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1989年间,李政道、吴瑞(Ray Wu)、William von Eggers Doering和陈省身(Shiing-shen Chern)通过物理、化学、生化、数学四个中美博士生考试与申请项目(China-US PhD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Programs, CUS-PhD-EA)选派1700余人赴美攻读博士,培养了大批顶尖人才。该系列访谈旨在通过展示这些校友在过去半个世纪中对中国乃至全球发展所做出的集体贡献,彰显这些项目不仅对中国,也对全球都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
墨子沙龙:您是如何与CUSPEA项目结缘的?
王垂林:我今年快80了。我1946年出生,1962年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简称)近代物理系。1968年被分配到河南,在一个中学和中等师范学校当老师。
1978年的时候考上第一批研究生,79年参加CUSPEA考试来到了美国纽约市立大学。1988年我拿到博士学位,干了一年多博士后以后回国了。回国以后,先在复旦大学当了一年博士后,后来又到中科院理论物理所当了一年博士后。
博士后以后就到李政道领导的中国高等科技中心工作。高等科技中心是李政道建立的,它不是一个独立的研究单位,而是一个为了促进中外科学家学术交流的平台。我们在高等科技中心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做行政工作,业余时间搞一些科研。
墨子沙龙:CUSPEA项目是否影响您最终选择高能物理作为毕生的研究方向?
王垂林:那当然。实际上我62年考大学的时候,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近代物理系,从那时候就开始一直做物理的。CUSPEA正好也是跟我专业对口,我在中国考研究生,考的是高能物理专业理论物理方向,朱洪元的研究生。
到了美国以后,我选的是凝聚态物理,从那以后一直在凝聚态物理当中工作。
墨子沙龙:您与李政道团队长达数十年的合作中最具启发性的工作方法是什么?这种合作模式对当前中国理论物理发展有何示范意义?
王垂林:实际上在高等科技中心,我们所有的同仁跟李政道有接触,但是没有做李政道的项目。李政道的项目,是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跟他自己的研究团队做的。因为高等科技中心,李政道是我们的终身主任,这些的目的也是为了在国内辅助李政道。同时为发展我们国内的经济、国内的科研做些努力。
你们说的题目都太大了,我跟李政道讲话,不会对中国科学发展产生极大的影响,但是有一点,就是每次李政道回国,都会找我们个别谈话。最初我们都比较紧张,但是实际上,跟李先生谈话是一个很轻松的事情。他也不来问你做什么,反倒是向我汇报他在做什么工作。所以跟他谈话是个很轻松的事情,被约谈的人自己像当老板一样,李政道他在那讲。
但是从中,我们可以学到他当时正在做什么科研、他脑子的想法、他的科研的方式、他的自学的态度,这对我们都很有影响。
因为李政道他每天睡眠时间比较少,他都是累了就睡,醒了就干,这是他的这个座右铭。我还发现李先生治学的态度非常严谨,虽然他在我们眼中是一个天才,但是他非常勤奋,他跟学生讨论的课题,他自己都要亲手推导一遍,推导了以后,他还要把它抄一遍,抄在一个很干净很整洁的纸上,然后用活页夹子把它夹起来,放起来,写上这是哪一年几月几号的推导的结果。
特别是我们在用到计算机以后,好多事情都依赖于计算机了,可是李先生不用计算机的,他都是靠手算的,这非常了不起。而且他每次讲课之前,虽然这些PPT都已经做好了,他也讲过一次了,但是每次讲课之前,他还要仔细地再看一下这些PPT,认真地回顾一下,他讲课非常的严谨。,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就是要天赋加勤奋。
墨子沙龙:CUSPEA计划培养的学者中,许多人已成为中外学界的中坚力量。在您看来,CUSPEA项目是如何将国际经验与中国本土科研需求相结合?
王垂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结合方法。所以CUSPEA的学者,有的在美国发展的非常好。但是,上述学者他们有两种方法来帮助祖国发展:第一就是吸收祖国的优秀青年去给他当学生,还有一个,他跟国内的那些同行业的同领域的科学家建立密切的关系,合作一些项目,尤其是理论方面的。
墨子沙龙:作为中国高等技术中心研究院,您认为在后疫情时代,国际学术外交平台应如何创新以维持深度合作?
王垂林:这很难跟以前一样的维持。因为我们都知道,现在国际上面先进的学术领域的所在地大部分都是在美国,但是现在跟美国的交流是有点困难,有的去美国签证都拿不到。如果不封锁,我们什么东西都可以从美国搞到或买到,大家都可以比较偷懒,现在弄不到了,搞不到了,但是我们还得活,我们还得搞科研,我们还得前进。所以有可能是自己把自己逼出来了,也是一种挑战。
墨子沙龙:您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对物理学家未来的研究会带来什么样的机遇和挑战?
王垂林:这个挑战是很大的。因为如果有人工智能的话,有些事情也可能可以省去了,物理学家可以不需要做那些重复性的、比较具体、比较难做的事情,可以通过人工智能的方式,去收集以前前辈做的物理里面的内容、结果,来启发自己做新的研究,也可以开创自己的研究方向。所以我觉得——人工智能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辅助工具。但这里面你要做研究还是需要大脑来指挥它。
墨子沙龙:您对如今的年轻学生和科学家有什么样的建议?
王垂林:就是立足于本土,立足于我们自己国内的科研。所以我想这也可能是一个好事,使得我们国家能够更加能够自力更生,能够把自己国家的科研搞好。
如果是李政道的话,他不会在某些事情上面对你进行很具体的要求,李政道一般的话都是说你喜欢什么、你感兴趣什么,再给你推荐你的方向。就是他比方说搞CUSPEA,他并不是推动你去搞物理,推动你去搞化学,而是问你喜欢什么,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然后他想办法设法来给你创造一个环境。所以他当时为什么会选拔一些优秀的,有才智的青年去美国留学呢?他就是为了给大家创造一个很好的环境,因为那时候说实在的,国内的导师的水平也比较低,环境也不是很好,到外面去能够开阔眼界。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国内有很多学校都有很好的团队,有的都是从国外回来的。我想我们不是要必须学什么,而是要怎么学好——就是怎么样和老师和同学能够很融洽地团结在一起。特别是对年轻的老师来说,要给学生创造一个良好的学术环境。
文字整理:杨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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