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成婚三年,我终于怀孕。
夫君却在这时纳了我的陪嫁丫鬟为妾。
她挺着微隆的小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姐姐,夫君说您这胎定是女娃,让我赶紧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呢。”
我抚着八个月的孕肚,微微一笑:
“很好,那这侯府的家业,就留给你们吧。”
次日,长公主仪仗接我回府。
曾经弃我如敝履的夫君跪在门前:
“公主,我错了——”
01
暮春的风裹挟着庭前芍药的甜香,从半开的菱花格窗棂里钻进来,轻轻拂动苏绾月额前的碎发。她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八个月的生命,每一次细微的胎动,都牵扯着她全身心的温柔与期待。
三年了。嫁入这靖安侯府整整三年,这迟来的血脉,几乎成了她全部的寄托。阳光透过薄薄的烟罗纱,在她月白色的织锦长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因孕期而丰腴的面庞愈发莹润,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透露出连日来并不安稳的心绪。
丫鬟碧桃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温热的安胎药进来,还未走近,那股子熟悉的、略带苦涩的药味已经弥漫开。苏绾月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仍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瓷盏,却莫名觉得有些凉。
“夫人,药好了,太医嘱咐一定要按时服用。”碧桃的声音带着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苏绾月“嗯”了一声,正准备饮下,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的脆响,由远及近,不像是府里寻常下人的动静。
碧桃的脸色变了变,看向苏绾月。苏绾月端着药盏的手微微一顿,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瞬间掠过的波澜。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门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撩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水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那颜色鲜艳得刺眼,与这素雅内室格格不入。裙摆摇曳间,露出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步步生莲般地挪了进来。
是翠浓。她曾经的陪嫁丫鬟,如今靖安侯沈砚新纳的妾室。
翠浓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乌发梳成时兴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颤巍巍地晃着光。脸上敷着匀净的香粉,唇上点了饱满的胭脂,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最扎眼的,是她手有意无意、总在小腹处流连,那里,已有了一抹不甚明显、却足够宣告的微隆弧度。
“给姐姐请安了。”翠浓走到榻前,敷衍地福了福身子,嗓音娇滴滴的,透着股刻意拿捏的甜腻,“姐姐身子重,妹妹本不该来打扰,只是想着多日未见,心中挂念得很。再者……”她眼波流转,扫过苏绾月浑圆的腹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妹妹如今也有了身孕,正好来向姐姐讨教些安胎的经验呢。”
苏绾月放下药盏,瓷底与紫檀木小几碰出轻微的一声“咔”。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翠浓,目光掠过她尚显平坦的小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心了。坐吧。”
碧桃搬来个绣墩,翠浓却并不急着坐,反而向前又凑近了两步,那股子浓烈的茉莉头油香气混杂着脂粉味,直冲苏绾月的鼻端。她打量着苏绾月因怀孕而显得格外丰腴的身形,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被满满的讥诮取代。
“姐姐这胎怀得可真……结实。”翠浓拖长了调子,用帕子掩了掩唇,咯咯笑了两声,“妹妹瞧着,姐姐这气色也好,身形也丰腴,定是侯爷着意照顾得好。只是……”她话锋一转,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妹妹前几日听侯爷无意间提起,说是请了京里有名的‘摸胎圣手’张嬷嬷远远瞧过姐姐的肚子,那嬷嬷说呀,看这怀相,十有八九是个千金呢!”
她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苏绾月抚在腹部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故作惋惜、实则炫耀的口吻说道:“唉,侯爷当时听了,虽然没说什么,但妹妹瞧着,总归是有些失望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终究还是得有个嫡子承继家业才稳当不是?所以侯爷才更疼惜妹妹肚子里这个,日夜盼着是个男孩儿,好替姐姐……分忧呢。”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苏绾月的心口。分忧?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腹中的孩儿似乎都感应到她的心绪,不安地动了动。
碧桃气得脸都白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翠姨娘,你——”
“碧桃。”苏绾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她慢慢坐直了身体,一只手稳稳地护着肚子,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榻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温婉的面容此刻却仿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剔透,却也冷硬。
她看向翠浓,目光澄澈,直直望进对方写满得意与挑衅的眼底,忽地,极轻、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怒火,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平静得让翠浓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是吗?”苏绾月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侯爷……真是思虑周全。”
翠浓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准备好的更多嘲讽竟一时噎在喉头,只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那还不显怀的肚子,像是要增强些气势。
苏绾月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芍药,花瓣重重叠叠,热烈到近乎惨烈。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仿佛不是说给翠浓听,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很好。既然侯爷属意你腹中子嗣承继家业……”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翠浓因惊疑不定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唇角那抹极淡的笑痕加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
“那这靖安侯府的家业,就留给你们吧。”
02
翠浓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像是一张描绘精细的面具突然裂开了缝隙。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试图从苏绾月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气急败坏、伤心欲绝,或者哪怕是强撑的镇定。可是没有。那双总是蕴着江南烟雨般温柔水色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有种慑人的清冽。
“姐、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翠浓的声音尖细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侯府家业,自然是侯爷的,是未来世子的……姐姐莫不是孕中多思,说了糊涂话?”
“糊涂?”苏绾月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锦缎面料,触感微凉。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十里红妆嫁入侯府,满心憧憬着举案齐眉;想起婚后沈砚初时的温柔小意,渐渐的公事繁忙、夜不归宿;想起婆婆明里暗里的提点催促,娘家从殷切期盼到小心翼翼的打探;想起这三年喝下的无数碗苦药,一次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轮回;想起半月前,沈砚轻描淡写地告知她要纳翠浓为妾时,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隐约有些不耐烦的神情……
原来,三年时光,情深意重是假,相敬如宾是假,连这姗姗来迟的孩儿,在他眼中,也抵不过一个可能存在的“嫡子”名分,抵不过翠浓那尚未知男女的腹中肉。
心口那点残存的温热,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凉透,碎成齑粉。
“是不是糊涂,日后便知。”苏绾月不再看翠浓,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碧桃,我乏了,送翠姨娘出去。”
“你!”翠浓被这毫不掩饰的逐客令刺得面皮发涨,还想再说什么,碧桃已经上前,瘦小的身子挡在榻前,语气硬邦邦的:“翠姨娘,请吧。夫人需要静养。”
翠浓恨恨地跺了跺脚,目光在苏绾月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和苏绾月那即便坐着也显巍峨的孕肚上剜了一眼,终究没敢再放肆,扭着腰肢,带着那阵浓郁的香风,悻悻离去。只是临走前,那眼神里的怨毒和不服,几乎要凝成实质。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芍药香气和未散的药味纠缠。阳光移动了几分,不再照在苏绾月身上,她整个人便陷在了榻椅的阴影里。
碧桃担忧地靠过来,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您别听那起子小人胡吣!侯爷他……他定然不是那个意思!您肚子里的小主子,定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出,谁都越不过去!”
