就指向了更麻烦的方向——人。

他缩小了排查范围,将注意力集中到B2层东侧走廊和相邻的楼梯间监控上。那里是监控的薄弱区,只有一个摄像头斜对着走廊入口,杂物房的门在画面边缘,只能看到一半。

时间一天天过去,袁志勇的眼睛熬出了红血丝。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或者电表出了问题。直到第四天晚上,或者说第五天的凌晨,画面有了变化。

日期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个斜对走廊的监控画面里,一直静止的角落,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袁志勇猛地坐直,把画面放到最大,调整对比度。像素有些模糊,但他能辨认出,是杂物房那扇灰绿色的铁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很慢,很谨慎。然后,一个身影侧着挤了出来。

身影不高,有些佝偻,穿着深色的、分辨不出款式的衣服,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动作很轻,迅速闪进了楼梯间向上的方向,消失在监控范围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如果不是刻意盯着那个角落,几乎会错过。

袁志勇感觉后背冒起一层凉意。真的有人!深更半夜,从理论上应该锁着的杂物房里出来?

他立刻往回倒录像,紧紧盯着杂物房的门。

终于,在凌晨一点零五分,他看到了相反的过程:那个身影从楼梯间下来,快速走到杂物房门口,手里抱着东西,似乎在掏钥匙,然后一闪身进去了。

门关上。画面恢复死寂。

往后几天的录像,他发现了规律。几乎每晚,都是凌晨一点左右潜入,凌晨两点多离开。时间略有浮动,但模式固定。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有杂物房的钥匙?他在里面干什么?用电异常和他有关吗?

无数疑问涌上来。袁志勇第一个想到的是内部员工作案。电工?某个有钥匙的保安?或者干脆是楼里某家公司懂技术的员工,利用杂物房做点什么非法勾当?

偷电是为了挖矿?还是运行什么耗电设备?

性质顿时变得严重起来。这不仅是用电问题,可能涉及治安甚至违法。

他抓起电话想打给苏光济,让他立刻带人晚上去堵。手指按在按键上,又停住了。

万一打草惊蛇呢?万一对方不止一个人,或者有防备呢?更重要的是,万一……不是他想的那样呢?

那个身影佝偻的姿态,小心翼翼的动作,莫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

袁志勇深吸一口气,放下电话。他决定,先不惊动任何人。

他要亲自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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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志勇没有选择告诉苏光济他的发现。

他只是吩咐苏光济,夜班巡逻时尽量避开B2东侧那个时间段,“以免打草惊蛇”,他用的就是这个理由。苏光济虽然疑惑,但还是严格执行了。

袁志勇自己则开始了“蹲守”。他不在现场,而是在办公室的监控屏幕后。

他调整了作息,晚上十点多等楼里基本安静后,就泡上浓茶,坐在电脑前,将那个关键监控画面单独放大,摆在屏幕中央。其他区域的监控缩略图在周围闪烁着。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办公室里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呼吸声,鼠标偶尔点击的声音,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

第一个晚上,毫无动静。那个身影没有出现。耗电曲线依然在凌晨悄然隆起。

第二个晚上,凌晨一点零八分,身影准时出现。

依旧是从楼梯间下来,抱着东西,开门,闪入。

袁志勇屏住呼吸,紧盯着那扇关闭的门。

一点,两点,两点二十分……门开了。

身影出来,这次手里似乎空着,迅速消失在上行楼梯间。

他做了什么?进去待一个多小时,空手出来?

袁志勇调出同时间段其他相关监控,发现身影最终出现在一楼大堂侧门附近的镜头里——那是保洁人员通常存放工具和进出的小门。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保洁?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立刻被他否定了。保洁人员深夜待在杂物房一个多小时?不合逻辑。

第三个晚上,袁志勇决定看得更“仔细”些。

他调用了一个更高权限的通道,那是杂物房斜对面一个备用网络摄像头的视角,平时不启用,画质更差,但角度稍好一点,能勉强看到门缝下方的情况。

凌晨一点零五分。身影出现。

这次,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袁志勇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那个身影在开门前,有一个明显的侧耳倾听的动作,像在确认走廊里绝对安静。

而且,进门时,手里抱着的那个大包裹,轮廓松软,不像机器设备,倒像是……

像是被褥?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

两点十七分,门再次打开。

身影出来。

这次,袁志勇死死盯着。

身影似乎……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松弛。

然后,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瘪了不少的布袋子,匆匆离去。

被褥?布袋?进去一个多小时?空手变拎袋?

一个难以置信的、却又隐隐呼之欲出的猜测,逐渐在袁志勇冰冷专注的观察中浮现轮廓。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直接的确认。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完全超出了“偷电”或“治安事件”的范畴。

第四天,袁志勇没有再看监控。

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甚至比平时更沉默。

下午,他路过保洁部工具间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保洁主管一句:“最近夜班保洁排班怎么样?人手还够吗?”

保洁主管是个快嘴的中年妇女,立刻倒起苦水:“哎呀经理,别提了,一直缺人。晚班就两个人,要负责整栋楼垃圾清运和公共区域半夜的临时清洁,面积太大,根本忙不过来。白班的曹姐有时候下班晚了,还主动帮着收拾一下呢。”

“曹姐?”

