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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沈屹接受皇帝安排,留任京城,担任兵部尚书(原尚书致仕),加太子太保衔,名义上位列中枢,参赞全国军机。北疆兵权,则由皇帝指派另一位资历颇老、与各方势力瓜葛较少的将领接替,沈屹旧部多位得力干将仍留任要职,算是平稳过渡。

此举在朝中引起不小波澜。有人认为陛下终于开始限制沈家兵权,是制衡之道;也有人认为沈屹入主兵部,实权未必减小,且更接近中枢,圣眷依旧;更多明眼人则看出,这是将猛虎暂困笼中,以观后效。

太子萧景琰对此乐见其成。沈屹入京,虽仍有影响力,但直接兵权已卸,联姻价值下降,威胁减小,且沈屹在兵部,某种程度上也能为他所用(他认为)。他甚至在一次议事时,对沈屹颇为礼遇,称其为“国之柱石”。

睿王萧景睿则恨得牙痒。沈屹离开北疆,他原本一些暗中渗透、拉拢边将的计划被打乱。沈屹入主兵部,虽无直接兵权,但在军队人事、粮饷调配上的话语权反而更中枢化,成了他染指军权的又一道障碍。他越发觉得,沈家父子,甚至那个沈青鸢,都是他的绊脚石。

靖王萧景恒依旧低调,但在一次关于西南土司改流的朝议中,提出了切实可行、顾及民生的方案,显示出他对地方政务的熟稔与务实,获得不少务实派官员的赞许。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沈青鸢依旧每月象征性地入宫一两次,给皇后请安,偶尔也会“偶遇”各位皇子。她对萧景琰恭敬疏离,对萧景睿客气防备,对萧景恒……则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淡。

这日,她从宫中回府,马车行至闹市,忽然被一队喧哗的人马拦住去路。挽星掀帘查看,回头低声道:“姑娘,是睿王府的车驾,似乎和另一家起了冲突,堵住了路。”

沈青鸢不欲多事,吩咐车夫绕道。却听外面传来女子尖锐的哭喊和男子粗暴的呵斥声,其中还夹杂着“欠债还钱”、“王府规矩”等字眼。她蹙眉,轻轻挑开一侧窗帘望去。

只见睿王府的几个豪奴,正推搡着一对衣衫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妇,地上还跪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女子颇有几分姿色。旁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像是普通商户人家。

“怎么回事?”沈青鸢问车夫。

车夫打听了一下,回来禀报:“好像是那家人欠了睿王府名下钱庄的印子钱,利滚利还不上,睿王府的人要拿他家女儿抵债。那家人不肯,就闹起来了。”

印子钱?强抢民女?沈青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萧景睿果然肆无忌惮,这种事也敢在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做。

眼看那睿王府家奴就要动手强拉那年轻女子,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那对中年夫妇拼死护着女儿,哭天抢地。

沈青鸢沉吟片刻。若直接出面,与睿王冲突不明智。但眼睁睁看着……

她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不远处有巡视的京兆府衙役正在走来,心下有了计较。她低声对挽星吩咐几句。

挽星点头,迅速下车,走到那队衙役领头者面前,亮出镇北侯府的牌子,低语几句,又指了指睿王府那些豪奴和那哭嚎的一家人。

衙役头目一看是侯府的人,又听闻涉及睿王府,本有些犹豫,但挽星又低声说了句:“我们县主恰巧路过,看见不平。天子脚下,王法俱在,京兆府职责所在。”

衙役头目一震,看了看那辆看似普通却透着贵气的马车(车窗已放下帘子),又看看越发嚣张的睿王府奴仆,一咬牙,带着手下走了过去。

“住手!天子脚下,何事喧哗?”衙役分开人群。

睿王府豪奴一愣,随即趾高气扬:“京兆府的?没看见睿王府办事吗?这家人欠钱不还,我们按规矩拿人抵债!”

“欠债还钱,自有王法规矩。尔等当街强抢民女,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到京兆府衙门说清楚!”衙役头目硬着头皮道。

“嘿!你一个小小的衙役,也敢管睿王府的事?”豪奴跋扈惯了,就要动手。

这时,沈青鸢的马车缓缓驶近,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她半张沉静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王法面前,人人平等。便是皇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睿王府规矩再大,大得过《大周律》?京兆府的差爷依法办事,有何不对?”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是嘉宁县主!”

“镇北侯府的千金!”

“县主说得对!王法最大!”

睿王府豪奴没想到会杀出个县主,且是近来风头正劲、连太子妃位都敢拒的沈青鸢,一时气焰被压住,面面相觑。

衙役头目见有人撑腰,腰杆也硬了,喝道:“还不放手?真想闹到衙门,让府尹大人和睿王殿下评理吗?”

豪奴们犹豫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真闹到官府,就算睿王能压下,他们这些小喽啰也难免吃挂落。再看那家人,有县主出头,京兆府介入,今天这人怕是带不走了。

为首的豪奴狠狠瞪了沈青鸢马车一眼,又看看衙役,撂下句狠话:“好!好!你们等着!”便带着人悻悻然走了。

那一家三口死里逃生,扑到沈青鸢马车前连连磕头:“多谢县主救命之恩!多谢青天大老爷!”

沈青鸢让挽星扶起他们,温言道:“不必多礼。日后若有难处,可去京兆府依法陈情,或……去城西济慈堂求助。”她暗示了薛大家那里或许能提供一些庇护或指引。又对衙役头目点了点头,“差爷秉公执法,辛苦了。”

衙役头目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沈青鸢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追随,有感激,有钦佩,也有探究。

她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她又公然得罪了睿王一次。

但,那又如何?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不管。这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沈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惧权贵,心中有法,亦有仁。

12

果然,不出半日,沈青鸢当街斥退睿王府豪奴、解救民女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市井百姓拍手称快,赞颂嘉宁县主侠义心肠,不愧是忠良之后。清流文官中也颇多赞许之声,认为其有古君子之风,不畏强权。

睿王府内,萧景睿气得砸了第二套茶具。“沈青鸢!她处处与本王作对!真当本王奈何不了她吗?”他面目狰狞,“还有京兆府那群废物!”