苏绾月缓缓摇了摇头,示意碧桃不必再说。不是那个意思?翠浓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字字句句拿“侯爷说”做筏子,若没有沈砚的默许甚至纵容,她一个刚抬了姨娘的丫鬟,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她伸手,再次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这一次,动作无比轻柔,带着全然的珍视与决绝。孩儿,娘亲原本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一份尊荣的出身。可现在看来,这尊荣之下,尽是冰碴,这侯府之内,已无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也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澄澈的冷然。
“碧桃,”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碧桃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力量,“去把我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小盒子取来。”
碧桃怔了怔,那是夫人嫁妆里一个不起眼却从未打开过的盒子。她不敢多问,连忙去取。
苏绾月接过那只有巴掌大小、却入手沉甸甸的盒子。盒盖上螺钿镶嵌出简单的缠枝莲纹,已经有些黯淡。她摩挲着盒盖边缘一个极细微的凸起,轻轻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两样东西: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墨绿色螭龙纹玉佩,光泽内蕴,雕工古拙,绝非寻常物件;另一样,是一张薄薄的、对折起来的洒金笺,边缘微微泛黄。
苏绾月拿起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这是母亲临终前,紧紧攥在她手里,用尽最后力气嘱咐她“非到绝境,不可示人”的东西。母亲当时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年幼的她不懂,如今,却似乎明白了一些。
她又展开那张洒金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挺拔秀丽,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熟悉与温暖。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印记,并非私印,而是一个独特的徽纹。
碧桃偷眼看去,只瞥见“安好”、“勿念”、“京中”几个字,心中惊疑更甚。
苏绾月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那微凉的硬度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她彻底清醒。她将洒金笺重新折好,连同玉佩一起,放入一个锦囊,贴身藏好。
“碧桃,”她抬眼,看向自己从苏家带来的、唯一还信得过的丫鬟,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替我梳洗更衣,要那套最正式的、进宫觐见规格的礼服。然后,去前院找沈管家,以我的名义,立刻往京中……”她报了一个地址,那并非任何知名府邸或衙门,而是一条街巷深处的宅院名号,“递一份拜帖,就说……苏氏绾月,有要事求见故人。”
碧桃彻底惊呆了。进宫规格的礼服?往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地址递拜帖?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夫人,您的身子……还有侯爷那边……”
“照我说的做。”苏绾月打断她,目光沉静如古井,“不必惊动侯爷。快去。”
碧桃被她眼中的神色慑住,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她不敢再问,压下满心惊涛骇浪,匆匆领命而去。
苏绾月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室内,手一直护着腹部。孩儿,别怕。娘亲或许给不了你世人眼中最“圆满”的出身,但娘亲拼尽一切,也会给你一个真正安稳、尊荣的未来。
这靖安侯府的门楣,她苏绾月,不要了。
03
靖安侯府前院书房。
沈砚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幕僚禀报庄子上的收成情况。他年近三十,面容俊朗,此刻却眉宇微锁,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春日迟迟,窗外绿意盎然,他却觉得心头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憋闷得慌。
烦。烦府里那些琐事,烦母亲日日的念叨,更烦……后院那两个女人。
苏绾月倒是安分,怀孕后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不出她的院门。可那份过分的安静,有时反倒让他心里不太得劲。尤其是她看自己的眼神,依旧温婉,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看不真切。他起初觉得是孕妇多思,哄过两次不见效,便也懒得再费心思。横竖她怀着他的孩子,还能翻了天去?
真正让他烦的是翠浓。原以为是个知情识趣、娇俏可人的,弄进来做个玩物,既能解闷,又能给苏绾月些压力,说不定还能一举得男。谁知这丫头眼皮子浅,刚抬了姨娘,有了身孕,就迫不及待地张狂起来。前几日竟暗示他想将腹中子嗣记在苏绾月名下充作嫡子!简直是异想天开!他沈砚再想要儿子,也还不至于如此混淆血脉,惹人笑话。他冷着脸驳了回去,那丫头便哭哭啼啼,这几日变着法儿地缠磨他,话里话外都是苏绾月那胎定是女儿,靠不住。
今日晨起,翠浓又黏上来,嘀咕着要去“探望”姐姐,学学安胎。他当时正烦着吏部考核的事,随口应了,此刻想来,隐隐有些后悔。那丫头怕不是要去苏绾月面前挑事?
正想着,书房外传来贴身长随沈安压低的声音:“侯爷,夫人院里的碧桃姑娘来了,说夫人有要紧事,请侯爷过去一趟。”
沈砚眉头皱得更紧。要紧事?苏绾月从不会主动打扰他公务。莫非……真是翠浓去说了什么混账话,把她气着了?他心下微恼,既恼翠浓不懂事,也恼苏绾月小题大做。妇人怀胎,安心静养便是,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知道了。”他有些不耐地应了一声,对幕僚挥挥手,“你先下去,庄子的事明日再议。”
幕僚躬身退下。沈砚又在书案后坐了片刻,才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后院去。一路上,他想着该如何安抚苏绾月。无非是些“翠浓年轻不懂事,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多担待”、“你始终是正室,她再如何也越不过你去”、“好好生下孩子,侯府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之类的套话。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味。
走到苏绾月院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洒扫的婆子都不见踪影。只有正房的门帘低垂着。
他掀帘进去,第一眼竟没看到人。室内光线有些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是他熟悉的、苏绾月常用的白芷香。然后,他才看到苏绾月。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榻上,而是端坐在正厅中央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穿的,竟是一套极其正式、只有在年节入宫朝贺时才会动用的翟衣!深青色的质地上,织金绣凤的纹样在幽暗的光线里流转着暗沉的光芒,庄重得近乎肃穆。她头上梳着高髻,戴着全套的珠翠头面,脸上薄施脂粉,尽管孕肚高隆,但这副盛装打扮,却奇异地冲淡了孕中的臃肿,显出一种久违的、端凝华贵的气度。
沈砚怔住了。眼前的苏绾月,陌生得让他心头一跳。印象中,她总是温婉的、清淡的,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何时有过如此……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侯爷来了。”苏绾月抬眼看他,声音平稳,没有预期中的委屈、哭诉,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沈砚准备好的那些安抚之词,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走到主位坐下,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绾月,你……这是做什么?身子重,何必穿戴得如此隆重?碧桃说你有要紧事?”
苏绾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却让沈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结发妻子。
“侯爷,”苏绾月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翠姨娘今日过来,说侯爷请人看了妾身的怀相,断定腹中是个女胎。还道,侯爷属意她腹中子嗣承继家业。”
沈砚脸色微变,立刻道:“胡闹!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定是她自己胡思乱想,胡乱攀扯!绾月,你莫要听她胡言,你腹中孩儿,无论男女,都是我的嫡出血脉,我岂会不看重?”他说得很快,带着被戳破某种心思的恼羞成怒。
苏绾月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近乎错觉。“是吗?”她轻轻反问,“可翠姨娘言之凿凿,说这是侯爷的意思。妾身想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你!”沈砚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噎住,一股邪火窜上来,“苏绾月,你如今是连为夫的话都不信了?我每日公务繁忙,回府还要处理这些妇人争风吃醋的琐事吗?翠浓有孕,我多照看几分也是常理,你身为正室,理应有容人之量!这般计较,岂不失了体统?”
“体统?”苏绾月重复这个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侯爷与妾身的陪嫁丫鬟暗通款曲,在她有孕之后急急纳为妾室,这便是侯爷的体统?纵容妾室到正妻面前,嘲讽正妻腹中骨肉,妄图混淆嫡庶,这便是侯府的体统?”
“你放肆!”沈砚霍然起身,面皮涨红。他从未想过,一向柔顺的苏绾月会如此尖锐地顶撞他,“苏绾月,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靖安侯夫人,当谨言慎行!今日你穿戴成这样,是想质问为夫吗?”
苏绾月也慢慢站了起来。八个月的身孕让她动作有些迟缓,但脊背挺得笔直。翟衣的广袖垂下,上面的金凤纹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身份?”她抬眸,直视着沈砚因怒意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妾身自然记得自己的身份。只是不知侯爷是否还记得,三年前求娶时,在妾身父母灵前许下的诺言?是否还记得,妾身嫁入侯府,带来的不仅仅是七十二抬嫁妆?”