“曹月娥啊,在咱们这儿干好几年了,话不多,人特别实在,干活也细。”主管说,“就是命苦,听说家里负担重。”

曹月娥。

袁志勇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一个总是低着头默默干活的中年女保洁,身材瘦小,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

他见过几次,她永远是在擦地、倒垃圾、清理洗手台,很少与人对视,更少说话。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心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渐渐有了清晰的面容。

晚上,袁志勇再次坐到了监控前。这一次,他的心情完全不同。不再是猎手审视陷阱的冷峻,而是混杂着震惊、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凌晨一点零二分。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B2监控里。袁志勇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他看着她——几乎可以确定是她了——抱着那一卷显然是被褥的东西,谨慎地走到杂物房门口,掏出钥匙(她怎么会有钥匙?),开门,迅速挤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廊恢复寂静。

袁志勇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这一次,他不是在等待她出来,而是在想象门内的情形。

那间杂物房他知道,大约十个平方,堆着淘汰的桌椅、旧展板、废弃的装饰材料,灰尘很大,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节能灯。

她在里面做什么?真的只是……睡觉吗?

为了省下租房的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夜班异常的耗电……是不是那盏彻夜亮着的灯?或者,还有一个她偷偷接上的小电暖器?毕竟,地下二层,夜里阴冷刺骨。

如果是这样,那所谓的“偷电”,真相竟是如此。

袁志勇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是荒谬,是恼怒,也是一丝猝不及防的酸楚。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凌晨五点不到,杂物房的门再次打开。

曹月娥出来了。

她手里的被褥卷捆扎得整齐,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布袋子。

她看起来更加佝偻,脚步有些蹒跚,慢慢地、安静地走向楼梯间,去开始她一天正式的、长达十个小时的保洁工作。

袁志勇关掉了监控画面。

办公室的光线渐渐亮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知道了“是什么”,但“为什么”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了下来。

他不能仅凭猜测。他需要知道原因。

04

袁志勇没有立刻去找曹月娥。

他需要更稳妥地处理这件事。直接confrontation(对峙)可能会吓到她,也可能让她矢口否认,甚至一走了之。他隐约觉得,这背后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

他先找来了苏光济,用另一种方式询问。

“你夜班巡逻,有没有注意到保洁部的曹月娥,下班时间情况?”袁志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例行关心。

苏光济想了想:“曹阿姨啊……她一般是下午班,五点下班。不过我有时候凌晨四五点巡逻,在一楼工具间那边能看到她,好像来得特别早,在准备清洁工具。挺辛苦的。”

“她有没有提过家里有什么困难?”袁志勇问得有些迂回。

苏光济摇摇头:“曹阿姨话特别少,几乎不跟我们闲聊。就是闷头干活。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有一次我帮她搬一箱重的垃圾袋,她不小心摔了一下,手腕蹭破了,我给她找创可贴,她连声说谢谢,然后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人老了,不中用了,还得撑下去。’感觉……挺心酸的。”

袁志勇默然。

他又通过人事部门,不动声色地调阅了曹月娥的入职档案。

资料很简单:曹月娥,52岁,本地郊县户口,入职五年多,工作表现评价一直是“良好”或“优秀”,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家庭地址写的是一个老旧的棚户区,那地方几年前就听说要拆迁,现在不知道具体情况。

档案看不出更多了。但“紧急联系人空缺”和那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地址,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袁志勇决定从外围了解一下。他认识街道办的一个熟人,借口了解辖区企业周边人员情况,隐约打听了一下曹月娥住的那个片区。

熟人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那片啊,拆是拆了,补偿不多。好多老住户搬走了,也有一些租到更偏更便宜的地方去了。你问的这个人……名字我不熟,不过那片以前是有几户挺困难的,好像有家老人带着生病的孩子,具体不清楚。”

生病的孩子?袁志勇心里一紧。

线索依然碎片化,但指向越来越清晰。

一个五十多岁、沉默寡言、拼命工作的女保洁;一个可能已不存在的“家”;深夜躲在冰冷杂物间睡觉以节省开支;或许,还有一个需要钱治病的孩子。

他回想起曹月娥在监控里那个佝偻的背影,抱着被褥小心翼翼的样子,清晨离开时疲惫的步伐。那股堵在胸口的情绪更沉重了。

用电异常的原因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她。一盏长明灯,或许还有一点取暖的电器,在偌大的写字楼总电表上,划出了一道不该有的曲线。这行为本身是错误的,甚至是违反规定的。

但袁志勇发现,自己此刻很难生出纯粹的、公事公办的怒气。

他管理这栋楼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有光鲜白领为升职勾心斗角,有老板为生意焦头烂额,也有普通员工为房贷学费奔波劳碌。

但像曹月娥这样,无声无息地将生存底线压到如此境地的,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就像这栋华丽玻璃大厦地基缝隙里的一株草,顽强地、寂静地活着,无人注意,也几乎无人关心。

袁志勇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他管理着这里的秩序、安全、成本,但他真的了解在这秩序下谋生的每一个人的具体人生吗?

