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组进驻汉东市宾馆那天,陆贤宸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入大院。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已经下过了,只是看不见雪花。他手里握着一只紫砂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两天后,当巡查组约谈通知送达时,他正在主持召开全市招商引资推进会。秘书小赵轻轻推门进来,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在他面前。陆贤宸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讲话:“下一季度,我们要重点引进高新技术产业...”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十八岁的陆贤宸顶了父亲的班,成为汉东市青林镇林业站一名临时工。他记得父亲咳着血把那张顶班申请表递给他时说:“儿子,公家饭,吃一口是一口。”
林业站老站长是个瘸腿的老头,整天抱着一只搪瓷杯晒太阳。陆贤宸每天第一个到,打水扫地,给老站长的杯子续上热水。三个月后,他转正了。老站长退休前拍着他的肩膀:“小陆啊,你比你爸活络。”
活络。这个词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五年后,镇办公室缺人,陆贤宸调了过去。他注意到镇长喜欢喝茶,便托人从福建捎来正山小种;镇长夫人腰不好,他找遍了全县城,买到一个据说有磁疗效果的护腰。镇长在班子会上说:“小陆同志心细,适合搞接待。”
接待工作让他见识了权力的另一面。那些市里来的领导,酒过三巡后,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些平时听不到的话。陆贤宸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支烟。
三十岁那年,他成为副镇长。任命文件下来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却向着阳光最充足的方向伸展。
权力是一剂春药。第一次有人将厚厚的信封推到他面前时,陆贤宸的手微微发抖。那是镇上一家砖厂老板,想承包一片集体林地。那天晚上,他把钱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整夜未眠。第二天,他批准了那份承包合同。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像一株藤蔓,在体制的森林里寻找可以依附的大树。县委王副书记喜欢字画,他就四处搜罗;市里李部长儿子出国,他“凑份子”送了五万。每攀附上一根更高的枝干,他就往上爬一截。
三十五岁,他当上镇长;四十岁,镇党委书记。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来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开发商老陈送来了市区的房产钥匙,女商人周总在酒后将房卡塞进他的口袋。他开始习惯这一切,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人簇拥的感觉。
四十五岁,他调任市招商局副局长,三年后升任局长。在他运作下,几笔大项目落地汉东,政绩斐然。庆功宴上,市长拍着他的肩膀:“贤宸啊,前途无量。”
庆功宴结束,周总开着她那辆红色跑车等在酒店后门。车上,她递给他一份文件:“陆局,城南那块地...”
他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妩媚的女人。路灯的光线划过车窗,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四十八岁,陆贤宸成为分管招商的副市长。他搬进了市委大院,家里换上了红木家具。那些家具是一位福建商人送的,据说价值不菲。妻子摸着光滑的扶手,小声问:“这得多少钱啊?”
陆贤宸没有回答。他看着客厅墙上那幅“清正廉洁”的字画——那是他刚当上副镇长时,父亲请人写的。父亲已经去世七年,死于尘肺病,那是当年在镇煤矿工作落下的病根。
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儿子,咱们陆家,不能出败类。”
他没有成为败类,他成为了副市长。手机里存着各级领导的电话,办公室里挂着与省领导的合影。他学会了在大会上慷慨陈词,学会了在电视上谈民生发展。只是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想起林业站那间破旧的办公室,想起老站长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巡查组约谈的前一夜,陆贤宸梦见了那棵老槐树。在梦里,树干内部已被蛀空,只有树皮还勉强支撑着枝叶。一阵风吹过,整棵树轰然倒塌。
醒来时,冷汗浸透了睡衣。
第一次约谈,巡查组的同志很客气,只是询问了一些工作上的情况。陆贤宸对答如流,将这几年的政绩如数家珍般道来。走出谈话室时,他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的几天,风声越来越紧。几位平时来往密切的企业家接连被叫去谈话,他的手机开始不断收到各种信息:“陆市长,我可能撑不住了。”“他们问起了城南那块地。”“周总昨晚被带走了。”
陆贤宸开始失眠。他站在自家阳台上,望着汉东市的夜景。这座城市在他的任期内扩大了一倍,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他曾以为,这一切都有他的一份功劳。
第二次约谈,问题开始尖锐。
“陆贤宸同志,请解释一下你儿子在美国留学的资金来源。”
“你名下的三处房产,以你的合法收入如何购买?”
“有企业家反映,你在项目审批中收取好处费...”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仍在坚持:“这些都是诬告,我要求与举报人对质。”
然而,当巡查组的同志将一摞照片推到他面前时,陆贤宸的世界开始崩塌。照片上,是他和周总在酒店房间的隐秘合影,是他收受现金的监控截图,是他与开发商密谈的偷拍画面。
“这些企业家,曾经是你的‘朋友’,现在他们提供了详细证词和证据。”
原来,那些推杯换盏间的称兄道弟,那些信誓旦旦的保密承诺,在法律的震慑下如此不堪一击。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树根已腐,枝叶何存?”
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陆贤宸想起,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曾颤巍巍地指着院子里那棵被虫蛀空的老树说:“你看,从根上烂了,就救不回来了。”
当时他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忙着接一个市领导的电话。
双规决定宣布的那天,汉东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街道、屋顶和市委大院里的松柏。陆贤宸被带离办公室时,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雪中的城市洁白无瑕,像是把所有污垢都掩埋了。
走廊里,几个年轻干部匆匆走过,低声议论着新来的巡查组。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好奇,也有一种他曾经熟悉的、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刻,陆贤宸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镇政府大楼时的情景。那时阳光很好,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在光洁的地板上,生怕自己的旧胶鞋留下污迹。
而现在,他留下的污迹,用再大的雪也掩盖不了了。
警车驶出市委大院时,陆贤宸透过车窗,看到了街角那家老茶馆。二十年前,他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给镇长递上了一支烟。
茶馆门口,一棵小树在风雪中摇曳。枝干纤细,却挺得笔直。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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