沈砚被她眼中的冷意刺得一凛,心头莫名慌了一瞬。诺言?嫁妆?他当然记得。苏家虽是清流,门第不及侯府显赫,但苏绾月的母亲出身神秘,嫁妆中颇有些来历不明却价值连城的古物,当时也曾惹人议论。只是婚后苏绾月从不提及,他也渐渐忘了这茬。
“你……你提这些陈年旧事作甚?”沈砚语气不自觉弱了两分,强撑着威严,“无论如何,你是我沈砚明媒正娶的妻子,怀着我的孩子,就该安守本分!今日之事,念在你孕中,我不与你计较。翠浓那里,我自会训斥。你且安心养胎,别再胡思乱想,穿这些没用的衣服!”
“没用的衣服?”苏绾月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冰凉的织金纹路,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沈砚看不懂的、近乎悲凉的释然,“或许吧。在侯爷眼中,妾身此人,连同这身命妇品阶的礼服,大约都是没用的。”
她不再看沈砚,目光转向门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天边只剩一缕橘红的残光。
“侯爷放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妾身,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沈砚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抹残光照在她盛装的轮廓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即将离去的决绝美感。他心头那点不安骤然扩大,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苏绾月已经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侯爷公务繁忙,妾身不便久留。碧桃,送侯爷。”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沈砚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股巨大的憋闷和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盯着苏绾月,却发现她的目光已经不再为他停留,仿佛他只是这室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最终,他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带着怒气,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皇。
苏绾月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深痕。
她低头,看着身上这身按照侯夫人品级打造的翟衣。多么华丽,多么沉重,如同这三年来她戴着的“靖安侯夫人”这个头衔。
不过,很快就不必再戴了。
碧桃悄无声息地走回来,眼圈红红的,低声道:“夫人,拜帖已经让沈管家亲自送出去了。只是……那地方偏僻,沈管家似乎很是疑惑。”
“无妨。”苏绾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全然的冷静,“碧桃,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无论有没有回音,我们都离开侯府。”
“离开?”碧桃惊得捂住嘴,“夫人,您这身子……我们能去哪儿?回苏家老宅吗?可那里早已……”
“不是苏家。”苏绾月打断她,手轻轻按在藏着玉佩和信笺的锦囊位置,那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我们去京城。若无人来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便穿着这身翟衣,去皇宫门前,敲登闻鼓。”
碧桃倒吸一口凉气,骇得脸色发白。敲登闻鼓?那非天大的冤屈或紧要国事不可!夫人这是……要彻底撕破脸,鱼死网破吗?
“去准备吧。”苏绾月不再解释,语气不容置疑,“轻车简从,只带最要紧的东西。今晚,警醒些。”
碧桃看着夫人沉静如水的面容,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她含泪重重点头:“是,夫人!奴婢誓死跟随夫人!”
夜色,彻底笼罩了靖安侯府。苏绾月院中的灯火,亮了一夜。
04
五更时分,天还未亮透,东方只透出些微的蟹壳青。靖安侯府的后角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布小车停在门外,车辕上坐着个沉默寡言的老苍头,是碧桃暗中联系上的、早年受过苏绾月母亲恩惠的车夫。车厢里,只放着两个不大的包袱,是苏绾月和碧桃连夜收拾出来的细软和必备之物。
苏绾月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翟衣,只着一件料子普通、颜色素净的宽大衣裙,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八个月的孕肚依旧显眼,但在这黎明前最深的昏暗里,并不引人注目。
碧桃搀扶着她,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踏出角门。门槛不高,苏绾月却觉得,这一步迈出去,便是与过去三年、乃至与从前二十年的人生,彻底割裂。
她没有回头。身后的侯府宅邸,在熹微晨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里有她三年的青春,有她曾经懵懂的期盼,也有如今冰冷的绝望和背叛。都不重要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碧桃紧紧挨着苏绾月坐着,能感觉到夫人身体微微的颤抖,不知是清晨的寒意,还是心绪的激荡。她握住苏绾月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苏绾月反手握了握碧桃,示意自己没事。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始终护着腹部。孩儿,我们走了。离开这个不值得留恋的地方,娘亲带你去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马车穿行在逐渐苏醒的街巷。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赶早的行人匆匆而过。一切都与往常无异,无人知道这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里,坐着靖安侯府怀胎八月的正室夫人,正在上演一出惊世骇俗的“出逃”。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按照苏绾月的指示,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探出些蔫头耷脑的藤蔓,显得格外幽深冷清。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毫不起眼,门楣上甚至没有匾额。
这里,就是拜帖上写的地址。
碧桃先下车,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她心中打鼓,这样荒僻的地方,真的会有夫人的“故人”吗?
苏绾月扶着车厢门,缓缓下车。腹部沉坠的感觉让她动作有些吃力。她站定,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袖中的手,再次握紧了那枚螭龙玉佩。
是赌。赌母亲临终遗言非虚,赌那洒金笺上的温暖字迹并非幻梦,赌这世间,除了靖安侯府,她苏绾月还有一处可去、可依之地。
若赌输了……她摸了摸袖中暗藏的一把小巧却锋利的金簪。那本是嫁妆里的一件首饰。她不会让自己和孩子,沦落到更不堪的境地。
“去叩门。”她对碧桃道,声音镇定。
碧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门环,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动静。
碧桃回头,不安地看了苏绾月一眼。苏绾月面色不变,微一点头。
碧桃又叩了三下,稍重一些。
依旧是一片死寂。
就在碧桃的心沉到谷底,苏绾月袖中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玉佩纹路里时——
“吱呀。”
那扇黑漆小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穿着深灰色布袍的老者。他眼神锐利,像鹰隼般扫过碧桃,随即落在几步外、兜帽遮面的苏绾月身上。他的目光在苏绾月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感慨,最后归于一片沉静。
“来者何人?”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苏绾月上前一步,微微拉下兜帽,露出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将那枚墨绿色的螭龙纹玉佩,托在掌心,递到老者面前。
晨光熹微,玉佩温润的光泽流转,螭龙纹路古朴神秘。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呼吸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下一刻,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苏绾月,这一次,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
他颤抖着手,似乎想接过玉佩仔细查看,却又不敢唐突。最终,他退后一步,侧身,对着苏绾月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老奴……恭迎小主人。”
小主人?
碧桃彻底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苏绾月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甚至悬了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赌赢了。母亲,女儿……找到路了。
她喉头微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玉佩收回锦囊,贴身放好,才平静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姓苏,名绾月。受母遗命,特来求见。”
“是,是!”老者连连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小主人快请进!主上……主上若知您来,不知该有多欣喜!”他忙不迭地将门完全打开,侧身恭请。
苏绾月对碧桃点了点头,主仆二人迈步,走进了那扇看似平凡无奇的黑漆小门。
门内,别有洞天。并非如何奢华,却清雅异常,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一草一木皆见匠心。更让碧桃吃惊的是,沿途遇到的仆从,无论男女,皆举止有度,安静肃然,见到她们,虽目露好奇,却无一喧哗,纷纷垂首避让,礼仪规矩竟比靖安侯府还要严谨几分。
老者引着她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最为幽静、花木扶疏的独立小院前。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漱玉”二字,字迹挺拔飘逸,与洒金笺上如出一辙。
“小主人请在此稍作歇息,老奴立刻去通禀主上。”老者将她们引入布置得洁净雅致的厢房,躬身道。
“有劳。”苏绾月颔首。
老者匆匆离去。碧桃扶着苏绾月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夫人,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位老人家为何称您‘小主人’?主上又是谁?”
