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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敬茶,本该是琴瑟和鸣的好日子。

寒光凛冽的一剑,却在周家正厅骤然惊现。

那并非什么刺客,而是夫君那年仅八岁的侄儿,手持利刃,以玩闹之名,狠狠削去了我的满头青丝。

剑锋贴着头皮擦过,森森寒意渗入骨髓,只差分毫,这一剑便能割断我的喉管,让我血溅当场。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然而,却无一人出言呵斥那个无法无天的孩子。

只见婆母一脸心疼,忙不迭地拉过那孩子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是否被剑柄磨红了,随后才抬起眼皮,满脸嫌恶地训斥惊魂未定的我:

“不过是几根头发,养养就长出来了,至于这般大惊小怪?”

“倒是你,鬼吼鬼叫的,若是吓坏了我的乖孙,你担待得起吗?真是一点大家闺秀的静气都没有,丢人现眼!”

夫君周景深亦是满脸宠溺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对于散落在地如同黑色死蛇般的断发视若无睹。

他转过头,用那副我曾以为温润如玉的嗓音劝道:

“长嫂如母,你是长辈,要多担待些,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而在人群之后,晚一步赶来的弟媳苏茵茵,正掩着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充满挑衅意味的冷笑。

这孩子名叫周安,对外说是夫君亡弟的遗腹子,是全家的心尖宠,含在嘴里怕化了。

只因我嫁妆里有一支金丝攒珠的步摇没依着他的性子给他当弹珠玩,他便从此怀恨在心。

前世,我在打理周家后院的四年间,他不知给我使了多少绊子,添了多少乱。

偏偏全家护短,我还说他不得半句。

直到后来,我偶然听见府中洒扫的丫鬟们在角落里嚼舌根,才如雷轰顶地得知——

什么可怜的遗腹子?那分明是周景深兼祧两房后,暗度陈仓与弟媳私通生下的孽种!

我气不过,拿着证据去找他们理论,想要讨一个公道。

结果却是被那看似天真烂漫的孩子,面目狰狞地举起斧子,生生将我剁碎了喂狗。

血肉模糊的痛楚似乎还残留在灵魂深处。

再睁眼,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奉茶这日。

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寒光再次袭来,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呆立原地的木偶。

在剑锋即将扫到我脖颈的刹那,我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向周景深的身后躲去。

“啊——!”

这一声凄厉的惨叫并非出自我口,而是来自端坐高堂的婆母。

我从周景深宽大的袖袍后探出头来,眼前的一幕令人极度舒适。

只见那锋利无比的剑刃,狠狠扫过了周景深的发冠,束发玉冠应声而碎,他那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墨色长发被齐肩斩断,如同乱草般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周景深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宛如吞了一只死苍蝇。

看着他披头散发、如丧考妣的模样,再看看众人那惊愕到扭曲的脸,我终于确信。

苍天有眼,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这一生噩梦开始的源头。

前世的我,被当众削断长发,受尽屈辱,狼狈得如同落水狗。

我满心委屈,满腹悲愤,可罪魁祸首周安却在一旁兴奋地拍着小手,指着我的鼻子高声叫嚷:

“真好玩!真好玩!丑八怪变成秃子了!哈哈哈哈!”

那时我哭着求夫君为我做主,他却只是一脸无奈地摸着周安的头,轻飘飘地劝我:

“长嫂如母,你要多担待。”

我绝望地望向婆母,她却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将周安护在身后,反而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过是几根头发,养养便好。你这般大呼小叫,惊扰了满堂宾客,成何体统?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就连姗姗来迟的苏茵茵,瞧见我那副惨状,嘴角都扬起一抹得意至极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挣扎。

满堂亲人,宾客云集,竟无一人为我说话。

我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为了所谓的家族颜面,强行咽下这口恶气。

可我那时的退让与隐忍,换来的并非是他们的尊重与怜惜。

换来的是他们日后的得寸进尺,是变本加厉的欺凌,最终,我连性命都丢在了这个吃人的魔窟里。

如今,看着这些熟悉又令我作呕的面孔,我心中原本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

那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要让这周家上下,鸡犬不宁,都不 得 好 死。

“你这个丑八怪!你为什么要躲开!”

周安见自己一剑砍错了人,非但没有半分愧疚与惊慌,反而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跳着脚破口大骂。

那双原本该是纯真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恶毒与暴戾。

我慢条斯理地从周景深身后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并未乱掉的衣袖,目光冷冽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惯着这个小 畜 生。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我脚下生风,猛地上前一步。

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如同惊雷一般,让整个喜堂原本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周安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愣了两秒,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打他。

随即,他张大了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的乖孙啊!”

婆母这下彻底坐不住了,那声调尖锐得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周安死死搂进怀里,然后怒目圆睁,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怨毒,死死地瞪着我。

“你好狠的心肠!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你这是要打死他吗?”

此时,周景深也从断发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着自己满地的断发,再看看那哭得撕心裂肺的侄儿,他怒火中烧,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宋婉言!你这妇人怎地如此恶毒!竟对一个孩子动手!简直是泼妇行径!”