谋士劝道:“殿下息怒。沈青鸢如今名声正盛,又有薛大家和镇北侯府做后盾,不宜正面冲突。今日之事,她占着‘王法’‘仁义’的大道理,我们若纠缠,反落人口实。不如暂且忍耐,另寻时机。”

“时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萧景睿焦躁地踱步,“太子那边最近似乎安静得很,父皇对沈屹也依旧信任……不行,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彻底扳倒沈家,或者至少,让他们再无法碍事!”

他眼中凶光闪烁,一个更恶毒的计划,慢慢成形。

东宫,萧景琰听闻此事,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沈青鸢多管闲事,得罪睿王,也未必是好事;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她那份磊落与勇气,格外耀眼,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倾慕他的少女,似乎越来越远,却也更……吸引人?这个念头让他烦躁。

靖王府,萧景恒放下手中的书卷,听着心腹汇报,嘴角微扬。“当街依法,不畏强梁,救人危难……她倒是总能给人惊喜。”他沉吟片刻,“睿王此次丢了面子,必不会善罢甘休。让我们的人,多留意睿王府和沈家周围的动静。”

“是。”

镇北侯府,沈屹和沈青澜得知后,先是担心沈青鸢安危,听她讲述了经过,又不禁为女儿的胆识和分寸感到骄傲。

“鸢儿,你做得对。”沈屹正色道,“我沈家儿女,就当有此风骨。只是,睿王睚眦必报,你需更加小心。”

“女儿明白。”

此事过后,沈青鸢的声望在民间和部分官员中又提升了一层。连皇帝都略有耳闻,在一次闲谈中对皇后提了一句:“沈家这个女儿,倒有几分她父兄的刚烈之气,心思也正。”皇后微笑应和,眼神却深了深。

沈青鸢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她开始更积极地利用“嘉宁县主”这个身份和逐渐积累的人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她以“静养”为名,在府中设了个小书房,收集一些地方志、农书、医书,偶尔请薛大家过府探讨医术(主要是妇人小儿方面),也通过薛大家和挽星等人,了解一些民间疾苦,尤其是女子、孩童的困境,暗中资助一些可靠的善堂、医馆,或为蒙冤的弱势女子提供一些法律上的建议和帮助(通过可信的讼师)。

她做得隐秘而谨慎,不图虚名,只为心安,也为将来可能的变数,积累一些底层的善缘和人望。她深知,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来自民心的认可,有时比上层的青睐更为稳固。

日子在忙碌与警惕中滑过。秋去冬来,京城落下第一场雪。

边关传来消息,接替沈屹的将领稳妥有余,进取不足,北狄虽表面臣服,但小股骚扰不断,边境百姓颇受其苦。朝中又有声音,认为沈屹镇守时边境更为安宁,暗示换将不当。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但显然也在观察。

沈屹在兵部位置上,兢兢业业,处理事务公允,尽量平衡各方,不轻易表态,但也在一些原则问题上,如军饷足额发放、将士抚恤、防御工事修缮等方面,坚持立场,赢得了不少中下层将领的尊敬。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13

年关将近,宫中照例准备举办除夕宫宴。沈家父子皆在受邀之列,沈青鸢作为县主,亦需出席。

宫宴前几日,沈青鸢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由一名陌生的小乞丐送到侯府后门,指名给她。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宫宴小心,勿食蟹,勿近水。”

字迹有些刻意扭曲,但沈青鸢隐隐觉得有一丝熟悉。是靖王?还是其他示警之人?信中所指“蟹”与“水”,是何意?宫宴菜肴繁多,蟹是常见之物,而宫内水系遍布……

她心中警铃大作。将这封信悄悄烧掉,却将警示牢牢记在心中。

除夕夜,皇宫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宴席设在大殿,君臣同乐,气氛热烈。沈青鸢随父兄入席,位置在中上,离御座和皇子们的席位有一段距离,但视野尚可。

她暗中观察。皇帝与皇后端坐上位,神情愉悦。太子萧景琰坐在左下首,与几位宗亲大臣谈笑风生。睿王萧景睿坐在对面,面色如常,偶尔举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家这边,尤其是在沈青鸢身上停留片刻,目光幽深。靖王萧景恒坐在更靠后的位置,独自饮酒,显得有些落寞,只在沈青鸢看过去时,似不经意地抬眸,与她目光有一瞬交汇,旋即移开。

宫宴流程按部就班,歌舞升平。一道道珍馐美味被呈上。当那盘色泽金黄、香气诱人的芙蓉蟹斗被端到沈青鸢面前时,她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挽星侍立在侧,收到小姐眼色,趁人不备,用干净银筷极快地将沈青鸢碟中的蟹斗与自己盘中一块无害的点心调换,并将蟹斗掩在残羹下。

沈青鸢面色不变,只略略动了动那点心,并未真吃。她注意到,负责上菜布菜的宫人中,有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在给她们这一片区域上菜时,手脚似乎格外“麻利”,尤其在端蟹斗时,目光低垂,却隐约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皇帝兴致高涨,提议君臣共往太液池畔观雪赏梅,那里已搭起暖棚,备了热酒点心。

众人起身,簇拥着帝后移步太液池。池边暖棚奢华,灯火通明,与池面倒映的星光、雪光交织,如梦似幻。池上结了薄冰,但为了景致,并未全部清除,特意留了部分,映着灯光,颇有趣味。

沈青鸢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勿近水”——指的便是这里吗?

她刻意走在人群稍外围,离池边远远的,挽星紧紧跟在她身侧。沈屹和沈青澜也被同僚拉着说话,稍隔了几步。

暖棚内,众人赏梅饮酒,吟诗作对,气氛融洽。沈青鸢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安静站在一株梅花旁。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谁不小心滑了一下,撞到了端着酒壶的宫女。宫女惊呼,酒壶脱手,朝着沈青鸢这边飞来!