他知道,自己必须和她谈一次了。不能以经理对违规员工的态度,而是……至少先听听她怎么说。

他考虑了很久,选择了一个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分,曹月娥通常快要结束下午班工作的时候。地点,就在B2层那间杂物房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消防通道拐角。

那里没有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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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袁志勇提前到了那个消防通道拐角。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油漆混合的味道。不远处就是那间杂物房,灰绿色的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他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以及楼上某家公司下班时的嘈杂。但这里很安静。

四点四十分,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曹月娥从楼梯间走下来,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看样子是刚完成上一层的清洁,准备来工具间清洗工具。她低着头,脚步迟缓。

袁志勇从拐角走了出来,恰好挡在她前行的路上。

“曹阿姨。”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空间里显得清晰。

曹月娥浑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般抬起头。看到是袁志勇,她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恐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拖把杆,指节泛白。

“经、经理……”她声音发干,嘴唇哆嗦着,视线躲闪着,不敢看袁志勇的眼睛。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袁志勇尽量让语气平和,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稍微干净点的楼梯台阶,“坐会儿?”

曹月娥僵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她似乎预感到什么,身体微微发抖。

袁志勇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先在那个台阶上坐了下来,位置不高,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曹月娥迟疑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极其不安地挪过去,在离袁志勇一米多远的最边缘处,微微挨着台阶坐下。

背佝偻着,头垂得很低,手里还紧紧抓着她的拖把,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最近工作还行吗?累不累?”袁志勇开了口,从最寻常的话问起。

曹月娥飞快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无伦次:“不累,挺好的……经理,我、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我马上改……”

“不是工作的事。”袁志勇打断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杂物房的门,声音放得更缓,“曹阿姨,你晚上……住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曹月娥身上。

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极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她又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缩起身子,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无声的默认。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袁志勇没有催促,静静地等着。昏暗的光线里,灰尘在仅有的光束中浮沉。

过了好一会儿,曹月娥带着浓重鼻音、几乎破碎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经理……我、我不是故意偷电……我……我就开一盏小灯,有时候太冷……开一会儿电暖风……我、我可以赔电费……从我工资里扣……求求您……别开除我……”

她语速很快,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我没说要开除你。”袁志勇说,声音依然平稳,“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有家不回?为什么要睡在这种地方?

曹月娥的哭声终于抑制不住地漏了出来,低低的,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她依旧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我没地方去……”她断断续续地说,“原来的房子……拆了……补偿款……没了……租不起……城里的房子……”

“那你的家人呢?”袁志勇问出关键的一句。

这句话仿佛击穿了曹月娥最后一点强撑的屏障。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皱纹被泪水冲刷得更加深刻,眼里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悲伤。

“我儿子……没了……车祸……好几年了……”她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撕裂出来,“媳妇……走了……就剩下我和孙女……婷婷……”

她哽住了,抬手用力抹着脸,却抹不尽汹涌的泪水。

婷婷……得了病……很重的病……要好多钱……一直治……”她的声音嘶哑不堪,“我白天在这里干活……晚上……晚上去那边医院旁边的小饭馆……帮人洗碗……到半夜……回来这里……睡一会儿……天亮接着干活……”

她的话颠三倒四,但袁志勇听懂了。全都懂了。

儿子早逝,儿媳离开,拆迁补偿可能用于了早期的治疗或别的变故,只剩下她和一个患重病的孙女。

她打着两份甚至更多的工,把所有能省下的钱都用于孙女的医药费。

为了省下哪怕几百块的房租,她选择在深夜,躲进这栋她白天清洁的楼里,一个堆满废品的杂物间,蜷缩着度过几个小时。

那点“偷用”的电,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的一点光亮和温暖。

袁志勇坐在那里,感觉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事先想好的询问、告诫、甚至可能的批评,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甚至残忍。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卑微到泥土里的女人,看着她被生活重压碾磨得粗糙龟裂的双手,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巨大恐惧和同样巨大的、为了孙女而必须撑下去的执拗光芒。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惩戒的违规者。这是一个被命运逼到悬崖边,却依然死死抓住峭壁岩石,不肯松手的老人。

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有人下班了。欢快的谈笑声隐隐传来,与这昏暗角落里的绝望哭泣形成刺眼的对比。

袁志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头的翻涌。他站起身。

曹月娥像被惊吓到,也慌忙跟着站起来,惊恐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曹阿姨,”袁志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今晚……你暂时还像之前一样。别担心,电费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曹月娥不敢置信又茫然失措的脸,补充了一句:“先好好工作。你孙女……在哪家医院?”