我迎着他那虚伪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声音清冷,字字珠玑:

“孩子?一个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手持利刃蓄意伤害长辈的孩子?”

“一个张口闭口污言秽语,不知尊卑为何物的孩子?”

“你们周家若是只知道生不知道养,不懂得如何管教,那我这个做长嫂的代为管教,有何不可?”

周安在婆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听了我的话,他竟还不服气地探出头来叫嚣,眼神凶狠得像头小狼崽子:

“我就是要割你的头发!你为什么要躲!你这个 贱 人,我要让叔父休了你!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

此言一出,四周宾客一片哗然。

婆母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心疼地拍着周安的后背,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童言无忌!他就是个孩子,无心之失罢了!你一个做长辈的,为何这般心胸狭隘,非要与他斤斤计较?”

“你现在立刻给安儿道歉!跪下磕头认错!否则,我今天就让景深休了你这个毒妇!”

休妻?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无半点笑意的冰冷弧度。

“不必劳烦夫君费神写休书了,今日,我便自己离开周家。”

我缓缓环视这满堂富丽堂皇的摆设,目光最后落在婆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上,语调平平,却掷地有声:

“周家这般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高门大户,我宋婉言确实高攀不起。”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只对着一直候在一旁、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却仍忠心耿耿的陪嫁丫鬟春禾道:

“春禾,扶我。”

春禾闻言,立即挺直了腰杆,快步上前扶住我的手臂。

主仆二人转身,衣袂翻飞,便要往外走去。

“站住!”

周景深见我真要走,顿时慌了神。

他一个箭步横跨过来,拦在我身前,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解:

“只不过是让你道个歉便能了结的小事,你为什么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他紧紧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全然的指责,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罪人。

“今日才成婚第二天,你便要吵着和离归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别闹了,赶紧回去给母亲和安儿赔个不是!”

“闹?”

一直低眉顺眼的春禾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护在我身前,仰起头直视着这位高高在上的探花郎,声音清亮,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

“姑爷,您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

“方才周安少爷那把剑,剑锋可是直直朝着我家小姐的脖子去的!”

“要不是小姐躲得快,现在被割开流血的就不是头发,而是我家小姐的脖子!是一条人命!凭什么要我家小姐道歉?”

春禾的话,句句属实,字字带血。

上一世,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在无数个泪湿枕巾的夜里想明白。

周安并非无心之失,而是存了心的恶,是骨子里带来的坏种。

只是那时他年纪尚小,力气不足,挥舞起那把与他身高不符的长剑,最终也只削断了我一头引以为傲的青丝。

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遭此奇耻大辱,婆母与夫君非但不替我出头,反而一左一右地围着周安。

一个怕他伤了手,一个怕他吓破了胆,对我受的委屈视而不见。

在往后的四年里,周安变着法地给我添堵,手段层出不穷。

他故意打碎我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那只陪嫁的极品玉镯;

将浓黑的墨汁泼在我熬红了眼、赶制了三天三夜才完成的绣品上;

甚至在我招待娘家人的重要宴席上,偷偷放出捕来的毒蛇,以此取乐。

每一次,我去找周景深和婆母理论,得到的永远只有那句令人作呕的托词。

“安儿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就多让让他。”

忍让?

我一忍再忍,退无可退。

我忍让的下场,就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被他拿着斧子,一斧子一斧子地剁碎了,扔进狗笼喂了狗。

这一世,我若再忍这口气,我便枉为人!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婆母搂着周安,气得浑身发抖,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瞪着我,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我们周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个什么了不得的搅家精!”

“不过是芝麻绿豆的一桩小事,就要闹得天翻地覆,日后那还得了!”

她猛地转向周景深,声调拔高了几分,尖利刺耳:

“景深,别拦着她!让她走!让她滚!”

“我倒要看看,一个新婚第二天就被夫家赶出门的女人,骨头能有多硬!我看她到时候怎么跪着求我们回来!”

我懒得与这群不可理喻的人多费唇舌,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绕过挡路的周景深,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春禾紧跟在我身后,主仆二人迈过高高的门槛,将满屋的叫嚷与怒骂都狠狠地隔绝在身后。

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周府上空的阴霾。

刚走出府门没几步,一道温婉柔弱的女声便从侧面传来,叫住了我。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呀?”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只见苏茵茵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发间只插了一根素簪,看起来弱柳扶风,楚楚动人。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平日里照顾周安起居的奶娘。

看来,方才厅堂里的那场好戏,她一早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暗处看完了全程。

见我停下,她莲步轻移,姿态婀娜地朝我走来,脸上的关切之色更深了些:

“姐姐怎么瞧着脸色这般差,莫不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不如同妹妹说说?”

我看着她这张伪装得极好的、楚楚可怜的脸,上一世被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如同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就是这张脸,骗得我团团转,骗得我把她当亲姐妹对待。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扬起手。

调动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她那张虚伪的脸上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我两世的怨气。

苏茵茵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红肿的指印,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连那一贯维持的温婉表象都维持不住,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你……你为什么打我?”