与此同时,沈青鸢感觉背后被人极其隐蔽地、用力撞了一下!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向前趔趄,而那飞来的酒壶和洒出的酒液,正对着她的面门和前方——前方几步,就是未完全结冰、灯光幽暗的池水!

电光石火间,沈青鸢并非直直向前倒,而是就着那撞击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拧,同时脚下看似慌乱地一绊,“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向侧后方摔去,恰恰避开了泼来的酒水和飞来的酒壶,也偏离了落水的方向。

“砰!”酒壶砸在她身侧地上,碎裂开来。酒液溅湿了她的裙角。

“县主!”

“妹妹!”

挽星和沈青澜的惊呼声同时响起。沈青澜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妹妹,沈屹也脸色骤变,拨开人群赶来。

“鸢儿,没事吧?”沈屹急问。

沈青鸢靠在兄长臂弯里,脸色发白,惊魂未定(一半是装的),摇了摇头:“没、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滑了一下。”

撞她的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无从查找。那个“不小心”滑倒撞到宫女的人,是个低品阶的官员,此刻吓得连连告罪,说自己饮多了酒,脚下不稳。

皇帝也被惊动,看了过来。皇后关切道:“嘉宁没伤着吧?真是的,怎么这样不小心。”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担心。

萧景琰皱了皱眉,看向沈青鸢的目光有些复杂。萧景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和失望。萧景恒则远远望着,手指摩挲着酒杯,眼神深沉。

“臣女无恙,谢陛下、娘娘关心。只是污了裙裳,恐失仪,请容臣女告退更衣。”沈青鸢定了定神,行礼道。

“准了。去偏殿更衣吧,小心些。”皇帝摆了摆手。

沈青鸢在挽星和一名宫女的陪同下,退出暖棚,前往最近的偏殿。离开众人视线后,她苍白的脸色才渐渐恢复,眼中一片冰冷。

果然是好算计!蟹中有毒?还是别有玄机?若她吃了蟹,或许会当众失态或“突发急病”?再引她到水边,制造“意外”落水,天寒地冻,池水冰冷,加上可能的“急病”,便是九死一生!即便侥幸未死,名声也毁了(落水被救难免肌肤之亲),或者留下严重病根。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环环相扣,狠毒至极!

是谁?睿王可能性最大。但东宫呢?是否也乐于见到她这个“麻烦”消失?还有那封示警信……究竟是谁送的?

偏殿中,挽星为她整理微乱的鬓发和裙裾,低声道:“姑娘,方才好险!那撞您的人……”

“找不到的。”沈青鸢冷冷道,“对方准备充分。挽星,我换下来的衣物,尤其是沾了酒液的裙角,小心收好,不要经任何宫人之手,带回府去。”她怀疑那酒里也可能有问题,或许与蟹毒相冲?

“是。”

更衣完毕,沈青鸢没有立即返回宴席,而是在偏殿稍坐,平复心绪。直到宫宴接近尾声,才重新出现,安然回到父兄身边,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只是,经过此事,她更加确信,这皇宫,步步杀机。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要她的命了。

14

宫宴后,沈青鸢将带回的裙角秘密交给薛大家检验。薛大家仔细查验后,神色凝重:“这酒液中,掺了一种极淡的、来自西域的‘幻心草’汁液,少量可致人精神恍惚,反应迟钝,若与另一种名为‘寒蟹’的蟹黄同食,则会引发剧烈腹痛、冷汗淋漓,状似急症,若不及时救治,有性命之忧。但分开单独食用,毒性甚微,不易察觉。”

果然!蟹与酒,都是算计好的!若她吃了蟹,又“不慎”饮了被“加料”的酒(或许是“意外”泼洒导致沾染),便会当众“突发恶疾”,再被引至水边“失足”落水,一切顺理成章!

“可能查出源头?”沈青鸢问。

薛大家摇头:“此物罕见,京城极少见。但能在宫中动用,绝非寻常人。丫头,你惹上大麻烦了。”

沈青鸢谢过薛大家,心事重重地回府。她没有将检验结果直接告诉父兄,怕他们担忧过甚,做出过激反应,只暗示宫宴上有人想害她,已被她避过,让父兄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注意饮食。

沈屹和沈青澜震怒不已,却也明白,在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元凶的情况下,贸然发难反而被动。只能更加小心。

沈青鸢则将目光投向了那封示警信。是谁?能在睿王(或其他人)的阴谋实施前得知消息,并冒险提醒她?字迹刻意伪装,但那份熟悉感……

她将自己接触过、且有可能、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靖王萧景恒的面容,逐渐清晰。

难道真是他?他为何要帮自己?仅仅因为欣赏?还是别有目的,比如,借她的手对付睿王?或者,想拉拢沈家?

不论如何,这份人情,她欠下了。而且,靖王显然在宫中也有一定眼线。或许,可以试探着接触一下?

机会很快到来。上元灯节,皇帝与民同乐,在宫城楼上观灯,并特许一些重臣及家眷在特定区域陪同观赏。沈家亦在其列。

宫城楼下,万千灯火如星河坠落,百姓欢腾,热闹非凡。沈青鸢陪着父兄在指定区域观灯,目光却时不时掠过不远处同样在陪驾皇子队列中的靖王萧景恒。

萧景恒似乎心不在焉,目光落在远处璀璨的灯河上,侧脸在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温煦,多了些清寂。

沈青鸢寻了个借口,稍稍走开几步,来到一段相对安静的栏杆处。不多时,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也缓缓踱了过来,停在她身侧不远,仿佛也只是被灯火吸引。

“今夜灯火甚美。”萧景恒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是啊,万家灯火,太平景象。”沈青鸢接口,顿了顿,低声道,“除夕宫宴,多谢殿下赠书之情。那本《灵枢杂症补遗》,颇为有益。”

她将“赠书”二字,咬得稍重。既是感谢之前的医书,也可能是在暗指那封“信”。

萧景恒侧头看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辨不清情绪。“书能有益便好。只是有些症候,古方也未必能尽解,还需自身警醒,趋吉避凶。”

“殿下说得是。自身警醒固然重要,然若有贵人暗中提点,更可免去许多无妄之灾。此恩此情,铭记于心。”沈青鸢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坦荡。

四目相对,片刻沉寂。楼下喧嚣仿佛远去。

萧景恒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些许了然。“贵人不敢当。不过是……不愿见明珠蒙尘,更不愿见忠良之后,枉受宵小之害。这灯火虽美,照不见的阴影处,却也不少。县主聪慧,当知何处该近,何处该远。”

他这是在提醒她,远离危险,也暗示了他知晓一些阴影中的事。

“阴影虽多,然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便不惧前行。”沈青鸢语气坚定,“只是,独行难免力薄。不知殿下可曾听说,前朝有位名臣曾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她在试探他的立场,是愿意做“周而不比”的君子,广结善缘而不结党营私,还是另有所图?