苏绾月轻轻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院内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花瓣洁白,沁着晨露。“碧桃,有些事,我现在也尚未全然明了。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
她顿了顿,手抚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真切的、如释重负的柔和。“孩儿,你看,天无绝人之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外传来了急促却依然规律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苏绾月站起身,碧桃也紧张地站到她身后。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掀开。
先走进来的,是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身着天水碧的宫装常服,容颜极美,并非那种娇柔妩媚,而是清丽绝伦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仪。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唇不点而朱。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吸走了室内所有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苏绾月看到她的第一眼,心头便是一震。这张脸……与她记忆中母亲珍藏的一幅小像,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小像上的女子更温婉,而眼前之人,威严更盛。
女子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苏绾月,尤其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关切,有痛惜,有愧疚,有激动,最终化作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
她身后,跟着方才那位老者,还有一位面容严肃、气息沉稳的中年嬷嬷。
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女子缓缓上前两步,在距离苏绾月三步远处停下。她的视线从苏绾月的脸,移到她的肚子,再移回来,唇瓣微微颤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就是绾月?苏晚晴的女儿?”
苏绾月定了定神,屈膝,欲依礼下拜:“民女苏绾月,见过……”
“不可!”女子疾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她下拜。触碰的瞬间,苏绾月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你身子重,不必行此大礼。”女子的声音柔和下来,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苏绾月脸上,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和你母亲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她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却又强行忍住,深吸一口气,拉着苏绾月的手,引她到榻边坐下。“快坐下。这一路奔波,身子可还受得住?有没有哪里不适?”语气里的关切,溢于言表。
苏绾月依言坐下,心中波澜起伏。对方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她再次取出那枚螭龙玉佩,双手递上:“母亲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我,言道若遇绝境,可持此物,来京中寻访故人。”
女子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的水光终于凝聚成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失而复得的至宝。
“晚晴……我的晚晴……”她低声呢喃,语带哽咽,“是阿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母女……”
阿姐?
苏绾月心中剧震。母亲从未提过她有一位身在京城的姐姐!而且看这位“姨母”的气度排场……
女子,或者说,苏绾月应该称为姨母的女子,很快收敛了情绪,用帕子拭去泪痕,看向苏绾月时,目光已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
“绾月,我知道你心中必有无数疑问。别急,阿姐会慢慢告诉你。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和你腹中的孩子。”她转向身后那位中年嬷嬷,“齐嬷嬷,你立刻去请张太医过府,就说我有些不妥,让他速来。再安排几个妥帖可靠、精通妇产的嬷嬷和丫鬟过来伺候,一应用度,皆按最高份例。”
“是,殿下。”齐嬷嬷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殿下?!
碧桃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苏绾月也是心头狂跳,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称呼,震撼依旧巨大。
女子转回头,对上苏绾月震惊的目光,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绾月,吓着你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冲淡了威严,满是慈和,“正式认识一下。我姓萧,单名一个‘玥’字。乃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敕封‘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
那个传说中深得帝后宠爱、却因早年情伤而长年避居公主府、几乎不在人前露面的神秘长公主!
竟是母亲的姐姐?自己的亲姨母?
苏绾月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轰鸣,过往许多模糊的细节,母亲偶尔的黯然神伤,外祖家讳莫如深的态度,父亲对母亲来历的闪烁其词……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阿……姨母……”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阿姐就好。”萧玥,永宁长公主,柔声道,“你母亲是我最小的妹妹,我们自幼亲密。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执意远嫁,与我……与皇家断了联系。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寻她,却始终杳无音信。直到三年前,才辗转查到她的下落,得知她已病故,只留下你一个女儿,嫁入了靖安侯府……”
她眼中又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我本想暗中看顾你,又恐贸然相认,反给你带来麻烦。只能每年派人悄悄送些东西,留那封信笺,盼你若有难处,能想起我……没想到,你竟真的来了,还是这般情形……”
她的目光落在苏绾月的孕肚上,疼惜之中骤然迸发出凌厉的寒意。
“靖安侯府……沈砚……还有那个爬床的贱婢!”长公主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怒意,“好,很好。本宫的外甥女,本宫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竟被如此作践!”
她轻轻拍了拍苏绾月的手背,语气斩钉截铁:
“绾月,从今日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好生待产。至于靖安侯府那边……”
长公主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尊贵的弧度。
“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这‘家业’,能留到几时。”
05
靖安侯府,晨光已然大亮。
沈砚从一夜浅眠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昨日苏绾月那身刺目的翟衣,那冰冷疏离的眼神,还有那句“妾身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像梦魇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正用着早膳,管事嬷嬷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什么事?”沈砚没什么好气。
“侯爷……夫人院里的碧桃姑娘,还有几个粗使婆子,都不见了。夫人的正房……好像空了。”
“啪!”
沈砚手中的银箸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地抬眼:“空了?什么意思?”
“老奴早上按例去给夫人请安,发现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进去一看,屋里收拾得……收拾得过于整齐了,值钱的首饰、夫人的衣物箱笼,好像……少了不少。碧桃和夫人惯用的两个婆子都不见踪影。问其他下人,都说昨晚没什么动静……”
沈砚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苏绾月……跑了?带着身孕跑了?她怎么敢?!
“找!立刻派人去找!把府里府外,尤其是苏家可能去的地方,都给我翻一遍!”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管事嬷嬷吓得连声应下,连滚爬爬地出去吩咐。
沈砚在屋里焦躁地踱步。苏绾月能去哪儿?苏家早已败落,老家也没什么亲眷。她一个怀胎八月的妇人,能跑到哪里去?难道……是昨日被翠浓气很了,一时想不开,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或者,更糟……
他不敢再想下去。不管怎样,必须尽快把人找回来!否则,靖安侯夫人临产前失踪,传出去将是天大的丑闻!他的仕途,侯府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然而,派出去的人一波波回来,带回的消息却让沈砚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苏家老宅空无一人,积满灰尘。
城中各大客栈、车马行,都没有接待过这样一位显怀的单身妇人。
城门守卫也说未见异常。
苏绾月和她的贴身丫鬟,连同一些细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瘫坐在太师椅上,冷汗涔涔而下。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苏绾月昨日那番话,那身打扮,绝非赌气或威胁。她是来真的!她真的走了!带着他的嫡子(或嫡女),决绝地离开了靖安侯府!
为什么?就因为一个翠浓?就为了几句闲话?妇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何至于此!
恐慌之后,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恼怒和不解。苏绾月,你竟如此不识大体,不顾侯府声誉,不顾夫妻情分!
“侯爷!侯爷!”又有小厮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好了!门口……门口来了一队宫里的仪仗!是、是永宁长公主殿下的銮驾!指名……要见侯爷您!”
永宁长公主?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位几乎与朝臣没有往来、深居简出的长公主?她来干什么?还是在这种时候?