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她,眼神如冰。

“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上一世,我就想这么做了。

在我嫁入周家的那四年里,周景深处处维护她,时时在我耳边夸赞她守寡不易,独自抚养幼子有多么艰辛伟大。

他甚至背着我,将我嫁妆里最赚钱的几处田产铺子,一处接一处地偷偷转到她的名下。

拿着我的钱,去养他在外面的野女人和私生子。

我若有半句不满,他便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心胸狭隘,骂我善妒,没有半点主母的气度。

如今重活一世,我不必再顾忌什么贤良淑德,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

这一巴掌,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苏茵茵被这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发髻都有些散乱,金步摇摇摇欲坠。

她捂着脸,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副泫然欲泣、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上去真是我见犹怜。

“姐姐……”

她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身子微微颤抖,仿佛风中飘零的小白花。

“是不是安儿又惹你生气了?他年纪小不懂事,你是长辈,别与他一般见识。”

“若你心中实在有气,无处发泄,尽管打我骂我便是,只要姐姐能消气,茵茵绝无半句怨言。”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委曲求全,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青天白日之下,周府大门口本就人来人往。

一个素衣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很快便引得府门外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人群中立时响起了窃窃私语,不明真相的百姓将矛头无一例外地指向了我。

“这新妇好生厉害,怎么当街打人呢?这也太霸道了。”

“是啊,看那位被打的夫人穿着素净,像是寡居之人,本就身世可怜,何苦这般欺辱人家孤儿寡母。”

“刚进门便如此嚣张跋扈,看来这周大人也是倒了霉,娶错了人。”

听着这些指指点点的议论,苏茵茵垂下的眼睑下,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与阴毒。

我也是官宦人家悉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上一世最是看重名声羽毛,最怕这些流言蜚语毁了清誉。

可如今,这些虚名于我而言,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掀不起半点波澜。

命都没了,还要名声做什么?

我看着她那副矫揉造作、柔弱无骨的模样,竟气极反笑,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好啊,既然你这么犯贱求打,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我便对身后那两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陪嫁婆子使了个眼色。

她们是我母亲特意为我挑选的,膀大腰圆,身强力壮,最是忠心护主。

两人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铁钳般将苏茵茵架住,令她动弹不得。

苏茵茵脸上的悲切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

“你……你要做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抬手,运足了气力,又是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打得她嘴角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我一边打,一边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足以让周围所有围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巴掌,我打你不知廉耻,德行有亏,既然守寡却不守妇道,暗中与人苟合,生下孽种!”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

“这一巴掌,打你教养无方,纵子行凶,养出了周安这等目无尊长、手持凶器伤人、心思歹毒的祸害!”

“啪!”

第三巴掌落下,她的脸已经肿得如同猪头一般。

“这一巴掌,打你心思叵测,联手周家一起蒙骗我,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世家姑娘,诓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我这一顿巴掌下去,左右开弓,行云流水,毫不留情。

等周景深带着婆母气急败坏地从府里冲出来时,苏茵茵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原本清秀可人的脸颊肿得老高,五官挤在一起,嘴角挂着血迹,哪里还有半分小白花的模样。

“住手!你给我住手!”

周景深一声暴喝,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两个婆子,满脸心疼地将软倒在地、几乎昏厥的苏茵茵紧紧搂入怀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与失望,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宋婉言!你疯了不成!茵茵她何处招惹了你?”

“她守寡多年,含辛茹苦拉扯安儿长大,已经很是可怜,你为何要这般恶毒地对待她!”

“我竟不知,你竟是如此跋扈、如此没有容人之量的毒妇!”

此时的他,头发虽然重新束了起来,但因为之前的断发,发髻显得有些短小滑稽,再配上这副咆哮的模样,斯文扫地。

后来一步的周安见自己母亲被打成这样,眼珠子瞬间红了,像头发狂的小兽,指着我便尖叫:

“丑八怪!坏女人!你敢打我娘,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说着,他便张牙舞爪地冲过来要咬我,却被反应迅速的春禾和另一个丫鬟死死拦住了,只能在原地无能狂怒。

府邸门前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对着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议论声更大了,大多是不明就里的路人,在指责我心肠狠毒,不敬长辈,欺凌弱小的弟媳。

苏茵茵脸颊肿胀,口齿不清,却还是极其敬业地伏在周景深怀里,呜咽着哭泣,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怪姐姐……呜呜……是茵茵不好……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才让姐姐对我生出这般大的怨气,要将我害成这样……景深哥哥,你别怪姐姐……”

这声“景深哥哥”,叫得百转千回,酥到了骨头里。

周景深听得心都要碎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厌恶与决绝:

“宋婉言,你犯下这般大错,当众行凶,按七出之条,我本该立刻休了你!”

“但我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实在不忍让你名声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这样吧,你将你的嫁妆分一半给茵茵,算是给她的医药费和赔罪。今日之事,我便大度一些,不与你计较,更不会休你,这正妻的位置还是你的。”

呵,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原来闹了半天,还是为了我的嫁妆。

我扇了苏茵茵一顿,胸中积郁多年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大半,此刻只觉得无比畅快,神清气爽。

我看着周景深那副道貌岸然、令人作呕的嘴脸,平静地开口,语气冷淡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不必了,你还是休了我吧。至于嫁妆,那是我宋家的东西,一文钱我都不会给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你!”

