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故道边的陶家屯,一直流传着“自渡”的传说。说的是民国初年,村里有个叫陶七的穷汉子,不知从哪儿弄来条破船,说是要“渡人渡己”。可那船破得漏风漏雨,坐上去不到半截就得沉。陶七偏说:“船破有船破的好处,沉得慢,让人有时间想明白生死。”
屯里人当笑话听,没人真去坐他那破船。陶七也不恼,每天蹲在岸边修船,修了三年,船还是那副要散架的模样。有天来了个外乡的算命先生,看了陶七的船,捋着山羊胡说:“你这船,渡不得人,也渡不得己。”陶七问:“那能渡什么?”先生摇头晃脑:“渡个念想。”
陶七似懂非懂,可这话在屯里传开了。渐渐地,“自渡”成了陶家屯的口头禅。谁家孩子没考上学堂,大人就说“得自渡”;谁家收成不好,也说“得自渡”。好像说了这两个字,天大的难事都能过去。
时间一晃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
陶家屯的村支书叫陶满仓,是陶七的孙子。这人五十来岁,圆脸,总挂着三分笑,眼睛却像算盘珠子,滴溜溜转。他最爱说的就是:“咱们陶家屯,靠的就是自渡精神。”
那年春天,县里下了通知,要“农业学大寨”,陶家屯得建个水坝。公社书记亲自动员:“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陶满仓拍着胸脯保证:“请领导放心,陶家屯有的是自渡精神!”
可回到屯里,陶满仓犯了愁。黄河故道早干了,哪来的水建水坝?他在屋里转了三圈,一拍大腿:“有了!”
第二天,陶满仓召集全屯开会。他站在台上,背后是幅褪色的“农业学大寨”宣传画。
“乡亲们,”陶满仓清了清嗓子,“县里让咱们建水坝,这是光荣任务。咱们陶家屯的自渡精神,不能丢!”
底下有人嘀咕:“没水建啥水坝?”
陶满仓耳朵尖,听见了,不慌不忙:“这位乡亲问得好。没水,咱们就创造水!我研究了,咱们可以建个‘精神水坝’!”
人群里一片哗然。
会计陶老四站起来:“满仓,这水坝还能是精神的?”
“怎么不能?”陶满仓眼睛一瞪,“咱们先建坝体,等有了水,自然就是真水坝。这叫‘先渡坝,后渡水’!”
这逻辑绕得人头晕,可陶满仓说得理直气壮。他还搬出爷爷陶七:“我爷爷当年那条破船,不也是先有船,后有人?这叫一脉相承!”
不知怎的,这话竟说服了大家。或许是陶七的传说太深入人心,或许是在那个年代,有些事本就不需要太多道理。
于是,陶家屯开始建“精神水坝”。
没有水泥,就用黄土夯;没有图纸,陶满仓凭记忆画了个大概。全屯老少齐上阵,干得热火朝天。公社派人来检查,看见工地上红旗招展,口号震天,回去汇报说:“陶家屯的自渡精神,值得全公社学习!”
陶满仓得了表扬,干劲更足。他在工地边搭了个棚子,吃住都在那儿。妻子王秀英给他送饭,看他晒得黝黑,心疼道:“你这图个啥?”
陶满仓扒拉着玉米糊糊,含糊不清:“图个念想。”
王秀英不懂。她只知道,自从建这水坝,丈夫眼里有种光,像是找着了什么宝贝。
三个月后,“精神水坝”建成了。五米高,二十米长,横在干涸的河道上,像个巨大的土馒头。竣工那天,公社书记来剪彩,握着陶满仓的手说:“老陶,你这自渡精神,实至名归!”
陶满仓笑得眼睛眯成缝。可等领导一走,他盯着水坝发呆。会计陶老四凑过来:“满仓,坝建好了,水呢?”
“水会有的。”陶满仓说得肯定,心里却虚。
那天夜里,陶满仓睡不着,一个人溜达到水坝上。月光下,土坝静悄悄的,像个沉默的巨人。他想起爷爷陶七的破船,想起算命先生说的“渡个念想”。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第二天,陶满仓宣布:“水坝建成了,但自渡精神不能停。咱们接下来,要搞‘水上梯田’!”
人群再次哗然。没水,哪来的水上梯田?
陶满仓早有准备:“水上梯田,重点是梯田,水上是个形容词。就像红烧肉,重点是肉,红烧是个做法。”
这比喻把大家绕进去了。于是,陶家屯又开始在干河道里修梯田。一层层的,远看倒真像那么回事。公社又来检查,看了直夸:“有创意!有想法!”
陶满仓的名声传开了。附近村子都来参观“精神水坝”和“水上梯田”。陶满仓亲自当讲解员,讲得头头是道。参观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可看着陶满仓诚恳的脸,又不好意思说没懂。
这年夏天,真下起了大雨。一连三天,黄河故道有了水,虽然不多,但总算见了湿。水坝前聚起个小水洼,在阳光下泛着光。
陶满仓激动得不得了,挨家挨户通知:“快去看,水坝来水了!”
全屯人涌到坝前,看着那一洼水,表情复杂。这点水,连只鸭子都浮不起来,更别说浇地了。可陶满仓说得郑重其事:“这就是自渡精神的成果!水虽少,意义大!”
有人小声嘀咕:“这点水,渡个蚂蚁还差不多。”
陶满仓听见了,正色道:“蚂蚁就不是生命了?毛主席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咱们这水,渡蚂蚁也是渡!”