他来不及细想,慌忙整理衣冠,几乎是踉跄着奔向前院。
靖安侯府大门洞开。门外,长长的仪仗肃然而立,羽扇、旌旗、金瓜、钺斧,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威严的光芒。护卫们甲胄鲜明,面无表情。正中,是一辆极其华丽宽大的鎏金凤辇,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凤辇旁,站着一位面容严肃、身着宫装的女官,正是齐嬷嬷。
侯府众人早已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沈砚快步走到门前,撩袍跪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臣靖安侯沈砚,恭迎长公主殿下千岁!不知殿下凤驾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凤辇内一片寂静。
片刻,齐嬷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沈砚,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靖安侯,长公主殿下此来,非为公事,乃是私访。殿下问侯爷一句话。”
沈砚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心头狂跳:“殿下请问,臣必知无不言。”
“殿下问:靖安侯夫人苏氏,可在府中?”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长公主……为何问起苏绾月?她们怎么会相识?
他喉咙发紧,冷汗浸湿了里衣,伏在地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说在?若长公主提出要见,他交不出人,便是欺瞒之罪!说不在?一个怀胎八月的侯夫人不在府中,去了哪里?他如何解释?
短短一瞬,沈砚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却找不到一个稳妥的说辞。
他的沉默,已然是一种回答。
齐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声音更冷了几分:“靖安侯为何不答?莫非,侯夫人真的不在府中?”
沈砚咬了咬牙,心知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回殿下……拙荆她……她昨日与臣有些口角,一时意气,今晨……今晨发现她携婢女离府,不知去向。臣正在派人寻找……”
“口角?”凤辇内,终于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越,悦耳,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透过厚重的车帘,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不知是何等口角,能让怀胎八月、即将临盆的正室夫人,连夜离府,不知所踪?”
沈砚只觉得那声音里的冷意,直透脊背。他伏得更低:“是……是臣治家不严,后宅不宁,致使拙荆受了些委屈……臣有罪!臣定当尽快寻回拙荆,好生安抚,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委屈?”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玩味,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怒意,“靖安侯口中的‘委屈’,可是指你纳了夫人的陪嫁丫鬟为妾,纵容那贱婢到主母面前,嘲讽主母腹中骨血,妄图以庶充嫡?”
轰——!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沈砚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全是骇然。长公主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翠浓说过的话都知道?!是了……苏绾月!一定是苏绾月!她竟然投奔了长公主?!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之后,是一种被彻底背叛、赤裸裸暴露于人前的羞愤。沈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辇内,长公主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却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胆寒。
“沈砚,”她不再称呼爵位,而是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本宫今日来,并非要听你辩白。只是告知你两件事。”
“第一,苏绾月,此刻正在本宫的公主府中。她与腹中孩儿,一切安好,不劳靖安侯‘费心寻找’了。”
沈砚瞳孔骤缩,尽管已猜到,亲耳证实,仍是心头剧震。
“第二,”长公主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皇家不容置疑的威严,“苏绾月,乃本宫嫡亲的外甥女,是本宫胞妹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她母亲,是已故的柔嘉郡主,萧晚晴。”
柔嘉郡主!萧晚晴!
这几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沈砚心口!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个温婉沉默、家世普通的苏绾月……她的母亲,竟然是皇室郡主?是长公主的亲妹妹?这怎么可能?!苏家从未提及!苏绾月自己也从未表露!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为什么苏绾月嫁妆里有那些来历不凡的古物,为什么她气质容貌总觉不凡,为什么她昨日敢那样与他说话,敢那样决绝地离开……
他不是娶了一个清流小官之女,他是娶了一位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而他,却将她当作可以随意怠慢、可以任由妾室欺辱的普通正妻!
愚蠢!有眼无珠!沈砚恨不得时间倒流,狠狠抽醒当初的自己。
“本宫将绾月接回,一是怜她孤苦,二是她即将生产,公主府更能保她们母子平安。”长公主的声音继续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字字诛心,“至于她与靖安侯府的缘分,是聚是散,端看绾月自己的意愿,本宫不会干涉。”
“不过,”她话锋一转,寒意陡生,“在绾月做出决定之前,本宫不希望听到任何有关她、或者她腹中孩儿的风言风语,从靖安侯府流传出去。若让本宫知道,有人敢诋毁皇室血脉,混淆视听……”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让在场所有侯府之人,包括沈砚,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臣……臣明白!臣遵命!”沈砚以头抢地,声音颤抖,“臣……臣一时糊涂,亏待了绾月,臣知错!恳请殿下,允臣……允臣见绾月一面,臣定当向她赔罪,接她回府……”
“见与不见,由绾月决定。”长公主漠然道,“本宫言尽于此。齐嬷嬷,回府。”
“起驾——”内侍高亢的唱喏声响起。
威严的仪仗缓缓转身,鎏金凤辇调转方向,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如来时一般,肃穆而不可侵犯地离开了靖安侯府的门前。
只留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沈砚,和一地惶恐不安、仿佛天塌了的侯府下人。
阳光依旧明媚,靖安侯府的匾额依旧高悬。可沈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那个被他弃如敝履、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正妻,一转身,竟成了他需要仰望、甚至恐惧的皇室贵胄。
而他,亲手将这份尊荣与可能带来的无尽好处,推了出去,还踩上了一脚。
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06
永宁长公主府,漱玉轩。
庭院深深,玉兰的香气被更浓郁的安神香取代。室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窗棂上换上了更遮光的霞影纱。苏绾月换上了柔软舒适的云锦寝衣,靠在堆满了软枕的榻上。齐嬷嬷亲自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神情恭谨的丫鬟嬷嬷,里外伺候着。
方才,太医院的院判张太医已经来过,仔细为苏绾月请了脉。老太医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向长公主回禀:“殿下放心,夫人脉象虽有些虚浮,乃是心绪波动、劳累所致,但根基尚稳,胎气也还牢固。只是毕竟月份大了,又经颠簸,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待老臣开几副安胎宁神的方子,仔细调理,必能保得母子平安。”
长公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命人重重赏了张太医,又亲自盯着人去煎药。
此刻,药已服下,苏绾月觉得那股从侯府带出来的惊惶、冰冷、疲惫,正被这温暖的安宁一点点驱散。腹中的孩儿似乎也安稳了许多,不再频繁踢动。
萧玥坐在榻边,握着苏绾月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仿佛看不够似的。
“绾月,方才张太医的话你也听到了,务必放宽心,什么都别想,只安心养着。这里的一切,都有阿姐。”她轻轻替苏绾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至于过去那些糟心事,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说。”
苏绾月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微酸。这种被毫无保留地庇护、珍视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她点点头,轻声道:“谢谢阿姐。”
“傻孩子,跟阿姐客气什么。”萧玥笑了笑,眼中却带着心疼,“只是苦了你了,还有晚晴……若我早些找到你们,断不会让你受这些委屈。”
正说着,一个丫鬟轻手轻脚进来,禀报道:“殿下,靖安侯在府外求见,说是……想见夫人一面。”
萧玥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覆上一层寒霜。她冷冷道:“不见。告诉他,夫人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丫鬟退下。
苏绾月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沈砚……他果然来了。只是如今再来,又有何意义?是后悔?是害怕?还是为了他侯府的脸面、他岌岌可危的前程?