萧景恒深深看了她一眼,缓声道:“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他引用《中庸》之句,表明自己追求的是君子中庸之道,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修养德行。这回答,既含蓄,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并非结党营私之辈,但也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毫无所求的闲散皇子。

沈青鸢心中微动。看来,靖王确实有意那个位置,但他选择的方式,更倾向于修德、务实、争取人心,而非如睿王那般不择手段。

“殿下高见。”沈青鸢微微颔首,“时辰不早,臣女该回父亲身边了。”

“县主请便。”

沈青鸢屈膝一礼,转身离去。萧景恒望着她融入灯影人群的背影,目光悠远。

这一次短暂的交谈,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一些心思。一种基于共同警惕某些威胁、以及对朝局有相似认知的微妙默契,悄然建立。虽未言明,但沈青鸢知道,若再遇危机,或许可以有限度地借助靖王之力;而靖王也看到了沈青鸢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她背后的沈家,更在于她本身的智慧、心性与日渐积累的声望。

15

上元节后,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主持今年春闱的副主考之一、礼部侍郎周大人,被御史弹劾收受考生贿赂,泄露考题。证据看似确凿,周侍郎辩无可辩,被下狱待审。而这位周侍郎,素来与睿王走得颇近,是其门下颇为得用的文官之一。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虽然睿王极力撇清,称自己毫不知情,周侍郎是个人行为,但对其声望仍是打击。太子一系则趁势宣扬肃清科场、公正取士的重要性。

沈青鸢闻听此事,却总觉得有些蹊跷。周侍郎并非蠢人,春闱副主考虽是肥差,但风险也大,他敢如此明目张胆?且弹劾的时机、证据的获取,都显得太过“顺利”。

她让挽星留意相关消息。几日后,挽星回报,据说最初举报周侍郎的,是一个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的老举人,偶然发现了“证据”,愤而告发。而那老举人,似乎曾受过靖王府外围一位管事(已离京)的接济。

沈青鸢恍然。是靖王的手笔!他在不动声色地剪除睿王的羽翼,而且手段高明,借力打力,自己隐在幕后。这也印证了上元节时他表现出来的并非全然无心朝政。

睿王接连受挫(流言被破、宫宴设计落空、手下官员被查),越发焦躁。他将这些账,一半算在太子头上,另一半,则牢牢记在了沈青鸢和沈家身上。在他看来,若不是沈青鸢屡次破坏他的计划,若不是沈家碍事,他何至于如此被动?

“不能再等了。”睿王府密室中,萧景睿脸色阴沉如水,对心腹谋士道,“必须给沈家一个致命的打击,最好是能一举将沈屹拉下马,至少也要让他元气大伤,无法再碍手碍脚。”

谋士沉吟道:“沈屹为人谨慎,在兵部并无明显错处。沈青澜掌管部分京畿防务,也勤勉有加。沈青鸢如今名声颇佳,又有陛下偶尔过问……硬来恐难奏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抓住他们无法辩驳的‘大错’,比如——通敌!”

萧景睿眼中凶光大盛:“你是说……”

“北疆。”谋士压低声音,“沈屹经营北疆多年,旧部遍布。如今虽然交卸兵权,但影响力犹在。若能‘制造’一些他与北狄暗中往来、图谋不轨的‘证据’,再安排‘人证’……即便不能坐实,只要掀起风波,就足以让陛下疑心,让沈屹百口莫辩!届时,兵部尚书之位必然不保,沈家声望也会一落千丈。若运作得当,说不定……”

萧景睿听得心动,但仍有顾虑:“伪造通敌证据非同小可,一旦被查出是诬陷,本王也难逃干系。且北狄那边……”

“殿下放心。”谋士阴恻恻一笑,“北狄王庭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与其中一股势力暗中交易,许以厚利,让他们配合‘坐实’一些往来痕迹。至于证据伪造和‘人证’,属下已有些想法,保证看起来天衣无缝,即便最后不能彻底钉死沈屹,也足以让他脱层皮!而殿下您,始终可以置身事外。”

萧景睿在密室中踱步良久,终于狠下决心:“好!就按你说的办!务必周密,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属下明白!”

一个针对沈家、更为阴险致命的阴谋,开始悄然酝酿。

16

春寒料峭,北疆传来不太好的消息。一小股精锐狄骑绕过常规防线,突袭了边境一处屯粮的军镇,虽然守军奋力抵抗,损失不大,但此事暴露出防御体系存在疏漏。朝中议论又起,有御史指责现任北疆主将懈怠,也有人旧事重提,认为沈屹当初的防务安排或有考虑不周之处,留下隐患。

沈屹在朝会上据理力争,指出狄骑此次行动路线诡谲,利用了极端天气和复杂地形,属非常规突袭,主将应对并无大错,且及时补救,当务之急是查漏补缺,加强侦察与预警,而非追究责任。皇帝最终采纳了沈屹的建议,申饬北疆主将的同时,也令兵部协助完善防务。

此事看似平息,但沈青鸢却从父亲沉重的面色中,嗅到了不寻常。父亲私下对她说:“北狄此次行动,颇为蹊跷。路线选择、时机把握,不像是寻常骚扰,倒像是……对我方布防极为熟悉之人所为。”

沈青鸢心中一惊:“父亲是怀疑……有内奸?”