周景深气得脸色发青,直呼我的全名,声音都在颤抖。

“宋婉言!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怎么,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我猛地抬高了声音,气沉丹田,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扯不明白,那咱们就去见官!报官也可以!”

我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者高声起哄:

“对啊!这新妇说得有理,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就报官!让青天大老爷来评评理!”

此言一出,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周景深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抹慌乱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眼神躲闪,抱着苏茵茵的手臂都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勒得苏茵茵痛呼了一声。

他不敢报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怕官府一查,他兼祧两房、骗婚、私通弟媳的丑事便会彻底败露。

这可是骗婚大罪,不仅有违人伦纲常,更会让他这个刚刚起步、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彻底身败名裂,仕途断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怒火,再次摆出一副宽宏大量、我不与女子计较的姿态:

“简直是胡闹!家丑不可外扬,你我夫妻一场,我终究不忍将事情做绝,毁了你的名节。”

“你现在情绪激动,神志不清。你先回娘家反省几日,待你冷静下来知错了,我自会派轿子去接你回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我,抱着还在哭哭啼啼的苏茵茵,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如同逃跑一般匆匆回了府,并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我看着他那虚伪且狼狈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你不报官,想息事宁人?

做梦!

这并不代表我不报。

我缓缓转过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上了自家马车,冷声吩咐车夫:

“去顺天府衙门。”

从府衙递完状纸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我径直回了宋府。

刚一进门,正在庭院中专心打理花草的娘亲看见我便是一愣。

她放下了手中的花剪,有些诧异地迎上来,眼中满是疑惑:

“婉言?今日还未到三朝回门的日子,你怎么就回来了?景深呢?”

我随着母亲进了内堂,屏退了左右。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瞧见我身上并无伤痕,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虑却是丝毫未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和景深吵架了?你也真是的,刚成婚怎么就使小性子跑回来……”

我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将今日在新房之内发生的一切——

从周安提剑伤人差点要了我的命,到周景深与婆母毫无底线的偏袒,再到我如何反击掌掴,最后在府门前怒打苏茵茵并去衙门告状的事,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说了出来。

我讲得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母亲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直至铁青。

听到最后,她握着我的手都在剧烈发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与后怕。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当初是我瞎了眼!我瞧着那周家是书香门第,周景深又是新科的探花郎,才貌双全,以为是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谁知……谁知竟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狼心狗肺的贼窝!是我对不住你,我的儿啊,是娘害了你啊!”

看着她心疼得眼泪直掉、又气愤填膺的样子,我鼻头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上一世,她也是这般全心全意地爱护我,为我心疼。

后来她放心不下,亲自到周家赴宴探望我,却被那恶毒的周安放出的毒蛇咬伤了脚踝。

毒气攻心,自此缠绵病榻,受尽折磨,久久不愈,最终撒手人寰。

那时候,周景深倒是难得地表现出了一个孝顺女婿该有的样子。

他不辞辛劳,为母亲四处寻访名医,还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名贵药材都拿了出来,甚至衣不解带地侍疾。

我当时单纯得可笑,还对他心存感激,以为他终是良心发现,对我宋家有情有义。

直到后来,周安在一次得意的炫耀中说漏了嘴,我才得知真相——

那条毒蛇,分明就是他故意放在母亲必经之路上的!

而周景深做这一切,并非出于愧疚,更不是出于孝心。

他只是怕母亲真的死在周家,我若发了疯将事情闹大,会牵扯出他的宝贝私生子周安,会毁了他的名声。

他从头到尾,都是个自私凉薄、算计到骨子里的伪君子。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第二日清晨,父亲下朝回府,也从母亲口中得知了我归家的缘由。

他听完后勃然大怒,在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踱步,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怒斥道:

“混账东西!周家当真是欺人太甚!当我宋家没人了吗?”

可他骂过之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停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翠竹,面露犹豫之色,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婉言啊,爹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你总归是已经拜了堂、入了洞房,嫁过去了。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回来,又闹到了衙门,于你的名声终究是有碍的。”

“这以后……若是和离了,再嫁便难了。”

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依我看,若是周家肯上门来好生赔个不是,给足了台阶,你便顺着台阶下,原谅他们这一回吧。毕竟那是探花郎,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听了这话,方才还与我同仇敌忾、恨不得杀去周家的母亲,脸上的怒容也僵住了,露出了几分作为传统妇人的迟疑与担忧。

我看着他们,心中一片了然,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可那一瞬间,心中还是泛起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失落与酸楚。

毕竟,父亲首先是宋家的家主,要维护家族的荣耀与利益,然后才是我的父亲。

他做的任何决定,都需先为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利益考量。

想到此处,我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二老。

声音虽未刻意拔高,却字字珠玑,异常清晰地在这厅堂内回荡:

“爹,娘,此事绝非你们想的那般简单,这背后的水,浑着呢。”

“那周景深,对外宣称只有一个亡弟,实则他早已暗中兼祧两房,享齐人之福。”

“至于那个被视若珍宝的周安,哪里是什么可怜的遗腹子?”