萧玥看着她,放缓了语气:“绾月,阿姐知道你现在心里乱。不必急着做决定,也不必见他。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平安生下孩子。其他的一切,都有阿姐为你做主。这公主府,就是你的底气。”
“嗯。”苏绾月低声应道。是的,她有阿姐了。不再是孤身一人,任人欺辱。
接下来的日子,苏绾月在漱玉轩过着几乎是封闭式的静养生活。公主府上下将她奉若至宝,饮食起居无不用心到极致。张太医隔日便来请脉,调整药方。齐嬷嬷更是亲自把关,连熏香的配方都换成了最宁神养胎的。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都被那高高的府墙隔绝了。但苏绾月从偶尔伺候丫鬟的低声交谈、以及碧桃打探来的零星消息中,还是能拼凑出一些轮廓。
靖安侯沈砚接连数日到公主府前求见,皆被拒之门外。据说他形容日渐憔悴,几次想硬闯,都被公主府森严的护卫拦下。
京中开始有流言隐隐浮动。靖安侯夫人临产前突然“病重”,移居别院休养,而靖安侯则频频出现在长公主府前,神色惶急。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但碍于长公主的威势,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只在小范围内窃窃私语。
翠浓在侯府的日子想来不会好过。沈砚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顾及她?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原本指望的“嫡子”梦,怕是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这些消息,听在苏绾月耳中,已激不起太多波澜。哀莫大于心死,她对沈砚,对靖安侯府,早已心冷如灰。如今她全部的心神,都系在腹中日益活跃的孩儿身上,以及,如何规划自己和孩子的未来。
萧玥几乎每日都来陪她坐一会儿,有时说些宫廷趣闻,有时聊聊她母亲萧晚晴年少时的往事。从姨母的讲述中,苏绾月渐渐拼凑出母亲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原来,母亲萧晚晴真是先帝幼女,柔嘉郡主,与永宁长公主一母同胞,感情极笃。只是生性不喜宫廷束缚,十八岁时,因一场变故(萧玥提及此事时,语焉不详,似有隐痛),执意离宫,隐姓埋名,远嫁江南清流苏氏,彻底断绝了与皇家的联系。先帝与太后痛心疾首,却拗不过爱女,只能暗中看顾。这也是为何苏绾月的嫁妆中,会有那些宫中之物。
“晚晴性子外柔内刚,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萧玥叹道,眼中泪光闪烁,“她走后,母亲思念成疾,不久便薨了。父皇也因此事郁郁……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却总是阴差阳错。直到三年前,才确切知道她的下落,谁知……竟是天人永隔。”
她握住苏绾月的手:“绾月,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看到你,就像看到晚晴又回来了一样。阿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能留住她。如今,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绾月依偎在姨母怀中,汲取着这份迟来的、血脉相连的温暖。她想起了很多母亲在世时的细节,那些偶尔流露的忧伤,那些对京城方向下意识的凝望……原来,母亲心里,也一直藏着对亲人的思念和歉疚。
时间在平静中流淌,苏绾月的产期一日日临近。
这日,萧玥陪她用了午膳,闲话时,忽然道:“绾月,你生产在即,有些事,阿姐想问问你的意思。”
“阿姐请说。”
“是关于这孩子,还有你和沈砚。”萧玥神色认真起来,“按律,这孩子是靖安侯嫡出,出生后需上报宗人府记档。但如今你与沈砚情分已尽,日后是何打算?你若想和离,阿姐全力支持,皇家郡主之女,断没有在婆家受气的道理。这和离书,阿姐能让他沈砚求着送到你面前。”
苏绾月静静听着,手抚着腹部。孩子轻轻踢了她一脚,仿佛在催促。
“至于这孩子,”萧玥继续道,“你若带着,便是我们萧家的血脉,阿姐定视如己出,给他最好的教养和前程。你若觉得……留在沈家更好,阿姐也会确保他得到应得的嫡子待遇,无人敢欺。”
这已是考虑得极其周全,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苏绾月。
苏绾月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阿姐,我想和离。”
萧玥眼中露出赞许,却并不意外,只问:“想清楚了?”
“是。”苏绾月点头,“沈砚为人,凉薄寡恩,宠妾灭妻。侯府之内,也无温情可言。那样的地方,那样的父亲,于我,于孩子,皆是牢笼,而非归宿。我既已出来,便没想过再回去。”
“好!”萧玥握住她的手,“有气性,像我们萧家的女儿!那孩子呢?”
苏绾月的手覆上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流露出全然的母性柔光与不容置疑的坚决:“孩子是我的命,我自然要带着。他姓沈,但更是我的骨肉。我会将他抚养长大,告诉他何为对错,何为担当。至于沈家……他们既不珍惜,便不配拥有。”
她顿了顿,看向萧玥,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阿姐,和离之事,可否暂缓?”
“哦?”萧玥挑眉。
“我生产在即,不想为这些事烦心,也不想让孩子在纷扰中出生。”苏绾月缓缓道,“再者,沈砚如今惶恐不安,日日煎熬,这苦头,是他该受的。我想等他……再多‘反省’些时日。”
萧玥看着外甥女沉静的侧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了然,更有一种“不愧是我妹妹女儿”的骄傲。
“好,都依你。”萧玥笑道,“咱们且静观其变。等你平安生产,身子养好了,再谈其他。至于沈砚……让他再多跪些日子,也无妨。”
07
靖安侯府,暮气沉沉。
自从长公主銮驾离去那日,府中的天便好似塌了一半。下人们行走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压抑感。
沈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数日未曾好好梳洗。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憔悴不堪,眼下乌青,胡茬丛生。书案上散乱着公文,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苏绾月那张冰冷的脸,长公主那寒意森森的话语,以及“柔嘉郡主”四个字带来的灭顶恐慌。
他试过去公主府,一次又一次,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拒绝。他甚至尝试托关系,找能与长公主说上话的朝中重臣或宗室长辈,可那些人一听是涉及长公主家事、涉及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言语闪烁,态度疏离。他这才惊觉,永宁长公主在皇室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超然和可怕。
他也曾想过补救,命人将翠浓严加看管起来,甚至动了将她送走的念头。可翠浓也不是省油的灯,哭天抢地,嚷着腹中是侯府骨血,若侯爷狠心,她便一头撞死。沈砚投鼠忌器,毕竟那肚子里也是他的孩子,事情已经够乱了,不能再出人命,只能将她禁足在后院偏僻处,眼不见为净。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苏绾月不会回来,长公主的怒火不会平息,他沈砚的前途,靖安侯府的未来,一片晦暗。
“侯爷,侯爷!”管家沈福连滚爬爬地跑进来,声音发颤,“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黄公公!”
沈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几乎骤停。皇上……也知道了?!
他慌忙冲出书房,跑到前厅。果然,御前大太监黄公公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
“靖安侯接旨。”黄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
沈砚噗通跪倒,以头触地:“臣沈砚接旨。”
“陛下口谕:闻靖安侯家务不宁,内帷失和,致有流言蜚语,扰动京中。尔既为朝廷勋爵,当修身齐家,为臣民表率。今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望尔深刻反省,妥善处置家事,勿再滋扰圣听。钦此。”
罚俸,禁足!
虽然只是惩戒,未动根本,但这是来自皇帝的明确不满!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伏在地上,声音干涩。
黄公公宣完旨,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踱步上前,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沈砚,慢悠悠地道:“靖安侯,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臣明白!臣明白!”沈砚连连叩首。
“明白就好。”黄公公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宫闱特有的阴柔与警告,“长公主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妹妹,柔嘉郡主更是陛下心中憾事。如今郡主唯一的血脉在京,陛下和殿下都看重得很。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就放下,该割舍的就割舍,侯爷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才能保全自身,保全侯府。莫要……因小失大,追悔莫及啊。”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沈砚额头冷汗涔涔,连连道:“多谢公公提点!臣……臣知道该怎么做!”
