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站在自家书屋门口,看着对面二喜录像厅门口排起的长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喜的录像厅依然火爆。每天四场连放,场场爆满。门口的海报贴得花花绿绿——香港武打片、台湾爱情片、美国枪战片,吸引着镇上的年轻人。二喜很会做生意,不仅卖票,还在厅里卖瓜子、汽水、冰棍,赚得盆满钵满。
相比之下,翠翠的书屋就显得冷清多了。偶尔有几个学生进来看看书,也都是只看不买。小玲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小说。
这段时间以来,翠翠和二喜的“战争”就没停过。二喜嫌书屋挡了他录像厅的财路——来看书的人多了,看电影的就少了。翠翠嫌录像厅吵——每天晚上震耳欲聋的音效,吵得看书的人不得安宁。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好几次,谁也没占着便宜。
但翠翠渐渐想明白了。二喜要挣钱,天经地义。她开书屋,本来也是为了挣钱。
“小玲,”她走进书屋,“我跟你商量个事。”
小玲抬起头:“姐,你说。”
“这书屋,我想交给你打理。”翠翠说得很认真,“以后所有的事都由你做主——进什么书,怎么经营,全听你的。利润咱们对半分,亏了算我的。”
小玲愣住了:“姐,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翠翠笑了笑,“你跟我走过来,书屋都是你在管。你比我更懂这里,更知道孩子们喜欢看什么书。交给你,我放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翠翠拍拍她的肩,“好好干。我相信你能把书屋做得更好。”
安排好书屋,翠翠又去找张铁钢。
自己外出联系业务这段时间,都是张铁钢一直在家具店帮忙,从最初的拘谨不安,到现在的熟练自如。他虽然话少,但做事认真,账目清楚,从没出过差错。
“爹,”翠翠说,“店里的事,以后就交给您管了。”
张铁刚正在整理货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啥?交给我?我……我不行……”
“您行。”翠翠说,“这一年多,店里的事您都熟悉了。进货、卖货、记账,您都会。王木匠那边,您也熟,知道怎么跟他打交道。”
“可是我要去省城跑市场,店里的事顾不上。您帮我管着,我放心。”
张铁刚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我试试。要是管不好,你再找人。”
“肯定能管好。”翠翠笑了。
她又去找王木匠。王木匠正在做一批小板凳,看见翠翠来了,放下手里的活:“翠翠来了?有事?”
“王叔,跟您商量个事。”翠翠说,“以后店里的事,就让我爹跟您商量着办。他管店,您管做。每批活做完,除了工资,还有额外的红包。”
王木匠摆摆手:“工资就够了,红包不用。”
“要的。”翠翠坚持,“您的手艺好,做的家具卖得快。这是您应得的。”
王木匠笑了:“那行,听你的。”
一切安排妥当,翠翠松了口气。她可以专心跑市场了。
家具生意越做越大,可是刘秀英的木器厂厂子大,每天生产的家具多,自己一个小店根本卖不了多少,绝大部分都是靠外面销售。所以她需要在省城找更多的货源,更多的销路。
出发前,她站在店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两年多前,她第一次来镇上,一无所有。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有了帮手,有了稳定的生意。
但她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是肖建坡。
翠翠想过很多种可能——肖建坡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是不是被人骗了?或者……,他不敢想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起肖建坡,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省城比前两年更繁华了,街道拓宽了,高楼多了,商店的招牌也更花哨了。自行车依然很多,但摩托车和小汽车明显多了起来。人们的穿着打扮也变了——男人的西装领带,女人的烫发高跟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翠翠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每天一早,她就拿着地图和笔记本,挨个家具市场跑。
跑了三天,她跑了十几个家具市场,谈了七八家店。有的老板感兴趣,订了几件样品试试;有的不感兴趣,觉得她的货太普通;还有的想压价,把批发价压得很低。
翠翠不急。她知道,做生意不能指望一次就成。慢慢来,总能找到合适的。
第四天下午,她来到了城西的家具市场。这个市场比较偏,规模不大,店面也旧。她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像样的店,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市场最里面有个小店。
店很小,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勉强能看出“老木匠家具”几个字。店门口堆着些边角料,看起来很久没收拾了。
翠翠本来不想进去——这么破的店,生意肯定不好。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也无妨。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约莫有百十多平米,摆满了各种家具——桌子、椅子、柜子、床,挤挤挨挨的,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但奇怪的是,这些家具跟她在别处看到的都不一样。不是流行的板式家具,也不是欧式雕花,而是很朴实的实木家具。样式简单,做工粗糙,漆也上得不均匀,但看起来特别结实,特别耐用。
一个大娘从里屋出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着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系着围裙。看见翠翠,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姑娘,想看看什么样的家具?这些都是老木匠自己做的,保证结实耐用。”
翠翠心里一动。她看着老太太,莫名其妙地觉得亲切。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大娘,我不是来买家具的。”翠翠说,“我是做家具批发的,想看看您这儿要不要进货。”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了,我们店小,这些货都是专门有人送过来的,不用进别人的货。”
专门有人送?翠翠看了看店里的家具,都是手工做的,不像大厂货。而且这些家具样式老旧,现在根本没人做,怎么可能有人专门送?