曹月娥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是市里治疗血液病最权威的那家。袁志勇记住了。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消防通道。

留下曹月娥独自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柄旧拖把,望着经理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充满了不安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希冀。

她不知道经理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追究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袁志勇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很沉。

楼里灯火通明,员工们说笑着下班,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但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昏暗角落里佝偻哭泣的身影,和那个躺在医院里、需要“好多钱”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他坐回办公桌后,没有开灯。暮色透过玻璃窗渗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蓝灰色。

他知道了全部真相。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规定,私自占用物业空间、窃用公电,足以让她立刻失去这份工作。可那样做,等于掐断了她和她孙女目前看来最重要的一根稻草。

装作不知,默许她的行为?那是对公司规章的亵渎,也非长久之计。况且,杂物间终究不是能住人的地方,她的身体能扛多久?

袁志勇第一次在工作上感到如此棘手。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管理问题,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关乎人性与困境的道德抉择。

他点燃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06

那一晚,袁志勇失眠了。

曹月娥哽咽的话语,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躺在医院里、名字叫“婷婷”的患重病的孩子,反复在他脑海里交织。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也是含辛茹苦,没能享到福。

想起自己女儿去年发烧住院时,他守在床边那种揪心的感觉。

将心比心,曹月娥肩上的担子,重得超乎想象。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处。

他去了那家以治疗血液病闻名的儿童医院。医院里消毒水气味浓烈,人来人往,到处是面带愁容的家长和穿着病号服、头发稀疏的孩子。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袁志勇没有直接去病房找。

他在血液科住院部的护士站附近徘徊了一会儿,装作等人。

听到两个护士低声交谈,提到一个叫“婷婷”的小女孩,化疗反应很大,但很坚强,家里只有一个奶奶照顾,经济很困难。

他顺着她们目光示意的方向,看到了那间病房。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正侧着头看着窗外,头上戴着帽子。

床边坐着的,正是曹月娥。

她背对着门,低着头,手里似乎在削苹果,动作很慢,很仔细。

袁志勇没有进去,甚至没有让她们看见。他悄悄离开了。

随后,他找到了一个在医院行政楼工作的老同学,委婉地打听了一下那个叫“婷婷”的孩子的情况。

老同学帮他查了查(基于对袁志勇人品的信任),告诉他:女孩叫陈婷婷,八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发现一年半,正在接受化疗,情况暂时稳定,但后续治疗(尤其是如果需要进行骨髓移植)费用极高。

家属账户上经常欠费,但孩子奶奶(就是曹月娥)总是想方设法尽快补上,从不拖欠太久。

医院也知道她家困难,能减免的尽量减免,但毕竟是杯水车薪。

“那孩子奶奶,白天晚上连轴转,打几份工,看着真让人不忍心。”老同学叹气,“可这种病,就是个无底洞啊。”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袁志勇回到办公室,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见识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处理过楼里各种棘手的纠纷,但面对这样一个被巨大苦难笼罩的个体家庭,他那些管理手段和规则,显得那么苍白。

他无法对曹月娥的处境视而不见。

但怎么帮?

私人捐助?

他手头有些积蓄,但面对长期高昂的治疗费,也是力不从心。

动员公司员工捐款?

可以,但能持续多久?

而且,以什么名义?

直接说保洁阿姨偷住杂物间,大家可怜她?

这不仅可能伤害曹月娥那仅存的自尊,也可能让事情变得复杂,甚至引发对公司管理不严的非议。

他需要想一个更周全、更持久、也能维护曹月娥体面的办法。

整整两天,袁志勇都在思考。他翻阅公司规章制度,查看年度预算项目,甚至研究了相关慈善基金的政策。一个初步的想法逐渐成形,但需要时机,也需要更高层面的支持。

这期间,他留意着曹月娥。

她依旧沉默地工作,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惶惑不安,每次看到他,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避开,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她依然在深夜去那间杂物房,只是袁志勇注意到,监控里,那盏灯亮的时间似乎短了些,像是她在刻意节省。

这让袁志勇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她的恐惧和煎熬就多一分。他也需要尽快行动,因为下一次公司高层管理会议,很快就会审核到异常的能耗报告。

就在他酝酿着该如何向公司领导层汇报并争取支持时,苏光济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不解。

“经理,有件事我觉得得跟您说一下。”苏光济压低了声音,“昨晚我巡逻,发现……杂物房那扇门的锁,好像被人从里面弄坏了,现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里面好像有人住过的痕迹。墙角铺着硬纸板和旧毯子。”

他疑惑地看着袁志勇:“经理,您之前让我别管那边……是不是知道什么?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报警或者……”

袁志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该来的总会来。苏光济的发现,意味着这件事不能再仅限于他一个人知道了。

他看着苏光济年轻而正直的脸,知道必须给他一个解释,也需要他的理解和协助。

“光济,你先坐下。”袁志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情严肃,“这件事,我确实知道。而且,比你想的要复杂。我告诉你真相,但你需要保密,暂时按我说的做。”

苏光济坐下了,腰背挺直,等待着。

袁志勇将事情的原委,包括他的观察、与曹月娥的谈话、以及他去医院核实的情况,选择性地、清晰地告诉了苏光济。他省略了监控细节,只说是自己偶然发现和询问得知。

苏光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愕然,逐渐变为难以置信,最后是深深的动容和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曹阿姨她……”他声音有些哽。