沈屹颔首,眉宇间忧色更重:“为父离任时,曾将防务要点、薄弱之处与继任者详细交代,并留有文书图册。但一些更深层的、只有极少数高级将领知晓的隐秘哨卡、应急通道,并未全部写入。此次狄骑突袭,恰恰避开了明面上的防线,从一条极为隐秘、理论上只有三四人知道的季节性河谷潜越……为父已密信提醒继任者详查内部。”

沈青鸢后背泛起凉意。若真有内奸,且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那北疆防务危矣!更可怕的是,这内奸的出现,是否与京中针对沈家的阴谋有关?若有人想构陷父亲“通敌”,这内奸或许就是关键一环!

她立刻将自己的担忧告知父亲。沈屹神色严峻:“为父也有此虑。若真有人想构陷,这内奸便是最好的‘刀’。必须尽快找出此人,清除隐患,否则后患无穷!”

然而,北疆远在千里之外,沈屹如今在京,鞭长莫及。贸然插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父亲,此事需暗中进行,或许……可借助可靠之人。”沈青鸢想到了靖王。他能提前得知宫宴阴谋,在北疆是否也有眼线?但此事关系重大,涉及沈家核心安危,能否信任他?

正在沈青鸢犹豫之际,靖王萧景恒却主动递来了消息。依旧是通过隐秘渠道,一张纸条,寥寥数语:“北疆河谷之蹊跷,恐有鬼。留意近期自北疆返京述职或将调任之将领,尤与睿府有旧者。”

纸条未署名,但沈青鸢认得那字迹与上元节时靖王引用的《中庸》笔迹相似,少了几分刻意伪装。

他果然也注意到了!并且给出了更具体的指向:与睿王府有旧的北疆返京将领!这是在暗示,内奸可能与睿王有关,是其安插或收买!

这份情报至关重要!沈青鸢立刻将纸条内容告知父兄。沈屹当即秘密调阅兵部档案,排查近期从北疆回调或即将回调的将领名单,并暗中调查这些人与睿王府或睿王母族的关联。

与此同时,沈青鸢决定给予靖王一定的回应和信任。她同样以隐秘方式,递出了一句话:“多谢提点。河谷之风,愿与君共察其源,阻其泛滥。”

表明了她合作的态度,也暗示了沈家会追查内奸,并希望与靖王携手,阻止可能因此引发的更大阴谋(构陷通敌)。

很快,靖王那边传来了更具体的名单,上面圈出了三个可疑人选,其中一人,名为高骏,现任北疆抚远军中郎将,据说因其母病重,已申请调回京畿任职,兵部正在走流程。此人早年曾在睿王母族一位叔父麾下任职,关系匪浅。

沈屹立刻动用军中旧部关系,秘密调查高骏在北疆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其近期行为、交友、财物变动等。沈青澜则通过京畿防务系统,留意高骏回京后的动向。

一张针对内奸和背后黑手的大网,在无声中悄然撒开。

17

调查需要时间,而阴谋的脚步似乎更快。

半月后,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在朝野传开:北疆抓获一名狄人细作,从其身上搜出与京城往来的密信,信中隐约提到“沈公”、“北疆布防”、“河谷通道”等字样,虽未直指其名,但“沈公”之称,在北疆军中长期特指镇北侯沈屹!更骇人听闻的是,据那细作(未及审讯便“伤重不治”)临终含糊吐露,京城有高位武将与之里应外合!

流言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虽然皇帝尚未表态,但“沈屹通敌”的疑云,已沉沉压在每个关注此事的人心头。

沈屹闻讯,怒发冲冠,当即便要进宫面圣陈情,被沈青鸢死死拦住。

“父亲!此刻进宫,正中他人下怀!”沈青鸢急道,“对方显然准备充分,那细作已死,死无对证,密信内容模糊却指向性强。您若急切辩解,反而显得心虚。陛下此刻,必然也在犹疑观察。”

“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为父,污蔑沈家满门忠烈吗?”沈屹双目赤红。

“当然不能!”沈青鸢目光沉静,闪烁着寒光,“但我们要反击,就必须抓住真凭实据,一击致命!现在高骏的调查已有眉目,父亲,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让陛下看到,谁才是真正忠诚、且有能力平息事端的人。”

她凑近父亲,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沈屹听完,冷静下来,看着女儿坚毅的眼神,缓缓点头:“就依你之计。为父这便称病,闭门不出。”

翌日,镇北侯沈屹“忧愤交加,旧伤复发”,卧床不起,无法上朝理政的消息传开。兵部事务暂由左侍郎代管。

皇帝闻讯,派了太医前往诊视,太医回报侯爷确实脉象不稳,需要静养。皇帝不置可否,只让太医用心调理。

朝堂之上,关于沈屹“通敌”的议论愈演愈烈。睿王一系的官员跳得最欢,虽不敢明指,但旁敲侧击,要求彻查细作密信来源,严惩内奸。太子一系起初有些沉默,毕竟沈屹曾是他们想拉拢的对象,但眼见风波甚大,也开始有人表态要求“查明真相,以安军心民心”,隐隐有与沈屹切割之意。靖王则依旧低调,只在皇帝问及时,说了句:“沈侯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著,此事蹊跷,宜详查,勿枉勿纵。”

就在舆论对沈家极其不利之时,沈青鸢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以“嘉宁县主”的身份,素衣简装,亲自前往京兆府衙,击鼓鸣冤!

鸣冤状上,她并未直接为父亲辩白,而是状告有人伪造证据、散布谣言、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她当众呈上了部分薛大家之前检验出的“幻心草”与“寒蟹”相克的医理说明(隐去宫宴具体),指出有人曾用类似罕见毒物设计害她未遂;又呈上了一些市井流言源头追查的线索(指向睿王府相关外围人员);最后,她凛然道:“臣女一介女流,死不足惜。然父亲沈屹,一生为国,血染征袍,满身伤痕皆是为保卫大周山河所致!如今北疆战事未宁,便有人急不可耐,以莫须有之罪名构陷功臣,其心可诛!此举不仅寒了忠臣良将之心,更会动摇边境军心,让虎视眈眈的北狄有机可乘!臣女恳请府尹大人,恳请朝廷,彻查流言源头,揪出幕后黑手,还忠良清白,稳军心国本!”