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那打扰了。”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的目光忽然被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尊木雕。约莫一人高,摆在墙角,用一块红布半遮着。木雕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梳着两条大辫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雕工很细,连衣服的褶皱、头发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翠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走过去,掀开红布,仔细看。
这尊木雕……跟她两年前在省城工艺品店买的那两个小木雕,几乎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那两个小的只是比较小,这个大的,跟真人差不多一样高。
最重要的是——这尊木雕的雕工、风格,跟那两个小木雕如出一辙。特别是眼睛的刻画,那种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种含蓄的笑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翠翠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起那两个小木雕,想起工艺品店老板说的话:“这是个年轻小伙子拿来卖的,雕工不错,就是人有点怪,不肯留姓名地址。”
她想起肖建坡。肖建坡会点木工,但是不算精通,在木材厂做过的,大多数都会点,至于木雕,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会做。
难道……
“大娘,”她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木雕……是谁做的?”
老太太走过来:“哦,那个啊。那是别人寄放在这里卖的。”
“谁寄放的?”
“一个木匠。”老太太说,“隔几天过来一趟,送些家具。这木雕是他做的,让我帮忙卖。卖出去给他钱,卖不出去就放着。”
翠翠紧紧盯着老太太的眼睛:“大娘,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木匠在哪儿?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姑娘,这个……我真不知道。他就说在郊区住,具体哪儿,没说过。什么时候来也没准儿,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十天。”
“那您总见过他吧?长什么样?”
“普普通通,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话不多。”老太太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姑娘,你问这个干啥?想认识?”
五十来岁?黑瘦黑瘦?
翠翠的心沉了一下。这不是肖建坡。肖建坡今年应该不到三十,年轻,虽然不算白,但也不至于黑瘦。
可这木雕……这木雕明明就是雕刻的自己啊!
难道……难道肖建坡这一年变化这么大?还是……这根本不是肖建坡?
“大娘,”翠翠换了个方式,“这木雕卖吗?我想定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定做?这个……这个可能不行。那个木匠说了,这木雕只做一个,不接定做。”
“为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他就是这么说的。”
翠翠不信。她看着老太太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她在说谎。她肯定知道那个木匠是谁,也知道为什么不能定做,只是不愿意说。
“大娘,”翠翠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这是定金。您下次见到那个木匠,帮我问问他,能不能给我也雕一个。价钱好商量。”
老太太看着钱,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过去了:“行……行吧。我见到他,帮你问问。”
“谢谢大娘。”翠翠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我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向阳旅馆,房间号是203。他要是答应了,您给我打电话。”
“好,好。”
走出小店,翠翠的心还在狂跳。她站在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小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尊木雕,一定跟肖建坡有关。
就算不是肖建坡亲手雕的,也一定跟他有关系。
她一定要找到这个雕刻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翠翠没有再去跑市场。
她每天早早起来,就守在“老木匠家具”对面隐蔽处看着,眼睛时刻盯着小店,看谁进出,看大娘在干什么。
她发现,大娘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八点开门,打扫店面,整理家具。中午在店里做饭吃,下午继续看店。傍晚六点关门,锁好门,去市场买点菜,然后回家——她住在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
翠翠跟着她去过一次。那是片老旧的居民区,平房挨着平房,巷道狭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赵大娘进了其中一户,门牌号是17号。
翠翠记住了这个地址。
第二天下午,她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背有点驼。他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拉着一车家具,停在小店门口。
大娘迎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开始卸货。男人话不多,动作麻利,很快就把家具搬进了店里。
翠翠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肖建坡。年龄对不上,长相也对不上。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那佝偻的背影,那花白的头发,绝对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难道……她猜错了?
男人卸完货,进了店里。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时,大娘塞给他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钱。
男人接过布包,揣进怀里,骑上三轮车走了。
翠翠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三轮车骑得不快,但路线很熟悉。穿过市场,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出了城,往郊区的方向去。
翠翠跟着,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农田。最后,三轮车拐进了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菜地,远处有零星的几户人家。
男人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来。院子很简陋,土坯墙,木门,院里有两间房,房顶铺着稻草。院里堆着些木料,还有做木工的工具。
男人下了车,推开院门进去了。
翠翠躲在远处的一棵树后,看着那座小院,心里充满了失望。
这不是肖建坡。这肯定不是。
但她还是不甘心。那尊木雕,那熟悉的雕工,怎么可能跟肖建坡没关系?