“那分明是他周景深与自家弟媳苏茵茵,无媒无聘、暗通款曲生下的孽种!”

“正因如此,他们周家上下才会那般毫无底线、甚至到了疯魔地步地偏袒那个孩子。”

为了坐实这番话的可信度,不让爹娘觉得我是在胡乱攀咬,我佯装回忆,补充道:

“这原本也是我不信的,可前些日子,我无意间经过后花园假山。”

“听见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在那处嚼舌根,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日子时辰都对得上,由不得我不信。”

“什么?!”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我爹脸上原本那一丝顾虑大局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制的、滔天的怒火。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周景深!好一个自诩清流的周家!”

他气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随即愤然一甩衣袖。

“欺人太甚!老夫这就进宫面圣,纵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弹劾这等败坏人伦、不知廉耻的无耻之徒!”

说罢,他片刻也不愿耽搁,转身便去换上那身象征着威严的官服。

带着一身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怒气,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府门。

我娘在一旁,此时也是气得面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我原以为你只是受了些许委屈,是你自个儿气性大了些。”

“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一家子披着人皮,内里竟都是些不知廉耻的畜 生!”

“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知书达理,谁知内里竟是这般龌龊不堪,令人作呕!”

她说着,一把拉住我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恨。

“走,婉言!娘这就带你去周家理论!”

“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修了多厚的脸皮,还能有什么脸面见人!”

然而,就在我们母女二人即将跨出内堂之时。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神色匆匆,领着两名腰佩官刀、面容肃穆的官差快步走入。

那官差对着我略一拱手,语气公事公办:

“宋大小姐,府衙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娘见状,刚刚升腾起来的气焰立时被一盆冷水浇灭。

本能的护犊之情让她慌张地将我护在身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官爷,这是做什么?咱们家可是良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相较于母亲的慌乱,我却显得异常镇定。

我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柔声安抚:

“娘,您别怕,没事的,天塌不下来。”

随后,我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两名官差,淡淡开口:

“不用查了,是我报的官。”

我娘虽然惊诧,但还是坚持要陪我一同前往府衙。

还未踏进那庄严的公堂,便已听见了里面传出的阵阵喧哗与哭闹声。

待跨过门槛,抬眼望去。

只见周家那一大家子,此刻正整整齐齐、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周景深、那恶毒的婆母,连带着苏茵茵,一家三口,一个都不少。

周景深一看见我走进来,那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仿佛找到了宣泄怒火的出口,竟也顾不得此刻是在公堂之上。

他直接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声嘶力竭地质问起来:

“宋婉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与你计较你昨日打伤茵茵之事,已是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对你宽宏大量!”

“我没有当场休了你这妒妇,已是恩赐,你居然还敢私自报官?简直是反了天了!”

面对周景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并未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分毫,反而更进一步,气势逼人:

“你们周家上下联手,视我如草芥,欺我瞒我,将我诓骗入府,毁我一生。”

“做出这等龌龊之事,你们尚且不觉得丢人现眼,如今倒先有脸面来质问我为何报官?”

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我只恨自己心慈手软,昨日便该直接来这府衙,将你们那一窝子的丑事昭告天下!”

“如今才报,已经是我报晚了!”

“肃静——!”

随着一声威严的断喝,惊堂木猛地一拍,震得人心头发颤。

堂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主座上的府衙大人面容严肃,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跪着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沉声问道:

“宋氏,你状告其夫家周氏,肆意欺瞒,骗婚于你,可有此事?”

“正是。”

我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坦然承认。

随即,我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向跪在一旁的周景深。

“大人,民女今日所告,绝不仅限于此。”

我伸出手,指着他怀中那个瑟瑟发抖、装作柔弱的苏茵茵。

又指向那个正用怨毒眼神死死瞪着我的孩童周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景深在其胞弟亡故之后,罔顾人伦,与其弟媳苏氏纠缠不清,暗通款曲。”

“此子周安,根本并非什么亡弟遗腹子,实乃他二人苟合所生之私生子!”

“这,才是他们周家欺瞒我、算计我的根本!”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堂下旁听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一片哗然。

“天哪,这周大人看着斯文,竟干出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本朝律法虽宽,对寻常百姓人家兼祧两房之事并无严苛到死的禁令。

可周景深不同,他乃是新科探花,是朝廷命官!

食君之禄,当为万民表率。

暗行此事已是有亏私德,更何况他还隐瞒实情,另娶高门正妻。

这便是彻头彻尾的骗婚!是欺君!

府衙大人的脸上也显露出几分惊诧与凝重。

他的视线在周景深和那个孩子周安之间来回打量,眉头渐渐蹙起,仿佛发现了什么:

“经你这么一说,细看之下,这孩子的眉眼鼻梁,与周大人确有几分神似。”

“大人!冤枉啊!她这是血口喷人!”

婆母那尖利刺耳的嗓音,瞬间划破了公堂刚刚恢复的肃穆。

她猛地向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哭天抢地地喊道:

“求大人为我们周家做主啊!”