她言辞铿锵,有理有据,不仅为自己和父亲辩诬,更将事件提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且她身为女子,素衣鸣冤,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偏偏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节,令人动容。

京兆府衙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闻言无不义愤填膺。

“县主说得对!沈侯爷是好人!”

“这是有人眼红沈侯爷的功劳!”

“构陷忠良,天理不容!”

京兆府尹头大如斗,这等涉及勋贵、皇子、甚至可能牵扯北疆军务的案子,哪里是他能处理的?只得一边安抚沈青鸢,表示一定会将状纸和情况上奏天听,一边赶紧派人驱散围观百姓。

但沈青鸢此举,效果已然达到。她成功地将舆论从对沈屹“是否通敌”的猜疑,部分转向了对“谁在构陷忠良”的追问。她当众展示的部分证据(毒物、流言线索),虽不直接指向睿王,却足以引人深思。更重要的是,她以弱女子的身份,表现出的勇气、孝心和对国家大义的坚守,赢得了更多民间的同情与支持。

消息迅速传入宫中。皇帝听了内侍详细禀报沈青鸢在京兆府前的言行,沉默良久,对皇后道:“沈家这个女儿,了不得。有胆有识,更有忠孝大义。沈屹教女有方。”

皇后眼神复杂,应道:“确是难得。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还需陛下圣裁。”

皇帝“嗯”了一声,未再多言,但显然,沈青鸢这番举动,在他心中为沈家加了不少分。

靖王府,萧景恒得知沈青鸢鸣冤之举,先是愕然,随即抚掌轻叹:“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她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将了一军啊。”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睿王府,萧景睿则是气得暴跳如雷:“沈青鸢!她竟敢!她怎么敢!”他没想到沈青鸢会用这种近乎“滚刀肉”的方式,把事情闹大,还将部分线索隐隐指向他。“不行!必须尽快让高骏那边行动,把‘证据’坐实!不能再拖了!”

18

就在朝堂上下因沈青鸢鸣冤而暗流汹涌之际,沈家与靖王府暗中联手调查也有了关键突破。

沈屹的旧部秘密传回消息:高骏在北疆期间,曾数次秘密离开驻地,行踪诡秘,且其近期出手阔绰,在老家置办了大量田产,其母“病重”之说存疑。更重要的是,他们设法拿到了高骏与狄人细作“接触”的间接人证——一个曾被高骏胁迫利诱、为其传递过消息的边境走私小头目,此人已被控制,愿意作证。

几乎同时,靖王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暗中截获了一封从北疆送往睿王府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信中虽用暗语,但破译后大意是“事已办妥,‘鱼儿’已吞饵,京城可收网”,落款是一个代号,经查与高骏有关联。

人证、物证(间接)链条开始闭合,指向高骏与狄人勾结,并受命于京城某势力(睿王)。

然而,就在沈青鸢与父兄、以及靖王方面商议,如何将这些证据巧妙递到皇帝面前,又不暴露自身暗中调查之事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高骏突然在回京途中“暴病身亡”!随行护卫称其突发急症,呕吐不止,片刻即亡,疑似中毒。而其随身行李中,发现了一些未及销毁的、与狄人往来书信的残片,内容更加露骨地指向沈屹,甚至有一封模仿沈屹笔迹的“手令”草稿!

此举狠毒至极!高骏一死,很多线索中断,死无对证。而新发现的“证据”,则更加直接地将“通敌”罪名扣向沈屹。高骏之死,也很可能被说成是“沈屹”灭口!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连一些原本同情沈家的官员,也开始动摇。

沈屹在府中听闻高骏死讯和新“证据”,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旧伤真的发作了。沈青澜急召太医,府中一片混乱。

沈青鸢强自镇定,一边照顾父亲,一边飞速思考。对方这是连环计,不惜牺牲高骏这枚重要棋子,也要坐实父亲的罪名!现在该怎么办?强行辩解高骏是被灭口、证据是伪造?空口无凭,皇帝会信吗?

就在她心焦如焚之际,深夜,靖王萧景恒竟然亲自冒险,乔装来到镇北侯府后门!他只带了一名绝对心腹的侍卫。

沈青鸢在密室中见到他时,震惊不已:“靖王殿下,您怎能亲自前来?太危险了!”

萧景恒神色凝重,摘下兜帽,直接道:“事态紧急,顾不得许多了。高骏之死和新证据,是对方狗急跳墙,也是致命一击。我们必须立刻反击,否则沈侯危矣。”

“殿下有何高见?”

“高骏虽死,但他不是唯一知情人。”萧景恒目光锐利,“我的人查到,高骏在北疆有一外室,并生有一子,年约五岁,被其秘密安置在幽州老家。高骏对此子极为疼爱,或许曾留下一些真正能指证幕后之人的东西,以防不测。此外,那个被你们控制的边境走私头目,是关键人证,必须立刻、绝对安全地秘密送抵京城,并让他在合适的时候出面作证。”

沈青鸢眼睛一亮:“殿下是说,找到高骏的外室和幼子,或许能得到真实证据?同时,让走私头目出面,指证高骏通敌,并暗示其受京城指使?”

“不错。但时间紧迫,对方肯定也在寻找和灭口。我们必须抢在前面。”萧景恒道,“幽州那边,我已派人连夜赶去,但需要沈侯旧部在北疆的配合,确保能找到并护住那对母子。至于那个走私头目,由我安排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即刻送入京城,藏于一处绝密之地。但最终如何让他出现在陛下面前,需要时机和策略。”

沈青鸢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修书,请父亲用最隐秘的方式通知北疆可信旧部,全力配合殿下的人!至于如何让证人面圣……或许,可以借助一次公开的场合,比如……”

两人在密室中低声商议良久,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逐渐成形。

离开前,萧景恒看着沈青鸢憔悴却依然坚毅的脸,低声道:“此番凶险异常,成则沈家可保,败则……万劫不复。县主,怕吗?”