“情况就是这样。”袁志勇沉声道,“她现在很害怕,以为我会开除她。我暂时稳住了她,但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真正帮到她们,又不违背原则的办法。”

他看向苏光济:“我需要你帮忙。第一,杂物房的门,你想办法修一下,或者换把简单的锁,让她还能……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注意,做得自然点,别让她发现是我们故意安排的。第二,夜班巡逻时,如果看到她,就当没看见,但要确保她在那边的安全。第三,这件事,在我们采取正式行动前,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苏光济抬起头,眼神坚定:“经理,我明白。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顿了顿,补充道,“曹阿姨……太不容易了。”

袁志勇点了点头。有了苏光济的协助,至少能暂时稳住后方。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如何说服公司,并启动他构思的那个计划。这需要策略,也需要一点“表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公司分管物业的副总号码。

“王总,您好。关于近期写字楼能耗异常的报告,我已经初步查明原因了。情况……有些特殊,涉及到一位困难员工。我想当面向您详细汇报,并申请启动一项特殊的员工关怀与激励预案。是的,可能需要动用一部分年度公益或特别奖励预算。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的回应,将决定接下来事情的走向。

袁志勇握紧了话筒,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可能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物业经理的常规职责,但他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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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向王副总汇报的过程,比袁志勇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更触动内心。

在王副总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袁志勇没有播放监控录像,也没有用太多煽情的语言。

他只是平静地、客观地陈述了事实:能耗异常源于一位保洁员工夜间在杂物间短暂停留,使用极小功率电器;该员工家庭遭遇重大变故,独力抚养罹患重病的孙女,为节省开支不得已而为之;他已核实情况,该员工工作勤恳,多年来表现优异。

他着重强调了曹月娥五年多来无任何工作差错,在极端困难下仍坚守岗位,其坚韧与责任感本身,就是对公司的一种“特殊贡献”。

同时,他也坦诚了此事处理的两难:直接按规章处理,于情不忍,且可能引发负面舆论;完全放任,则违反制度,非长久之计。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不以“违规”论处,而以“发现并关怀特殊贡献员工”为切入点,结合公司已有的员工困难帮扶基金和年度公益预算,设立一项一次性的“特殊贡献暨人道关怀奖金”,金额要足以覆盖孩子下一阶段的关键治疗费用。

同时,以公司名义协助联系慈善基金或医院,寻求更长期的医疗费用解决方案。

在形式上,可以安排一次全员晨会,公开表彰其“坚韧敬业”的精神(隐去具体细节),并颁发奖金,这样既帮助了员工,也提升了公司形象,传递了正能量。

“我们需要处理的,不仅是一起违规,更是一个人的苦难和一个孩子的生命。”袁志勇最后说,“这笔奖金,可能比我们投在任何一场品牌宣传上都更能体现公司的价值观和温度。而且,我认为曹月娥阿姨身上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恪尽职守的品格,本身就值得所有员工学习。”

王副总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他是个精明务实的商人,但并非没有同理心。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袁志勇:“情况你都核实清楚了?”

“是的,王总。我亲自去过医院。”袁志勇回答。

“她本人知道你的这些打算吗?”

“还不知道。我想在一切安排妥当后再告诉她,避免空欢喜,也避免节外生枝。”

王副总又沉吟了片刻,拿起内线电话,叫来了财务总监和人力资源总监。让袁志勇将情况又简要复述了一遍。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争论。财务总监对动用一笔不小数额的预算有疑虑;人力资源总监则更关注程序的合法合规性,以及是否可能引发其他员工的效仿或攀比。

袁志勇早有准备,他拿出曹月娥历年优秀的考评记录,强调了“特殊案例、特殊处理”的原则,并指出公开表彰的方式可以将负面影响降至最低,甚至转化为积极的企业文化案例。

他也提供了初步拟定的、与慈善机构合作的后续方案,表明这并非一次性了事。

最终,王副总拍了板:“就按志勇说的方案办。预算从我分管部门的特别费用里出,不走常规帮扶基金,避免复杂流程。金额……就定五十万。要确保能解决孩子下一阶段的治疗关键问题。人力资源部配合制定一个简短的表彰流程和说辞。这件事,在明天晨会之前,仅限于我们四人知道。”

他看向袁志勇:“志勇,你来牵头落实。明天晨会,由你来主持和宣布。注意分寸,既要让人感动,也要维护当事人尊严。”

“明白,王总。”袁志勇郑重地点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但随即又被更重的责任感和一丝紧张取代。

五十万。这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这意味着公司高层真的被触动,也意味着明天的晨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离开副总办公室,袁志勇立刻投入紧张的筹备。

他和人力资源总监敲定了晨会流程和主持词;与财务总监确认了奖金转账的即时性;自己则连夜精心挑选和剪辑了一段监控录像——不是深夜潜入的片段,而是曹月娥平日里辛勤工作的几个镜头:清晨最早一个到岗擦拭大厅玻璃门,午休时默默清理别人打翻的饮料,下班后还在仔细检查洗手间台面水渍。