“这个毒妇,不过是因为我家安儿前日玩闹时,不小心冲撞了她一下。”

“她便怀恨在心,睚眦必报,蓄意报复我们孤儿寡母!”

“她心胸狭隘,歹毒至极,先是在家中对我们喊打喊杀,闹得鸡犬不宁。”

“如今更是闹上公堂,编造这等弥天大谎来污我周家清白的门楣,她这是在蓄意谋害啊大人!”

苏茵茵也极有眼色,适时地掩面悲泣起来。

那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姐姐,安儿冲撞你是他年幼无知,是他不对。”

“可你昨日已经狠狠掌掴过我,出了气,为何今日还要这般不依不饶,非要将我们逼上绝路才肯罢休?”

“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这对苦命的母子?”

周家其余赶来的族亲,此刻皆对我怒目而视,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周安更是咬牙切齿,那眼神里透着的阴狠,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看着他们这副嘴脸,心中有时候当真佩服他们一家人的脸皮。

明明是他们行差踏错,做尽了亏心事。

却能红口白牙,将黑的说成白的,将脏的说成净的。

上一世,我嫁入周家,操持家务,侍奉公婆,自问无一处不尽心尽力,熬干了心血。

可他们却始终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只因认为我抢占了本该属于苏茵茵的正妻位置,便对我百般刁难,最终害我惨死。

如今在这庄严的公堂之上,他们竟还能如此颠倒是非,倒打一耙。

我心中只庆幸,昨日那一顿巴掌扇得结实,没留半分情面。

否则今日面对苏茵茵这张颠倒黑白、虚伪至极的脸。

我恐怕真的会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当堂动手撕烂她的嘴。

“肃静!”

府衙大人再次重重拍下惊堂木,威严的声音压下了周家人的哭闹。

他看向我,神情严肃地发问:

“宋氏,你状告周家欺瞒,言之凿凿。但公堂之上,讲求证据,并非红口白牙便可定罪。”

“你,可有人证?”

听到“人证”二字,原本一直紧绷着脸、神色慌张的周景深,神情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大约是笃定了我深居内宅,只是空口白牙地胡乱攀扯。

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钉死他。

于是,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深情却又透着无奈的语调。

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试图在大人面前演绎一个宽容的丈夫:

“婉言,别再闹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诬告朝廷命官可是重罪,是要受罚挨板子的。”

“安儿的事,是我平日里管教不严,冲撞了你,日后我定会对他严加看管。”

“你莫要再置气了,乖,随我回家吧,我们关起门来说话。”

他这副惺惺作态、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让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就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般难受。

我冷冷地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

“回家?周景深,你做梦。”

“谁说我没有人证?”

话音落下,我朝堂外一直候着的贴身侍女翠屏递了个眼色。

“翠屏,带人上来。”

片刻之后,翠屏领着两个穿着粗布衣衫、神情畏缩的丫鬟走上堂来。

那两人战战兢兢地跪下,正是上辈子在后院嚼舌根,被我无意中听见一切真相的那两个洒扫丫鬟。

上一世,这两个丫鬟原是在周景深院中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本分老实,从未逾越一步。

只因苏茵茵无端的醋意,看她们不顺眼。

便被寻了个莫须有的由头重罚一顿,不仅月银被克扣殆尽,还被撵去后院做了整整四年的粗使丫鬟,受尽欺凌。

我重生后,第一时间特意寻到她们。

我不惜重金,出钱为其中一人的病重老母请了京中最好的大夫吊命。

又将另一人的幼弟送入正经学堂念书,给了她们全家希望。

她们的命虽握在周家手里,可她们最在乎的家人的命,如今却紧紧握在我的手里。

滴水之恩,尚报涌泉,何况是这再造的救命之恩。

两人跪在堂上,起初因恐惧还有些瑟瑟发抖。

但在对上我那坚定且鼓励的目光后,她们深吸一口气,终于镇定了下来。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丫鬟抬起头,虽然声音微颤,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回青天大老爷的话,奴婢……奴婢们原是在大爷院中近身伺候的。”

“我们亲眼所见,大爷与二夫人举止亲密无间,远超叔嫂之礼。”

“二夫人常常深夜避人耳目,出入大爷的书房,有时直到天亮才出来。”

“出来时衣衫不整,发髻散乱,面色潮红,明眼人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丫鬟也鼓起勇气,接上了话头:

“还有一次,奴婢去书房送醒酒汤,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

“听见大爷在里头对二夫人许诺,说他娶宋家女,不过是为了借宋家的权势往上爬,以及贪图宋家丰厚的嫁妆。”

“他说,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便寻个由头将……将夫人无声无息地处置了。”

“届时夫人的所有嫁妆,都会留给安少爷做家产,保他们母子一世富贵。”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此刻都被这歹毒的心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景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怒骂:

“畜 生!你们周家一家子都是畜 生!竟敢如此算计我的女儿!不仅要财,还要命啊!”