黄公公这才点点头,拂尘一甩:“侯爷好自为之吧。”说罢,领着内侍扬长而去。
沈砚瘫软在地,许久爬不起来。皇帝的口谕,黄公公的警告,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苏绾月,他必须求回来,哪怕跪断双腿,磕破头颅!和离?绝不可能!一旦和离,他就彻底得罪死了长公主和皇上,靖安侯府就真的完了!
可是,怎么求?公主府的门,他根本进不去。
沈福战战兢兢地过来搀扶他:“侯爷,您……您快起来吧,地上凉。”
沈砚借力站起,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他抓住沈福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去!去把库房里,所有最值钱的东西,母亲留下的那些珍宝,还有……还有我私库里的田产地契,都整理出来!列个单子!快!”
沈福吓了一跳:“侯爷,您这是……”
“快去!”沈砚吼道,眼中布满血丝,“还有,去打听!长公主殿下平日有何喜好?永宁长公主府里,哪位嬷嬷或管事能说得上话?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打通关节!我要见绾月!我一定要见她!”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了。他现在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倾尽所有!
08
就在沈砚如困兽般在侯府内折腾,试图撬开公主府大门的时候,漱玉轩内,正迎来一场紧张的忙碌。
苏绾月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公主府早已备好了京城最好的三位稳婆,张太医也随时待命。萧玥更是将大部分事务推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漱玉轩。
这日午后,苏绾月正由碧桃扶着在室内缓缓走动,忽觉腹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规律性的坠痛,下身似有热流涌出。
“阿姐……”她停下脚步,脸色微微发白,抓住了旁边萧玥的手。
萧玥神色一凛,立刻扶住她,转头厉声道:“快!扶夫人进产房!叫稳婆!请张太医!”
整个漱玉轩瞬间如同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训练有素的丫鬟嬷嬷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苏绾月被扶进早已布置妥当的、温暖洁净的产房。三位稳婆迅速到位,检查宫口,安抚情绪。张太医就在外间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萧玥被拦在产房外,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闷哼声,心急如焚,坐立难安。齐嬷嬷在一旁低声劝慰:“殿下宽心,夫人胎位正,身体底子也调理得好,定会平安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产房内的声音时而压抑,时而急促。萧玥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守在妹妹晚晴产房外的那一天……那种恐惧失去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晚晴……你一定要保佑绾月,保佑你的孙儿平安……”她紧握着拳,低声祈祷。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华灯初上之时,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公主府紧绷的寂静!
“生了!生了!”里面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萧玥悬了整整半日的心,咚地一声落回实处,紧接着是无尽的喜悦涌上心头。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很快,产房门打开,一位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殿下!是位健康俊俏的小公子!足足六斤八两呢!”
萧玥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柔软的一团。新生儿皮肤还有些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那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绾月,甚至晚晴的影子。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让她整颗心都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好孩子……”她轻声呢喃,又问,“绾月怎么样了?”
“夫人有些脱力,但精神尚好,张太医正在里面请脉。”
萧玥将孩子交给齐嬷嬷抱着,自己快步走进产房。
室内已经收拾过,血腥气被淡淡的药香和熏香取代。苏绾月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神情却是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平和与满足。
“绾月。”萧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辛苦了,孩子很好,是个男孩,很健壮。”
苏绾月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急切地寻找:“孩子……”
齐嬷嬷将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苏绾月侧过头,看着那小小的人儿,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那是喜悦的、释然的、充满希望的泪光。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我的孩儿……”她低语,所有的艰辛、委屈、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补偿。
“快别哭了,月子里可不能流泪,伤眼睛。”萧玥忙用帕子替她拭泪,自己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好休息,养好身子。这孩子,有阿姐疼,有整个公主府护着,定会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苏绾月点点头,目光片刻不离自己的孩子。这是她的骨肉,是她拼尽一切生下的希望,是她与过去彻底告别的象征。
从今往后,她是苏绾月,是永宁长公主的外甥女,是一个新生儿的母亲。靖安侯夫人沈苏氏……已死在了生产之前。
09
苏绾月平安产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公主府,也通过某些渠道,飘进了正在焦头烂额、四处碰壁的沈砚耳中。
嫡子!他有了嫡子!靖安侯府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沈砚,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恐惧和焦虑。有了这个儿子,一切都有了转圜的余地!绾月为他生了儿子,看在孩子的份上,长公主的气也该消了些吧?他们夫妻之间,总还有挽回的可能!
他立刻命人备上厚礼,几乎是飞奔着再次来到永宁长公主府门前。这一次,他不再是之前那副惶恐哀求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希望与急切的神情。
“烦请通禀长公主殿下,靖安侯沈砚求见!拙荆为沈家诞下嫡子,此乃天大喜事!臣特来拜谢殿下照顾之恩,并恳请殿下允臣见妻儿一面!”他对着守门的护卫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护卫早已得了严令,面无表情:“侯爷请回。殿下有令,夫人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砚急了:“这位兄台,那是我的发妻,我的嫡子!骨肉至亲,岂有不见之理?还请通融则个,代为通禀一声,沈某感激不尽!”说着,示意身后的长随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荷包。
护卫看也不看那荷包,语气依旧冰冷:“侯爷,莫要让小的为难。殿下旨意,无人敢违。请回。”
沈砚脸上的急切僵住了,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他咬咬牙,扑通一声,竟在公主府门前的石阶上跪了下来!
“殿下!臣沈砚知错了!臣混账!臣有眼无珠!亏待了绾月!求殿下开恩,让臣见见绾月,见见孩子!臣愿当面向绾月赔罪,从此以后,定当痛改前非,好好待她,视若珍宝!殿下!求您了!”
他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靖安侯当街跪求长公主府,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然而,公主府那两扇威严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着,连一条缝隙都没有为他打开。只有门前石狮,冷眼睥睨着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侯爷,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沈砚从午后跪到日头西斜,膝盖麻木,额头红肿,嗓子也喊哑了。公主府内,始终无人回应,连个出来传话的都没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一点点淹没了他。
他忽然想起黄公公的警告:“该放下的就放下,该割舍的就割舍……”
难道……长公主和绾月,真的铁了心,连孩子都不让他认了吗?
不!他不甘心!那是他的嫡子!靖安侯府的希望!
就在沈砚心灰意冷,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不是长公主,也不是齐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神色严肃的管事模样的人。
沈砚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腿脚酸麻,踉跄了一下。
那管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靖安侯,”管事开口,声音平板,“殿下让小的传话给您。”
“请讲!请讲!”沈砚急切道。
“殿下说:夫人刚刚生产,身子极其虚弱,需要绝对静养,受不得半点刺激。小公子年幼,亦需精心照料。侯爷在此喧哗跪求,非但不能体恤,反而惊扰母婴休养,实非人夫、人父所为。”
沈砚脸色一白。
管事继续道:“殿下还说,侯爷若真有悔过之心,便该回去闭门思过,好生反省自身过错,妥善处置家中那些‘不宁’之事。待夫人身体康复,心情平复,自会考虑是否与侯爷相见。至于小公子,乃皇室血脉,殿下与陛下皆会亲自看顾,侯爷不必挂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砚脸上。闭门思过?处置“不宁”之事?那分明是指翠浓!皇室血脉?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孩子有皇家撑腰,他沈砚别想用父亲的身份拿捏!