画面里的她,永远是低着头,专注而安静地做着最不起眼的工作。

他还准备了几张医院病房窗外拍的照片(隐去病床和人物),只展示晨曦中医院的轮廓,并配上一段文字:“总有人在为我们守护整洁的环境,而她们自己,可能正在生活的风雨中默默前行。”

这些素材,足够传递信息,又保留了足够的留白和尊严。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深夜。

袁志勇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稀疏的灯火。

明天,这栋楼里将会发生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他不知道曹月娥会如何反应,不知道其他员工会如何看待,也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带来怎样的涟漪。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他找到苏光济,让他明天一早,以“经理有工作安排要找她谈谈”为由,务必在晨会开始前,将曹月娥带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等候。不要透露任何内容。

苏光济点了点头,眼神明亮:“经理,曹阿姨明天……一定会很吃惊。”

“希望是好的吃惊。”袁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夜,袁志勇依然没有睡好。

他反复推敲着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设想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五十万的奖金,一个公开的表彰,能否真正帮助到那对祖孙?

又是否会给她带来新的压力?

晨光微熹时,他起身,换上一身熨帖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

今天,他不仅要扮演一个物业经理,还要成为一个故事的讲述者,一个温暖的传递者,或许,还是一个微小转折的推动者。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空无一人。清洁过的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这都是曹月娥和她的同事们,在人们到来之前,默默付出的成果。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08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宏图大厦最大的多功能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按照袁志勇提前发的紧急通知,楼内所有租户公司的行政负责人或代表,以及物业公司全体白班员工,都必须参加这次临时晨会。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一向注重效率、很少搞全员集会的袁经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好奇又略带不耐的气氛。

袁志勇站在主席台侧幕,通过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手里握着翻页笔,手心有些潮湿。

讲台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连接好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会议标题:“关于表彰特殊贡献及弘扬企业文化的特别晨会”。

苏光济从旁边悄悄走过来,低声说:“经理,曹阿姨带来了,在隔壁休息室。她……很紧张,一直在问是什么事。”

袁志勇点点头:“你看好她,按计划,听到我喊她名字,再带她进来。”

“明白。”

八点五十分,袁志勇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步走上主席台。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袁志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而清晰,“抱歉临时召集大家。今天这个晨会,不会太长,但内容很重要。它不关乎新的管理规定,不关乎费用调整,而是关乎一个人,一种精神,以及我们这栋楼里,或许被我们忽略了的温度。”

开场白有些不同寻常,台下更加安静,很多人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在我们宏图大厦,每天有近三千人在这里工作、奋斗。我们关注业绩,关注效率,关注创新。但有时,我们可能忽略了,支撑这座大厦日常运转的,不仅仅是先进的设备和完善的流程,更是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的、默默付出的人。”

袁志勇操作电脑,投影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图片:晨曦中,洁净如镜的玻璃大门,映照着初升的太阳。

接着是一段短视频剪辑:一双粗糙但利落的手,用力拧干拖把;一个瘦小的背影,弯腰捡起走廊角落的纸屑;一张平静而布满皱纹的侧脸,专注地擦拭着电梯按钮板。

画面里没有露出全脸,但熟悉的人或许能认出那身保洁制服。

“这是我们的保洁员,曹月娥阿姨。”袁志勇说出了名字。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很多人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曹阿姨在我们大厦工作,已经五年零七个月。这是她历年的考核记录。”屏幕上出现表格,连续多年的“优秀”字样。

“她总是最早来,最晚走。她清洁的区域,永远是最干净的之一。她话很少,从不抱怨,只是埋头做好手头每一件事。”

袁志勇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人们开始认真听,但疑惑依旧。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勤恳敬业的员工,最近,我和公司管理层,却发现她正面临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困难。”袁志勇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会场鸦雀无声。

他切换了画面。屏幕上出现了那张医院外景的晨光照片,以及那段文字:“总有人在为我们守护整洁的环境,而她们自己,可能正在生活的风雨中默默前行。”

“曹月娥阿姨的儿子早逝,儿媳离家。她独自抚养一个今年刚满八岁的孙女。”袁志勇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很不幸,她的孙女,罹患了严重的血液疾病,正在医院接受长期治疗。治疗费用,高昂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很多人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同情。

“为了节省每一分钱用于孙女的医药费,曹阿姨白天在我们这里工作,晚上还要去打零工。甚至……她默默做出了一个艰难到让人心疼的决定——退掉了租住的房子。”袁志勇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下文。

“我们发现了大厦近期夜间能耗有一些异常。”袁志勇终于继续,他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经过了解,这异常,与曹阿姨有关。她……在夜深人静时,会在楼内一个不使用的杂物间里,短暂休息几个小时。只为省下那笔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房租。”

“嗡——”的一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谁都没想到,每天为他们提供清洁环境的保洁阿姨,竟有着如此悲惨的遭遇,并以这样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挣扎求生。

袁志勇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等到声浪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激动:“当我们了解到全部真相后,我们感到的,不是对所谓‘违规’的怒气,而是深深的心痛,和由衷的敬佩!在如此巨大的生活压力下,曹阿姨没有放弃工作,没有降低标准,依然用最认真负责的态度,守护着这座大厦的整洁。这是一种怎样的坚韧?这是一种怎样的责任心?这,难道不是一种值得所有人尊敬的、非凡的‘贡献’吗?”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视全场:“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是要批评谁,更不是要展示谁的苦难。而是要向这种在逆境中依然恪尽职守、默默奉献的精神,致以最高的敬意!同时,也要践行我们公司‘以人为本、关怀员工’的核心价值观。”

他提高了声音:“因此,经公司管理层紧急商议并一致决定,特此设立‘宏图大厦特殊坚毅奉献奖’,并将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授予保洁员——曹月娥女士!”