她在树后站了很久,她鼓起勇气,朝小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有人在收拾木料。是那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把一根木头锯成段。
翠翠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深刻的皱纹,头发花白了大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腿上沾着木屑,手上满是老茧。
但翠翠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绝没有五十岁。
不是样貌,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虽然外表苍老,但他的身形并不佝偎,站得笔直。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清澈,警惕,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锐利。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跟肖建坡清亮的嗓音完全不同。
翠翠定了定神:“请问……这附近有位做木雕的师傅吗?”
“没有。”男人回答得很快,就要关门。
“等一下。”翠翠挡住门,“我在镇上大娘店里看到一尊木雕,听说是一位住在这附近的师傅做的。我想定做一个,价钱好商量。”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找错地方了。我不认识什么做木雕的。”
“可是大娘说……”
“大娘说什么我不管。”男人打断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只做普通家具,不会木雕。”
翠翠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以进去看看吗?说不定……”
“里面乱,没必要进来看。”男人挡在门口,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姑娘,你找错人了,请回吧。”
“那木雕真的不是你做的?”翠翠不死心。
“不是。”男人回答得很干脆,“是别人做的,别人放在大娘那儿寄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不等翠翠再说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翠翠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不对。哪里都不对。
这个男人的年龄看起来是五十多岁没错,但他的精神头、他站立的姿态、他关门的动作,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更重要的是,他眼神里的躲闪,那种生怕她进去的紧张,都说明屋里有问题。
难道……屋里不只他一个人?
翠翠在门外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院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院墙很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回到旅馆,翠翠一晚上都没睡好。
那个男人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虽然他的声音、语气都跟肖建坡不一样,可以确定不是同一个人,但那种奇怪的违和感让她无法释怀。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个人真的只是个脾气古怪的木匠。
可是那尊木雕……那跟她一模一样的神韵,那熟悉的雕工风格……
翠翠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家具市场。
大娘正在店里打扫卫生,看见翠翠,愣了一下:“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大娘,”翠翠开门见山,“昨天我去找您说的那个木匠了。我见到他了,他说木雕不是他做的。”
大娘的脸色变了变:“你……你去找他了?”
“嗯。大娘,您跟我说实话,那个人到底是谁?木雕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大娘放下手里的抹布,叹了口气:“姑娘,我不瞒你。那个人叫张德发,确实是做家具的。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他做好家具,放我这儿卖,我抽一成利。至于他雇了谁给他做工,有没有做木雕,我真不知道。”
“张德发……”翠翠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多大年纪?哪里人?”
“四五十多岁吧,具体我也说不准。”大娘说,“哪里人……听口音像是北边的。姑娘,张德发性子怪,不爱跟人说话,做事也独来独往。我跟他合作两年了,除了买卖上的事,别的从来不聊。你问我,我真说不出来什么。”
翠翠看着大娘的眼睛。大娘的眼神很坦然,不像在撒谎。
“那他住的地方……就他一个人吗?”
“应该是吧。”大娘说,“反正每次来送货,都是他一个人。有时候是三轮车,有时候是板车。从没见有别人。”
翠翠心里那点希望,又凉了一半。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个人真的只是个脾气古怪的木匠。
可是那尊木雕……那跟她一模一样的神韵,那熟悉的雕工风格……
翠翠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肖建坡失踪这么久了,音讯全无,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省城郊区,还变成一个五十多岁的木匠?
就算他真的在这里,为什么不肯见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这不合理。
翠翠又去了一次家具店,依然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姑娘,”大娘小心翼翼地说,“你……你是不是在找人?找那个做木雕的人?”
翠翠点点头:“嗯。那木雕雕的是我,我想知道是谁雕的。”
“那恐怕……”大娘欲言又止,“张德发那人脾气倔,他要是不想说,谁问也没用。姑娘,我看你还是别费这个心了。万一惹恼了他,以后连生意都不跟我做了。”
翠翠知道大娘说的是实话。她跟张德发非亲非故,没理由逼着人家说真话。
更何况,她来省城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做生意。
“大娘,谢谢您。”翠翠说,“那我先走了。如果……如果那个做木雕的人来了,麻烦您告诉他,我想见他一面。我叫张翠翠,住在向阳旅馆203。”
“行,我记住了。”赵大娘点头。
走出小店,翠翠站在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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