苏茵茵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毫无血色。

她被周景深保护得太好,这些年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从未想过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哪里料到这些私密的床榻之语,竟会被下人听了去,还在公堂之上被当众捅了出来。

周景深到底是见过些官场场面的,虽然心中慌乱,但他强作镇定。

他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道:

“一派胡言!这两个刁奴当初因偷窃主家财物,手脚不干净,才被发落到后院做粗活!”

“她们心中定然积怨已久,恨透了主家。”

“今日定是被宋氏收买,在此构陷于我,她们的话如何能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急切地转向府衙大人,拱手长拜,言辞恳切:

“大人明鉴,若要证明安儿的身世清白,草民愿与周安当堂滴血认亲,以证清白!绝无虚言!”

我看着他这副极力狡辩的嘴脸,心中只觉得可笑至极。

上一世,为了彻底打消我的疑心,他就是用了这一招障眼法,将我蒙骗过去,让我愧疚了半生。

“滴血认亲?呵,那本就是个骗局。”

我不等府衙大人开口,便冷声揭穿了他的把戏。

“只要在水中预先加了明矾,或是动些别的什么手脚。”

“便是猪血、牛血,也能与人血相融,合二为一。”

我目光如电,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

“周大人,你是想将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包括大人在内,都当成傻子来戏耍吗?”

周景深的如意算盘被我当众无情戳破,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青一阵白一阵。

府衙大人看着这乱局,也觉得有些棘手。

毕竟涉及到朝廷命官的私德,若是判错了,乌纱帽难保。

他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沉吟道:

“人证虽在,但各执一词,终究缺少铁证如山的物证,此事……”

“谁说没有物证!”

一声中气十足、宛如洪钟般的怒喝从堂外传来。

我爹身着正二品官服,手持一卷明黄圣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几名杀气腾腾的禁军,威压逼人。

他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周家众人一眼,直接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了一句:

“别怕,爹来了。”

而后,他转向主座的府衙大人,将手中圣旨高高呈上,朗声道:

“本官奉圣上口谕,彻查周景深品行不端、欺君罔上之罪!”

“来时,本官已带人雷厉风行地搜查了周府。”

“在苏氏的卧房之内,搜出了周景深的贴身玉佩、官服腰带以及数封情意绵绵的露骨情信!”

“物证在此,足以证明二人早已同室而居,行苟且之事!我看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一般,狠狠剐过苏茵茵和周景深那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绝杀:

“不仅如此,本官还奉旨开棺,验了苏氏亡夫,也就是周家二子周景明的尸骨。”

“经仵作反复查验,断定周景明骨头发黑,乃是长期服用砒霜中毒身亡!”

“本官记得清楚,当年周家对外宣称,周景明是突发恶疾病故。”

“不知此事,你们又要如何解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苏茵茵和周景深魂飞魄散。

两人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一直跪在一旁装聋作哑的婆母,先是愣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随即像是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凄厉得如同鬼哭般的尖叫。

她猛地转身,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疯兽般,扑向了瘫软在地的苏茵茵。

那枯瘦的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面目狰狞地嘶吼:

“是你!是你这个贱 人!原来是你害死了我的明儿!那可是我的亲生儿子啊!”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狗咬狗的闹剧,心中只有无尽的快意。

上一世临死前,苏茵茵曾在我耳边得意地炫耀。

她说她为了能和周景深长相厮守,连自己的前夫都敢下手毒杀。

又怎会把我一个空有家世、却蠢笨如猪的女人放在眼里。

正是因为这句话,重生后的我,才特意嘱咐父亲,务必去请旨开棺验尸。

我要的,就是将他们一家人的龌龊与罪恶,尽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他们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受万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公堂之上瞬间乱作一团,犹如菜市口般嘈杂。

婆母状若疯癫,双手死死掐住苏茵茵的脖颈,力气大得惊人。

苏茵茵翻着白眼,舌头都快吐了出来。

几名官差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扭打在一起的婆媳二人强行分开。

苏茵茵瘫在地上,捂着脖子不住地剧烈咳嗽,脸上满是惊恐与泪水,妆容尽花。

周景深反应倒也快,到底是自私凉薄之人。

他惨白着脸,踉跄地后退两步,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苏茵茵。

当即便义正辞严地指责起来,试图撇清关系:

“你……你这个毒妇!你居然如此狠毒,竟然杀害我的亲生弟弟!”

“我若是早知你是这般蛇蝎心肠,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苏茵茵没想到昔日的枕边爱人,变脸竟然比翻书还快。

听闻此言,她停止了咳嗽,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她撑着地坐起身,发髻散乱如鬼魅,嘴角带血,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恨意:

“周景深,都到这时候了,你装什么清高?”

“我毒死夫君的那包砒霜,不正是你亲自去黑市买来交给我的吗?你忘了?”

“你当时还抱着我说,只要那个碍事的病秧子死了,我们就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再无人能阻拦!”

她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全场哗然,连府衙大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早就和我纠缠在一起了,”

苏茵茵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公堂,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如今一遇到事情就要将我一脚踹开,让我一个人顶罪去死?我告诉你,周景深,你休想!”

“黄泉路上,你也得陪着我!”

“你胡言乱语!疯婆子!”