掌声,迟疑地、然后迅速变得热烈地响了起来,如同骤起的潮水,充满了感动和敬意。

“现在,”袁志勇的声音透过掌声传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曹月娥阿姨上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会议室入口。苏光济轻轻推开门,引导着完全茫然、不知所措的曹月娥走了进来。

她显然被这阵势吓坏了。

她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保洁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极度的惶恐和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看着台上,又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聚焦过来的目光,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苏光济轻轻扶住了胳膊,低声鼓励着。

掌声更加热烈,甚至有人站了起来。

曹月娥在苏光济的半搀扶下,如同梦游一般,走上了主席台。她不敢看台下,只是茫然地看着袁志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疑问,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哀求。

袁志勇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硬茧和因为紧张而僵直的肌肉。

他将麦克风递到她面前,温和但清晰地对着全场说:“曹阿姨,您不需要说什么。今天,请您听我们说,接受我们大家,还有公司,对您的一份心意。”

他转向台下,也转向旁边的笔记本电脑,郑重宣布:“现在,我代表宏图大厦物业公司及全体租户企业,正式向曹月娥女士,颁发‘特殊坚毅奉献奖’奖金——”

他按下了手中的翻页笔。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动态的银行转账模拟界面。收款人姓名:曹月娥。金额:500,000.00元。大写:伍拾万元整。

一个巨大的、鲜红的“转账成功”印章,“砰”地一声,盖在了屏幕中央!

全场,瞬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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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几秒钟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投影屏幕上那无比清晰的数字——“500,000.00”和“伍拾万元整”。呼吸声,空调声,甚至心跳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曹月娥就站在屏幕旁边,她也下意识地顺着众人的目光,侧头看向了屏幕。

她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点。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

她好像没反应过来,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数着“个、十、百、千、万、十万……”

五十万?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又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混乱和无法置信。

她晃了一下,袁志勇连忙用力扶住她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像风中一片枯叶。

“这……这……”曹月娥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她转过头,看向袁志勇,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充满了祈求确认的绝望和茫然。

“经理……这……这是……给我的?弄错了吧?怎么会……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却因为过度震惊而哭不出来。

台下的人群,也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五十万!”

“天啊……”

“真的假的?现场转账?”

惊呼声、感叹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轰然炸开,比刚才的掌声更加喧嚣。

许多人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着屏幕,又看向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瘦小身影。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深深动容、由衷敬佩,或许还有一丝惭愧。

袁志勇握紧了曹月娥的手臂,将麦克风凑近,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压过了嘈杂:“没有弄错,曹阿姨。这就是公司授予您的‘特殊坚毅奉献奖’奖金,人民币五十万元整。财务部门已经操作,这笔钱现在应该已经汇入您的账户。这是对您多年辛勤付出、以及在巨大困难面前所展现出的惊人坚韧和责任感,一份微不足道的感谢和敬意。”

他顿了顿,看着曹月娥那双完全失去焦距、盈满泪水却无法滚落的眼睛,声音放得更缓,也更坚定:“这钱,是干净的,是您应得的。请您,一定收下。用它,好好给婷婷治病。公司后续也会协助您联系相关的慈善救助,孩子的治疗,我们一起想办法。”

“给……婷婷……治病……”曹月娥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终于找到了理解这一切的钥匙。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粗糙的、沾着常年清洁剂痕迹的手,然后又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屏幕上那鲜红的“转账成功”印章。

“哇——!!!”

一声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终于从她胸腔深处冲破而出。

那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积累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恐惧、绝望、辛酸、重压,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不敢想象的温暖和希望狠狠击中后,全然释放的洪流。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去。

袁志勇和苏光济一左一右紧紧架住了她。

她不再挣扎,只是毫无形象地、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泪水汹涌奔腾,瞬间打湿了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和前襟。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半生所有的苦难都哭出来。

台下,许多人的眼眶也红了。尤其是几位女员工,已经悄悄抹起了眼泪。没有人说话,只有曹月娥那悲痛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哭声,在会议室里回荡,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袁志勇也感觉鼻子发酸。

他示意苏光济扶着曹月娥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转向台下,等哭声稍歇,才沉声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各位同仁,今天我们看到的一切,或许超出了日常工作的范畴。但它提醒我们,在我们身边,在我们每天擦肩而过的平凡岗位上,可能就有着不平凡的灵魂和故事。曹阿姨用她的行动,为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关于责任,关于坚韧,关于在绝境中依然不放弃希望、不放弃职责的品格。”