“我……我只是想看看孩子,看看绾月……”沈砚声音嘶哑,带着哀求。
“侯爷请回吧。”管事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随即退回门内。朱漆大门再次缓缓合拢,将沈砚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关在了门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冷的石阶上。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却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沈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森严紧闭的府门,终于明白,他想见的妻儿,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长公主这是在熬他,在罚他,在逼他做出选择。
而他,似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10
月子里的时光,静谧而缓慢。
漱玉轩被保护得如同世外桃源,外界的纷扰一丝也透不进来。苏绾月在精心照料下,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身体也在逐步恢复。最让她感到充盈和快乐的,是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孩子被取了个乳名,叫“阿满”,寓意圆满、满足。是萧玥起的,她说,这孩子是绾月新生的圆满,也是她们姐妹迟来的慰藉。
阿满很乖,除了饿和尿了,很少哭闹。他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眉眼精致,皮肤白皙,醒着的时候,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着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心看化。
萧玥每日都要来抱上好一会儿,爱不释手,赏赐如流水般进了漱玉轩,都是给阿满的。她甚至私下对苏绾月说,等阿满再大些,就请旨为他讨个爵位,绝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苏绾月看着姨母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疼爱,心中感激,却也保持着清醒。爵位荣华固然好,但她更希望阿满能平安健康,明事理,有担当,不像他父亲那般……
想到沈砚,她心中已无波澜。碧桃偶尔会打听来外面的消息,说他如何跪求,如何被拒,如何狼狈。苏绾月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日,萧玥过来,陪着苏绾月说了会儿话,逗了逗醒着的阿满,忽然道:“绾月,你身子也快大好了。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苏绾月知道姨母指的是什么。她点点头:“阿姐,我准备好了。”
“你想如何处置?”萧玥问,“是和离,还是……”
“和离。”苏绾月毫不犹豫,“但我想,亲自见他一面。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萧玥看着她沉静坚定的眼眸,欣慰道:“好。阿姐安排。不过,不是在公主府,也不是在侯府。去京郊的别院吧,那里清静。阿姐陪你去。”
“多谢阿姐。”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公主府侧门驶出,向着京郊而去。马车里,坐着已出月子的苏绾月,她穿戴简单,气色却很好,眉宇间再无往日的郁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沉静与淡然。萧玥并未同车,而是另乘一车在后。
京郊,永宁长公主名下的一处精致别院。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暖,茶香袅袅。
沈砚被带进来时,形容比之前更加憔悴,眼底青黑,胡子拉碴,身上的锦袍也显得有些空荡,可见这些日子备受煎熬。他一进花厅,目光就急切地搜寻,当看到端坐在主位旁、气色红润、神情平静的苏绾月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混合着激动、悔恨和希望。
“绾月!”他上前两步,声音颤抖,“你……你身子可大好了?孩子……我们的孩子呢?他可好?”
苏绾月抬眸,平静地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曾经寄托过终身的夫君,也曾给过她短暂的温柔幻梦,但最终带给她的,是彻骨的寒心和背叛。如今再看,竟觉陌生。
“侯爷请坐。”她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砚依言坐下,目光却依旧贪婪地锁在她脸上:“绾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还有孩子,阿满是我们的嫡子,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翠浓那个贱人,我已经把她送到庄子上去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侯府的中馈,全由你做主,你想如何便如何……”
他语无伦次,急急地表着忠心,诉说着悔意,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苏绾月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得口干舌燥,渐渐停下,用满是期盼的眼神望着她时,她才缓缓开口。
“侯爷,”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微澜,“这些话,若是在半年前,哪怕是在我离府之前听你说,我或许……还会心存一丝奢望。”
沈砚的脸色白了白。
“但如今,”苏绾月轻轻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不必了。”
“绾月……”
“侯爷口中的‘一家人’,是指你,我,阿满,还是也包括那位被你送到庄子上的翠姨娘,以及她腹中,同样是你的骨血的孩子?”苏绾月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沈砚噎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
“侯爷说绝不再让我受委屈,”苏绾月继续道,“可有些委屈,受过一次,便够了。信任如同瓷器,碎了,即便粘合,裂痕永在。侯爷,我们之间,从你默许翠浓踏入我院门,口出恶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了。”
“不!不会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绾月,你看在阿满的份上……”沈砚急得站了起来。
“正是看在阿满的份上。”苏绾月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才更要离开靖安侯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疏的冬景,背影挺直。
“我不想我的孩子,在一个宠妾灭妻、嫡庶不分的父亲身边长大。不想他学到的,是凉薄寡恩,是权衡利弊,是利益至上。不想他日后也要面对一个可能出现的、觊觎他家业的‘庶弟’和‘姨娘’。更不想他有一个,需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才能生存的母亲。”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脸色惨白的沈砚。
“侯爷,你给我的‘委屈’,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轻慢和背叛,更是对你我婚姻誓言的践踏,是对‘夫妻’二字的亵渎。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不配做我孩儿的父亲和家族榜样。”
沈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里。他从未听过苏绾月说如此犀利、如此决绝的话。眼前的女子,明明容貌依旧,却仿佛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那个他可以轻易拿捏、温柔沉默的侯府夫人。
“所以,”苏绾月走回座位,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签字。侯爷若觉得无误,也请签字吧。”
白纸黑字,“和离”两个大字,刺痛了沈砚的眼。
“不……我不签!绾月,你不能这么狠心!阿满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父亲!”沈砚嘶声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阿满会有疼爱他的长辈,会有正确的教导。”苏绾月语气淡然,“至于父亲……一个不负责任、让妻儿心寒的父亲,有不如无。”
她看着沈砚,最后说道:“侯爷,今日一见,便是做个了断。签了和离书,你我夫妻情断,一别两宽。阿满,我会抚养长大。他永远是靖安侯府的嫡子,这一点,皇家和律法都会承认。该他的,我不会少他一分。但除此之外,你我,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若我不签呢?”沈砚红着眼睛,咬牙道。
苏绾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竟让沈砚感到一丝寒意。随即,他听到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威严的女声:
“那本宫,便只好请陛下和宗人府,来评评理,断一断这家务事了。”
萧玥,永宁长公主,缓缓从屏风后走出。她目光如电,扫过面如死灰的沈砚。
“靖安侯,绾月已把话说得够清楚了。是体面地和离,保全你最后一点颜面,和靖安侯府未来的些许安稳;还是撕破脸,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宠妾灭妻、逼走皇室血脉的丑行,让陛下和本宫,亲自来为你‘休妻’?你,自己选。”
休妻?若由长公主和皇帝出面,那便不是和离,而是他沈砚被皇室问责,休弃发妻!那将是比和离严重百倍的耻辱和惩罚!靖安侯府,将彻底沦为笑柄,再无翻身之日!
沈砚浑身颤抖,看看面色冷然的长公主,又看看平静无波的苏绾月,最后目光落在那份刺目的和离书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再无转圜余地。
长公主给出的,是他眼下唯一还能保留些许体面的选择。
颤抖着手,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和离书上空,却如有千钧重。最终,他闭上眼,狠心落下。
沈砚,两个字,歪歪扭扭地签在了苏绾月名字的旁边。
从此,沈氏绾月,便只是苏绾月了。
苏绾月拿起和离书,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轻轻折好,收入袖中。对着沈砚,她微微颔首,礼仪周全,却疏离如对陌生人:
“多谢侯爷成全。愿侯爷,从此前程似锦,家宅安宁。”
说罢,她不再看瘫软在椅中、失魂落魄的沈砚一眼,转身,走向萧玥。
萧玥握住她的手,温暖有力。
两人并肩,走出了花厅,将那个曾经承载过她三年光阴、欢笑与泪水的“夫君”,彻底留在了身后,留在了过去。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别院清扫干净的石板路上,明亮而温暖。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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