沈青鸢抬眸,与他对视,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沈家满门忠烈,无愧天地。若注定要蒙受不白之冤,玉石俱焚,青鸢亦不惧。但若能以清白之身,揭露奸佞,保家卫国,纵百死无悔。殿下援手之恩,沈家铭记。”

萧景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

19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朝堂上要求严查沈屹“通敌案”的呼声越来越高,睿王党羽上蹿下跳,太子一系则态度暧昧。沈屹“病重”不起,沈青澜也被暂停部分职务,配合调查(实则是变相软禁在府)。镇北侯府门庭冷落,只有薛大家等极少数人不畏流言,前来探望。

皇帝的态度依旧不明,但已下旨由三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此案,并派钦差前往北疆核查所谓“密信”与“手令”真伪。表面看,对沈家极为不利。

然而,暗地里,沈青鸢与靖王布下的棋子,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行动。

幽州方面,在沈屹旧部的全力配合下,靖王的人成功找到了高骏的外室和幼子。那女子起初惊恐万分,但在得知高骏已死,且可能是被灭口后,悲愤交加,终于交出了高骏留给她的一只小铁盒。盒中并非直接指证睿王的信件,而是几页高骏的私密手札,记录了他如何被京城“贵人”(以代号指代)威逼利诱,逐步沦为传递消息、乃至最后奉命伪造证据构陷沈屹的经过,其中提到了几次关键接头的时间、地点、人物特征,以及所收受银钱的特殊标记(与睿王府暗账有关)。还有一封未寄出的、写给他幼子的绝笔信,充满悔恨,言明若自己遭遇不测,必是遭了“贵人”灭口,嘱其母携证据远走高飞,或可保命。

这些手札和绝笔信,是比那些伪造密信更有力的证据!它们出自高骏本人之手,详细记录了他被利用和胁迫的过程,虽未直接写出睿王之名,但代号、细节与睿王府特征高度吻合。

与此同时,那名边境走私头目,也被靖王的人通过层层伪装和秘密通道,安全送抵京城,藏匿于一处连沈青鸢都不知道的暗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个能将所有证据和人证,合理、有力且安全地呈送到皇帝面前的契机。

这个机会,很快到来。三司会审即将对沈屹进行第一次正式问讯(因其“病重”,可能在府中进行)。皇帝为了显示公允,决定派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之一,并让两名皇子(太子与靖王)一同前往“听审”,以示监督。

靖王主动请缨前往,太子萧景琰为表“公正”,亦同意同行。

问讯前夜,沈青鸢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高骏的手札、绝笔信复制本(关键部分),以及走私头目证言摘要,巧妙地“送”到了靖王萧景恒手中。原件和证人,则仍由靖王严密保护。

翌日,三司官员、太子、靖王以及御前大太监来到镇北侯府。沈屹强撑病体,于正厅接受问讯。沈青鸢作为女眷,本应回避,但她以“照顾父亲”为由,获准在屏风后侍疾旁听。

问讯过程枯燥而充满压力,三司官员按部就班询问沈屹关于北疆防务、与高骏关系、对密信手令的看法等。沈屹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坚决否认一切指控,并指出所谓证据的诸多疑点。

睿王党羽的官员则咄咄逼人,反复追问,试图找到破绽。太子萧景琰大多时间沉默,偶尔插话,也是些不痛不痒、看似公正实则含糊的言辞。

就在问讯陷入僵局,睿王一系的官员准备抛出高骏行李中发现的“新证据”施加压力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靖王萧景恒忽然开口了。

“各位大人,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萧景恒语气平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殿下请讲。”

“方才诸位所言,高骏乃此案关键,其行李中发现之密信手稿,乃指证沈侯之重要物证。然,高骏死得蹊跷,随行护卫皆言其暴病,症状似中毒。若高骏真是为沈侯传递消息、伪造证据之人,沈侯为何要在证据即将送达京城、即将发挥最大作用时,急不可耐地将其灭口?此非自断臂膀、惹人生疑吗?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本王近日偶然听闻,北疆边境抓获一走私头目,此人似与高骏有过往来,并知晓一些内情。或许,此人能提供不同角度的证词?不知三司可曾提审此人?”

三司官员面面相觑,他们并未收到相关报告。

睿王一系的官员立刻反驳:“殿下,此等道听途说,岂可当真?那走私匪类,为求活命,胡乱攀咬也未可知!”

“是否是胡乱攀咬,提来一审便知。”萧景恒不急不缓,“此外,本王还听闻,高骏在幽州有一外室并幼子。高骏对此子极为珍视,或留有真正能说明其处境之私物。若能找到这对母子,或许对厘清高骏真实立场、乃至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尤其是睿王党羽,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们自然也在找这对母子,却没想到靖王竟然知道了,还当众提了出来!

太子萧景琰也诧异地看向靖王。

御前大太监目光闪烁,显然将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靖王从容地从袖中取出几页纸的抄本(非原件,关键部分清晰):“巧的是,本王手下之人,机缘巧合之下,确实在幽州寻到了高骏的外室与幼子,并获得了高骏生前留下的部分手札抄本。其中内容……颇为耐人寻味,或许可供诸位大人、皇兄,以及公公参考。”

他将抄本递给御前大太监。大太监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又恭敬地递给太子和三司主审官员传看。

手札内容虽然隐去了“贵人”具体名号,但其中描述的胁迫利诱过程、接头细节、银钱标记等,与睿王府的某些行事风格和隐秘关联呼之欲出!尤其是那封绝笔信中的悔恨与对“灭口”的恐惧,极具冲击力。

屏风后的沈青鸢,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屏息等待。

太子萧景琰看完,脸色变幻不定,深深看了靖王一眼。三司官员更是震惊不已,交头接耳。

睿王党羽的官员强作镇定:“这……这手札来历不明,真伪难辨!或许是伪造,意图混淆视听,为沈屹脱罪!”