“这笔奖金,不是施舍,是表彰。表彰一种精神。同时,它也是一份集体的心意。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都能对身边默默服务的劳动者,多一份尊重,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关怀。这座大厦的温暖,不应该只来自空调。”

他最后说道:“晨会到此结束。请大家有序离场,回归工作岗位。曹阿姨需要平静一下。散会。”

人们缓缓起身,离开座位。

没有人像往常开会结束那样喧哗或急着离开。

许多人在经过主席台时,都向坐在椅子上、依旧在不住抽噎的曹月娥,投去充满敬意和温柔的目光。

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无声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人流渐渐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袁志勇、苏光济,以及情绪慢慢平复、但仍在不住掉泪的曹月娥。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大片地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曹月娥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光亮、却依旧如同在梦中的眼睛。

袁志勇蹲下身,平视着她,递过去一包纸巾。

“曹阿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10

晨会结束后,袁志勇没有立刻让曹月娥回去工作。

他和苏光济陪着她,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曹月娥的情绪像退潮的海浪,从最初的崩溃嚎哭,渐渐变为持续的、无声的流泪,到最后,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用掉不少的纸巾,眼神时而空洞,时而看看袁志勇,又迅速移开,仿佛依然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袁志勇给她倒了温水,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让她安静地缓一缓。苏光济跑出去,买回来一份热腾腾的粥和小笼包。

“曹阿姨,您早上肯定没吃好,先吃点东西。”苏光济把食物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

曹月娥看着食物,又抬头看看苏光济年轻关切的脸,再看看旁边沉默但目光温和的袁志勇,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谢谢你们……”

她拿起勺子,手还在微微发颤,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眼泪却又无声地滑落,滴进碗里。

袁志勇站起身,走到窗边,留给平复的空间。他知道,这种剧烈的命运转折,需要时间来消化。

临近中午,曹月娥的情绪才总算稳定了一些。她坚持要回去干活。“我……我没事了,经理。活还没干完……”她说着,就要起身。

“今天你的工作,我已经安排人临时顶替了。”袁志勇拦住她,“曹阿姨,你今天休息。不,接下来几天,你都休息,好好缓一缓,去医院好好陪陪婷婷,把好消息告诉她。工作的事,不用担心,你的岗位永远给你留着。”

曹月娥愣住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经理,我怎么能……”

“这是公司的决定,也是我的要求。”袁志勇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你觉得可以了,随时回来上班。”

他又补充道:“另外,关于那笔奖金的具体使用,还有后续治疗费用的问题,公司这边会指定专人(他看了一眼苏光济)协助你,包括联系医院、咨询慈善基金政策等等。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曹月娥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眨着眼睛,拼命想忍住,最终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给袁志勇和苏光济鞠了一躬。

“经理……小苏……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不用谢。”袁志勇扶住她,“曹阿姨,回去好好休息。路上小心。”

苏光济主动说:“经理,我送曹阿姨回去吧,顺便……去看看婷婷。”

袁志勇点了点头。

看着苏光济陪着依旧有些恍惚、但背脊似乎挺直了一点的曹月娥慢慢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袁志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似乎终于挪开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王副总打来的。

“志勇,晨会的情况我听说了,效果很好。不少租户公司的负责人都给我发了消息,表示感动和支持,认为我们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提升了整个大厦的凝聚力。”王副总的声音透着满意,“你处理得不错。”

“是王总和公司领导的支持。”袁志勇诚恳地说。

“后续的跟进要做好,确保这笔钱真正用到孩子治疗上,也要持续关注曹月娥的情况,别虎头蛇尾。”王副总嘱咐道,“另外,能耗异常的报告,你知道该怎么写了。”

“明白,王总。”

挂了电话,袁志勇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怎么写报告”意味着这件事在公司内部将有一个“合规”的、正面的定性和了结。

至于那五十万的出处,自然会有合理的财务名目。

窗外的阳光正好。楼下广场上,午休的人们出来散步、晒太阳,热闹而充满生机。

袁志勇想起曹月娥最后离开时那个深深的鞠躬,想起她眼中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光。

五十万,对于婷婷的病来说,或许仍不能一劳永逸,但它是一座桥,连接了绝望与希望,连接了一个个体与一个集体的温度。

这栋大楼里,每天依然会有各种故事上演,有的光鲜,有的琐碎,有的不为人知。

但今天之后,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至少,当人们再看到默默清洁的保洁员时,目光里会多一分尊重;当遇到困难时,会多一点想起今天的故事,想起这栋楼里,并非全然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显示着大楼各区域实时状态的监控总览界面。无数个小方格安静如常。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B2层东侧,那个杂物房附近的监控历史记录。

然后,选择了永久删除最近三个月的相关监控存档。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界面,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依旧繁忙,车流如织。这栋玻璃幕墙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既往地高效、整洁、秩序井然。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某个刚刚被清空的监控记录里,曾有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一卷单薄的被褥,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如同一个缄默的、关于生存与坚韧的注脚。

而今天,这个注脚,被温柔地翻了过去。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些许暖意。春天,似乎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