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要喝粥。小时过腊八,喝粥成了习惯。粥是当年产的粮食,大豆,小米,花生米,南瓜——不只八种食物。浓稠的粥,搅动起来也费劲,不能说喝粥,那粥只能用筷子擓了吃。一碗粥下去,肚子早圆了。吃过八宝粥的人能御寒。平时日子,不吃坚硬的八宝粥,而喝稀粥,稀粥好喝,寡味,一般是玉米面,也有地瓜面,偶尔加些豆面。那时,红枣似乎很少,只到村里有娶媳妇的人家,能看到喜被上的大红枣。闹洞房能吃到枣和栗子,人家取“早立子”之意,却被贪吃的孩子们吃了。枣甜,栗子香。
我喜欢喝粥。原因是有一个段长,叫郑胜庄,盐城人,能吃苦,有闯劲。其妻家乡人,善做粽子,喜熬粥。郑段长说:再累,喝了粥就有精神。那时在工程队,早晨我喜欢到食堂里打粥喝。冬天天冷,工程队里的人习惯不好,抽烟喝酒是常态。我喝酒,不抽烟。技术组的人大多不吃早餐,因头天晚上喝醉了或喝多了,我要喝粥。早上一碗热粥下肚,真舒服啊!那粥,像熨斗熨衣服,平顺极了。粥是玉米粥,有时是大米粥(或是剩米饭做的),也有小米粥,我喜欢。喝粥成为爱好,去饭店做客,最好酒后有粥喝,暖胃。
在京城,生存不好玩,不如工程队。环境貌似高楼大厦,没有工程队里的人真情。餐桌好多山珍海味,没有工程队食堂里的粥好喝。有个炊事班长,叫神克思,神仙的神,留着小胡子,像算命先生,滕州人,和我算是不远的老乡。神班长熬的粥好喝。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一锅热粥到另一锅热粥,天天熬。他熬的粥,软糯香甜,从汪曾祺的散文里感受过。有一年在兖(州)石(臼所)线上修立交桥,那是铁路提速工程,就是把平交道口改成立交桥,我做技术员,工地上跑累了,神班长的那一锅粥啊,简直像灵丹妙药,解渴,也解乏。他是神仙,笑嘻嘻的面容,和粥一样好看。多年不见他了,不知道这个老兄怎么样了。
那时我在泰安工作,机关食堂里的粥和工程队不一样,熬得精致,以大米粥为主。我在机关工作过几年,最难忘是食堂里可以买到大馒头,不少机关干部愿意买。食堂师傅愿意用大勺子给你打上一碗粥,嘴触碗溜溜地喝,根本不用矜持,不像那个细心的老工程师,给工程队的技术员发施工方案纸,还一页页仔细查着发。我是在工程队呆久了的技术员,喜欢机关食堂师傅慷慨打稀饭的动作。工程队技术员不易,等我有机为工程队技术员发纸张和书籍时,很大方,不再一张一张查着发给技术员了。那位老工程师早已作古,他或许经历了条件不好的年代。当年从我手里领施工方案纸的技术员,现在也到了退休的年龄。某一天,我遇到一个秃顶老人喊我戴哥,一看,竟是小我十多岁的技术员小蒯。当年满头华发的小蒯,他一定不知道喝粥的妙处!
暮秋回家,大妹给我磨了一袋面粉,汇合了五六种粮食磨成的面粉,煮出粥来,表面会泛出一层浮油,像煮小米粥泛出的油皮,放几颗红枣,佐上妹妹炒好的豆豉,真是美味。妹妹是姊妹几个唯一没离故土者。妹妹的梨园,年年产咖啡色皮质的大梨,装了满满的一袋子梨回京城,在家吃饭时,我会煮上一个,妹妹种梨,不打药。吃梨肉,喝梨汤,润肺,这梨和粥,温暖了我一个冬天。
有一个博士同学问我,荣里兄,什么最幸福?我对她说,每天有粥喝最幸福。她说,天天喝粥,血糖高的人不宜。所幸,我只是血压高,血糖不高。一个作家朋友说,你这要求太低微了。我笑笑,再笑笑。
在京城,能喝到家乡米豆磨的面粉熬就的稀粥,的确是一种幸福。好多人不屑这种平常的饮食,好日子,就是平淡里隐藏的真滋味。粘稠的八宝粥,我是喝不下去了。可这稀粥,我还是喜欢天天喝。有时煮着煮着煮稠了,就再添些水,稀释它。伊喜欢用矿泉水,我却喜欢用自来水,这水,虽然没有家乡的井水甘甜,总不至于让粥味太坏。
一碗粥,有时会让你想起家乡和过往。亲人和同事,与粥香一起袭来,驱逐着冬日里的寒气,多好!
原标题:《戴荣里:腊八,喝一碗稀粥》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郭影 王瑜明
本文作者:戴荣里
图片来源: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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