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初冬,一个自媒体账号丢出短短几十字:“那位‘我爸是李刚’的李启铭,已经提前出狱。”帖子刚挂出,午餐还没吃完,评论就破万。热度往上窜,警方不得不给出一句澄清——“尚未减刑释放”。一场流言,由此收场,却把人们的记忆重新拉回2010年10月16日那场悲剧。

时间拨回。那天22点左右,河北大学新校区宿舍区的便利店前,两名大一新生穿着轮滑鞋聊天嬉闹,黑色迈腾从校内小路冲出,“嗖”一声掠过昏暗路灯。几秒钟后,撞击声、尖叫声、刹车痕,一个生命当场定格,另一人重伤。人群哗然,有女生喊:“快叫救护车!”更多同学冲出去围堵肇事车。迈腾司机踉跄下车,身上浓烈酒气几乎能呛人。面对怒目而视的学生,他只抛下一句——“看把我车刮的!我爸是李刚!”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当天夜里,“李刚”二字刷爆论坛。网民很快扒出:李刚,河北省保定市公安局北市区分局副局长;李启铭,1990年生,河北传媒学院播音主持专业学生,案发时在保定电视台实习。父亲的职务与儿子的态度,被瞬间拼接成“权力傲慢”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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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后第一时间的酒精检测:151毫克/100毫升,醉驾无疑。警方将李启铭刑事拘留。重伤女生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遭二次碾压的陈晓冉,终年20岁。校园里满目菊花,社交平台里满屏怒火。“床前明月光,我爸是李刚”之类的改编诗句层出不穷,网友用嘲讽表达悲痛。

媒体摄像机找到李刚。面对镜头,他声音发颤:“对不起公众,对不起受害女孩。”随后深鞠一躬。有人信,有人质疑“作秀”。女孩家属仍在殡仪馆奔波,李启铭则在看守所复述事发经过,“喝多了、没看清楚、想把女友送回宿舍”……那些词汇与生命的重量相比,显得轻飘。

舆论压力之下,案件进入快速通道。2010年12月21日,检方以交通肇事罪提起公诉;2011年1月30日,保定市北市区法院宣判:李启铭有期徒刑六年,赔偿受害人共计55万余元。量刑理由写得清清楚楚——“肇事后仍继续行驶,造成一死一伤,情节特别恶劣”。不少人却觉得,六年仍轻。可从法律条文看,量刑介于三年至七年,法官给出了上限。

网上争议未息:是否应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审理?此罪法定刑更重。最终,定性维持交通肇事。理由是:李启铭虽有逃逸意图,但未造成连续冲撞,多名法律专家也认可这一认定。社会情绪暂时找不到宣泄出口,“官二代”与“特权”继续成为高频词,李启铭的名字则被贴上永久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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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刑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狱中表现良好,记功一次,但没有获批减刑。2016年10月,刑满释放。监狱门口,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同行出来的老犯人回忆,他提着简易行李,抬头望了一会儿北方的天空,然后背着包坐上开往市区的中巴车。

外界关心的,是后续。李刚在2011年主动辞去副局长职务,随后调至基层派出所担任普通民警,两年后正式办了内退。媒体尝试联系,多次被婉拒。母亲王雪梅搬离原小区,出租房地址始终未被曝光。对外界而言,这对中年夫妻仿佛消失了。

至于李启铭,新生的传闻不断:有人说他入职北京某影视公司做后期;有人说见过他在深圳开豪车。保定公安系统内部人士透露:“双方确实断了来往,父母没给他留任何经济支援。”更多线索指向一份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工种——家装油漆工。衡量真伪最简单的办法,是查社保缴费记录。保定市城乡居民医保系统里出现一个名字与年龄相符的李启铭,参保单位显示“保定市某家装工程有限公司”,缴费基数不高,时间从2017年3月起,未间断。

师傅张某接受采访,话不多:“小李干活挺卖力,就是不爱说话。”工地食堂里,李启铭常端着搪瓷缸子喝白开水。有工友好奇,问起过去,他只淡淡一句:“以前的事儿,忘了吧。”再没下文。

比对早年博客,他曾写“想做电台主持,声音能带来温暖”,现在却整天攀脚手架、刮腻子、刷墙。生活蹭掉了曾经的傲气,留下一身涂料味。即便如此,他仍努力攒钱,按期向受害者家属汇补偿款。一位代理律师透露,截至2022年底,已补付近30万元,“他没逾期,态度算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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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陈晓冉的父亲拒绝媒体采访,只在短信里打下一行字:“还我女儿,其他免谈。”六年刑期,几张转账单,终究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另一名幸存女生如今已硕士毕业,在南方城市工作,社交平台很少更新,只在每年10月16日转发一张白菊图片。

有意思的是,那句“我爸是李刚”在网络语境中逐渐褪色,新生代网民甚至不知所指。它曾是官权语态的符号,如今被快节奏舆论淹没。专家统计,自2010年至2020年,中国交通肇事案件年均增长率约3%。醉驾“零容忍”入刑后,判例愈发清晰,量刑愈发统一,但“开车莫喝酒”仍得反复提醒。

回到李启铭。2023年盛夏,他在石家庄一个老小区粉刷外墙。烈日烤得人皮肤通红,他摘下安全帽,额头尽是汗。有人认出他,小声议论,他没抬头,手里的滚筒一下一下蘸着漆。“师傅,歇会儿吧。”搭档喊,他嗯了一声,背对人群。那背影里,看不见曾经的狂傲,也看不见昔日的优越,只有日结工特有的沉默。

法律给出的六年已过去,社会记忆却没有时效。李启铭能否真正脱下“李刚之子”的外衣,无人能答。他的余生像被强行切换轨道的列车,只有不停往前,无法回头。而那枚名字曾经引燃的火星,早已成为公共舆论史上的一个标记,提醒后来者:权势可以撑起虚妄的幻觉,却无法替人承担责任;一念之差,便可能让两代人同时跌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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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波散去,留在档案里的时间节点依次排列——

2010年10月16日,事故发生;

2010年12月21日,检方起诉;

2011年1月30日,一审宣判;

2016年10月,刑满出狱。

每个数字都冷冰冰,却比任何豪言都要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