“真伪自然需要鉴定。”靖王淡淡道,“但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即高骏并非单纯为沈侯做事,而是受第三方胁迫利用,甚至其死亡也可能是被这第三方灭口,并伪造证据嫁祸沈侯。此等可能性,三司会审,难道不应一并核查吗?何况,还有那名走私头目可作旁证。”

他转向御前大太监和太子:“皇兄,公公,此案关乎边关大将清白,更关乎朝廷纲纪、军心稳定。若仅凭一些来源存疑、死无对证的所谓证据便定案,恐难服众,亦非陛下明察秋毫之本意。小王建议,即刻提审那名走私头目,并加派人手,详查高骏手札真伪及其所涉细节,尤其是与京城某些府邸的关联。如此,方能水落石出,不枉不纵。”

靖王这番话,有理有据,站在了公正和江山社稷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尤其是他提出的调查方向,直指案件核心疑点,且隐隐将矛头引向了睿王。

御前大太监躬身道:“靖王殿下所言甚是,老奴定当如实回禀陛下。”

太子萧景琰沉默片刻,也道:“三弟考虑周全。此案确实疑点重重,需详加核查。便依三弟所言,扩大调查范围,务必查明真相。”

三司主审官员见太子和御前大太监都表态了,自然无有不从,连声称是。

问讯就此中断。原本针对沈屹的凌厉攻势,被靖王一番连消带打,引入了更复杂、对睿王更不利的调查方向。

屏风后,沈青鸢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已全是冷汗。沈屹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激又复杂地看向屏风外靖王身影模糊的方向。

20

靖王在问讯时的发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皇帝在听取御前大太监详细禀报,并翻阅了高骏手札抄本后,龙颜震怒,但怒意并非朝向沈屹,而是针对那隐藏在幕后、不惜构陷忠良、甚至可能勾结外敌的“黑手”。

皇帝当即下旨:一、沈屹通敌案,由三司与皇城司(皇帝直属情报机构)联合彻查,重点核查高骏手札真伪、其所涉细节、以及其与京城各方势力之关联;二、提审靖王所言之走私头目;三、沈屹继续在府休养,无旨不得离府,但非软禁,可接受探视(实则是保护性隔离);四、嘉奖靖王萧景恒心细如发、忠正敢言。

旨意一下,朝局风向立变。之前上蹿下跳的睿王党羽顿时偃旗息鼓,不少人惶惶不可终日。睿王萧景睿称病闭门,但其府邸周围,已隐隐有皇城司的暗哨监视。

联合调查进展极快。皇城司的手段非同一般,很快核实了高骏手札笔迹为真,其中提到的几次秘密接头时间、地点,经查与睿王府某些人员活动轨迹吻合;所提及的特殊银钱标记,也在睿王府几处暗账中找到了对应记录。那名走私头目的证词,进一步佐证了高骏与狄人细作接触、并受京城“大人物”指使的事实。

虽然所有这些证据,仍未能百分百直接证明就是睿王本人指使(高骏手札用的是代号,接头者也是中间人),但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大网,紧紧缠绕向睿王府。

皇帝的态度越来越明确,连续申饬了几位与睿王过往甚密的官员,并开始调整一些要害部门的人事安排,将睿王的势力逐步清退。

一个月后,北疆钦差也传回消息:所谓沈屹与狄人往来的“密信”和“手令”,经多位笔迹专家及熟悉沈屹文书习惯的旧部鉴定,确系伪造,且伪造手法高明,非寻常人能为之。结合京城调查结果,伪造者很可能就是高骏或其同伙。

至此,沈屹“通敌”之嫌,基本洗清。而睿王萧景睿构陷忠良、勾结外敌(至少是纵容手下与之接触)、扰乱朝纲的嫌疑,已昭然若揭。

终于,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皇帝下旨,睿王萧景睿行为不端,结交奸佞,有负圣恩,即日起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无诏不得出。其党羽主要成员,皆依律严惩。

一场险些颠覆沈家、祸乱朝野的巨大风波,以睿王的彻底倒台而告终。沈屹沉冤得雪,官复原职,圣眷更隆。太子萧景琰在此事件中态度暧昧,未能及时维护忠良,也未能有效制止兄弟阋墙,在皇帝心中评分大减。而靖王萧景恒,则因在此事中表现出的敏锐、公正、敢于担当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声望急剧上升,开始真正进入朝野视野,被视为储君的有力竞争者。

尘埃落定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镇北侯府的书房。沈屹身体已大致康复,与沈青澜在书房议事。沈青鸢奉茶而入。

“鸢儿,此次沈家能渡过此劫,你居功至伟。”沈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与心疼,“只是,将你卷入这般险恶纷争,为父心中实在……”

“父亲言重了。”沈青鸢微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女儿亦是沈家一份子,自当与父兄共进退。何况,经此一事,女儿也看清了许多,成长了许多。”

沈青澜笑道:“妹妹如今可是名满京城的‘智勇县主’了,连陛下都夸赞有加。”

沈青鸢摇摇头:“虚名而已。经此一役,沈家看似更盛,实则更是众矢之的。父亲,哥哥,我们需更加谨言慎行。太子那边……经此事,只怕心中更存芥蒂。而靖王殿下……”她顿了顿,“此次相助之情,沈家须铭记,但亦需把握分寸。”

沈屹颔首:“鸢儿所虑极是。靖王殿下……确有仁君之相,心性手段皆是不凡。然储位之事,关乎国本,非臣子可妄议。沈家只忠君爱国,不参与党争,此原则永不可变。但该有的情分和往来,亦不可绝。”

“女儿明白。”

正说着,门房来报,靖王府派人送来礼物,恭贺沈侯康复。礼物是一盆姿态奇崛的松树盆景,附有一张素笺,上书:“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愿君如松柏,岁寒常青。”

沈青鸢看着那苍劲的字迹和寓意深远的盆景,微微一笑,对父兄道:“靖王殿下,是个明白人。”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朝堂风云依旧变幻莫测。但至少,沈家度过了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她也彻底摆脱了前世悲惨的命运轨迹。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沈青鸢,而是有智慧、有勇气、有担当的嘉宁县主。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她已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命运,终究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