周景深气急败坏地反驳,额头上青筋暴起:

“分明是你,是你一直不知廉耻写信给我,处处勾引于我。”

“我才一时糊涂,被你蒙蔽犯下大错!杀人的事我从未参与!”

这场丑陋不堪的相互撕咬,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所谓的“情分”也撕得粉碎。

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令人作呕的真相。

苏茵茵被官差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她那怨毒的诅咒声还在公堂里久久回荡。

闹剧暂歇,周景深似乎意识到大势已去。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转向我。

“噗通”一声。

这位曾经高傲的探花郎,便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膝行几步爬到我跟前,伸手想要抓我的裙角:

“婉言,婉言你听我解释。先前都是我鬼迷心窍,被那毒妇蒙蔽了双眼,才做下糊涂事。”

“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是你啊!若非如此,我又怎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地将你娶进门?”

“求求你,看在我们新婚燕尔的情分上,帮我向岳父大人求求情,原谅我这一次吧!”

一旁的周安见他母亲被拖走,生死未卜,父亲又给我下跪求饶。

那个被宠坏的孩子顿时红了眼,冲着我便恶狠狠地骂道:

“都是你这个坏女人!是你害了我娘!我要杀了你!我长大了要杀了你!”

周景深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回身,抬手便给了周安一个极其响亮的巴掌。

“啪!”

周安被打得直接摔倒在地,半边脸立时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被打懵了。

我看着眼前这滑稽、荒诞又可悲的一幕。

只是平静地向后退了一步,嫌恶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别靠近我。”

我的声音冷冽如冰,没有半分起伏。

“我自小喜洁,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生了蛆的脏东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错愕的表情,眼中不再有半分爱意,只有无尽的厌恶:

“先前嫁给你,是我眼瞎,错信了媒妁之言,以为探花郎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物。”

“如今我看清了,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个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僵在原地的身体,也不再听身后婆母气急败坏的咒骂。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令人作呕的公堂。

外面的阳光,真好。

之后的事情,便如话本里写的那般,传得人尽皆知了。

公堂之上的那场闹剧,很快便有了最终的结果。

苏茵茵先前一直以替亡夫守寡、含辛茹苦抚养遗腹子的贞节形象出现在人前,骗取了不少同情。

谁知内里竟是勾结大伯、亲手毒死先夫的恶鬼。

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当即被判了斩立决。

周景深为了洗清关系,保住性命,一口咬死他对毒杀胞弟之事绝不知情,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苏茵茵身上。

可苏茵茵哪里会放过他?

她早已心死如灰,只想拉着这个负心人共赴黄泉地狱。

她直接供出了藏匿之处,让官差找出了从前周景深亲手写给她的那些露骨情信,以及他购买毒药的黑市凭证。

铁证如山,周景深百口莫辩。

最终,他和苏茵茵一起,被判了秋后问斩。

那一对野鸳鸯,终究是要到地下做一对鬼夫妻了。

至于婆母和周安,则在之后被放了出去。

毕竟依照律法,她们一个年老昏聩,一个年幼无知,也确实没有直接参与到谋杀案中。

可当婆母拉着周安,步履蹒跚地回到周府时,才发现天都塌了。

周家,已经没了。

原来我爹在皇上面前声泪俱下地一通倒苦水。

将周家如何骗婚、如何算计我家财产、如何品行败坏的事情,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在朝堂上说了一遍。

皇上听闻后,也觉得周景深此人里外不是人,欺君罔上,败坏官场风气,简直是读书人的耻辱。

龙颜大怒之下,便下旨将周家所有被查抄的财产,全部赐给我当做精神赔偿。

至于那座承载了我前世所有噩梦的周府大宅,则被官府贴上了封条,彻底查封。

那一老一小无处可去,一开始还想来我家门口撒泼打滚、卖惨哭闹。

却被我爹派去的护院直接乱棍赶走,连大门都没让她们靠近一步。

走投无路之下,她们只能变卖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灰溜溜地踏上了回乡的路。

但京城距离她们的乡野祖籍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沿途又有那么多剪径的土匪流寇,虎视眈眈。

她们二人一个疯癫的老妇,一个娇生惯养的幼童,能不能活着到达,早已是个未知数。

至于我。

重来一世,成功手刃仇人,报了前世之仇。

心中的那口恶气散尽,自然不再甘心困于后院那四方天地,做什么笼中鸟。

我软磨硬泡,终于博得了父母的同意。

带着翠屏,开始四处游历,看遍这大好山河。

一日,我路过一处山间茶摊歇脚时,听邻桌的茶客正嗑着瓜子闲聊。

说是前些日子,有对奇怪的祖孙俩,不听船家劝阻,非要为了省钱抄近道走水路赶路。

结果遇到急流,那破船翻了。

之后不慎双双溺水身亡,尸首泡了几日,肿胀不堪,才被下游的渔夫发现捞起,草草卷了席子埋了。

听到此处,我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半分抖动。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仰头饮尽了杯中的粗茶。

这茶虽苦,回味却是甘甜的。

结账时,我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迎着茶博士惊诧的目光,我转身离开了茶摊,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