这话传出去,成了笑话。可陶满仓不在乎,他每天都要去水坝转转,看那一洼水。水渐渐少了,他又组织人挑水来续,美其名曰“保持自渡成果”。
妻子王秀英看不过去:“满仓,别折腾了。没水就是没水,挑水续能续多久?”
陶满仓摇头:“你不懂。这不是水,这是念想。”
王秀英还是不懂。但她发现,丈夫说这话时,眼神飘忽,像是透过水洼看着别的什么。
时间又过去了几年。改革开放了,包产到户了。陶家屯的“精神水坝”和“水上梯田”渐渐被人遗忘。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留在屯里的,忙着种自己的地,谁还管那没用的土坝?
陶满仓也老了,退了休。他每天还是去水坝那儿坐坐,一坐就是半天。坝体早就塌了一半,长满了荒草。那一洼水早干了,只剩个印子。
这天,陶满仓照例去水坝,却发现那儿站着个人。走近一看,是屯里的大学生陶明,陶老四的孙子,在省城读大学,放假回来。
“满仓爷。”陶明打招呼。
陶满仓点点头,眼睛还看着水坝。
陶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问:“满仓爷,您当年为啥要建这水坝?”
陶满仓沉默很久,才说:“为了自渡。”
“渡了什么?”
陶满仓不说话了。他想起爷爷的破船,想起算命先生的话,想起那些热火朝天的日子。渡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渡。水没引来,地没浇成,白费了人力物力。可要说什么都没渡,心里又空落落的。
陶明见他不说话,换个方式问:“您后悔吗?”
“后悔?”陶满仓摇头,“不后悔。有些事,做了就做了,后悔没用。”
陶明若有所思。他这次回来,是做个社会调查,主题是“乡村建设中的形式主义”。陶家屯的“精神水坝”,是个典型案例。可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满仓爷,如果现在让您重新选择,您还建这水坝吗?”
陶满仓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建,当然建。不建水坝,建什么?那会儿,总得有点事做,有点念想。”
这话让陶明愣住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些理论、分析,在这个老人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他是在评判一个时代,而老人,是活过了那个时代。
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陶明要走了。临走前,他忽然问:“满仓爷,您说,到底什么是自渡?”
陶满仓看着远方,黄河故道蜿蜒而去,消失在天地交界处。他缓缓说:“我爷爷那会儿,自渡是条破船;我这会儿,自渡是座土坝;到你这会儿,自渡是什么,得你自己想。”
陶明走了。陶满仓还站在水坝上,直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夜里,陶满仓做了个梦。梦见爷爷陶七撑着那条破船,在黄河上漂。船上坐满了人,有建水坝时的乡亲,有来检查的领导,有参观的外村人。船破得厉害,水不断涌进来,可就是沉不下去。爷爷陶七站在船头,唱着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却熟悉。
醒来时,天还没亮。陶满仓披衣下床,走到院里。妻子王秀英也醒了,跟出来:“又做梦了?”
“嗯,梦见我爷爷了。”
王秀英给他披了件衣服:“回屋吧,天凉。”
陶满仓不动,看着东方渐渐泛白。忽然说:“秀英,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个啥?”
王秀英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心安了吗?”
“那我哪知道。”王秀英笑了,“得问你自己。”
陶满仓也笑了。是啊,得问自己。可自己也不知道。建水坝那会儿,他觉得是在干大事;水坝荒废了,他觉得白干了;现在老了,又觉得,干不干的,也就那么回事。
天亮了。陶满仓吃完早饭,又往水坝走。路上遇见会计陶老四,现在也老了,背驼得厉害。
“又去坝上?”陶老四问。
“嗯,看看。”
“有啥好看的,一堆土。”
“一堆土也是土。”
两人说着没营养的话,各自走开。到了坝上,陶满仓看见,不知哪个孩子用木棍在坝体上划了几个字:“自渡大坝”。字歪歪扭扭,却有力。
陶满仓看了很久,找来根结实的树枝,把那些字描深。描完,退后几步看,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
太阳升高了,照在土坝上,金灿灿的。陶满仓忽然想起,当年竣工剪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那时他意气风发,觉得建了水坝,就能引来水,浇了地,丰收了,陶家屯就过上好日子了。
多简单的想法。可世上的事,往往不按简单的来。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声音,是屯里年轻人开始一天劳作。陶满仓慢慢往回走,路上想着,明天还来描那些字。得让它们清楚些,再清楚些。
至于清楚给谁看,他没想。或许,就像爷爷那条破船,渡不得人,也渡不得己,就渡个念想。
念想是什么?说不清。可人活着,总得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说清了,就没意思了。
走到家门口,妻子在院里晒被子。见他回来,问:“看够了?”
“看够了。”
“明天还去?”
“去。”
王秀英摇摇头,不再问。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有些事,男人认准了,十头牛拉不回。当年建水坝是,现在看水坝也是。
陶满仓进屋,倒了杯水。水里有点杂质,他不在意,一口喝了。透过窗户,能看见水坝的方向。其实看不见坝,只能看见那一片天。
天很蓝,云很白。
陶满仓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坝在那里,天在那里,日子一天天过。渡不渡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坝还在。就像爷爷那条破船,虽然早就烂没了,可故事还在。故事在,念想就在。
他放下杯子,决定睡个回笼觉。梦里,或许还能见到爷爷,和那条永远沉不了的破船。
窗外,风吹过田野,吹过荒废的水坝,吹过“自渡大坝”那几个字。字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像是活着,又像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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