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8月12日,北京医院住院部四层的电话忽然响起,护士快步寻到病房,把话筒递给了陪护中的水静。里头是邓颖超温和的嗓音,短短几句寒暄后便发出邀请:“晚上出来坐坐吧,到钓鱼台叙旧。”挂断电话,水静对“钓鱼台”三字连连琢磨,总觉得有点意外。
追溯前因,要从江西省委书记杨尚奎那张体检单讲起。8月初,他被查出心脏和胃部旧疾复发,中央批准他入京治疗。途经上海时,夫妻俩恰逢罗瑞卿也要返京汇报工作,三人干脆同机北上。飞机于10日上午降落首都机场,周恩来原本只打算接罗瑞卿,见到杨尚奎夫妇便顺势寒暄几句,叮嘱“好好休养,别急回江西”。
政务缠身,周恩来顾不上细谈,但那份惦念落在邓颖超心里。她隔三差五打电话到病房询问病情,语气平实却事无巨细。邓颖超与水静的交情,可追到1938年武汉。那时新四军驻汉办事处里,两人顶着汽油灯整理伤兵名册,一干就是大半夜,情谊自此扎根。
这回一听说杨尚奎手术后恢复不错,邓颖超便动了请客的念头。可她与周恩来那阵子并未住在西花厅。自7月中旬起,国务院机关搬去钓鱼台第六号楼办公,为迎接即将访华的几拨亚非领导人做准备,邓颖超也索性随行。西花厅同时进行屋面补葺,住进去不方便,因此宴请地点只能换。
“总理那边会议排得满满,他要是回不来,你别拘束。”电话里邓颖超的叮咛透着歉意。水静爽朗回答:“大姐放心,我当自己家。”短短一句,笑声却冲淡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当天下午五点,国务院警卫局派来一辆黑色伏尔加。驶出东单,一路绕过复兴门闸口,穿行玉渊潭畔,车窗外垂柳摇曳。不到二十分钟,水静便看到钓鱼台南门的青砖灰瓦。进入六号楼客厅,她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想到在这儿设宴?”邓颖超微微一笑,“钓鱼台原是皇家的钓鱼池,1958年改成国宾区,厨房设备新,做菜省事,我们图个清静。”
短短客厅里,四把竹椅围着一张方桌,十分俭朴。菜色也简单:清蒸鲈鱼、两碟时蔬、半只酱鸭、再加一砂锅鸡汤。邓颖超解释,现在国家讲求节约,自己更不好铺张,“味道差不了就行。”水静点头,她了解这对夫妻的作风——简淡却不失体贴。
席间聊到江西局势,也说到北京医院先进的仪器。邓颖超问:“医生说还能回南方吗?”水静答:“估计十月后,再冷些就不行了。”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身着灰色中山装的周恩来推门而入,他把文件夹递给警卫员,冲客厅笑道:“会暂时告一段落,总算赶上开饭。”一句话让气氛活络不少。
周恩来坐下后,听水静转述杨尚奎的问候,他颔首:“告诉老杨,北京这头放心照顾。”短短一句,分量却很重。随即他端起茶杯,柔声道:“身体最紧要,你们不可再硬扛。”这一段对话并不长,却让在座几人都沉默几秒,仿佛谁都能感受到那种把私人关怀掖进公事里的克制。
值得一提的是,这顿饭从六点吃到七点半,周恩来只动了几筷菜,大多时间在听。间或他掏出小本子,记下水静提起的医疗耗材短缺问题,还询问“江西老区近两年的合作医疗怎样推开”。邓颖超见状提醒:“先用饭。”周恩来答:“听情况也是工作。”随后,他还是把本子收好,低头喝了一口汤。
八点整,国务院作战室来电汇报越南局势,周恩来再次起身。临出门,他回头交代警卫员送水静返院。走廊灯影下,他的背影瘦削。水静看在眼里,不由低声感慨:“总理太辛苦。”邓颖超轻轻摆手,仿佛不愿再扩散这份忧虑。
夜色降临,钓鱼台湖面泛起微光。汽车重新驶上阜成门外大街时,车内只剩水静与警卫员。窗外梧桐掠过,她忽然明白,钓鱼台之所以成为宴请地点,不只是因为厨房方便,更因那里紧挨国务院接待区,周恩来能在最短时间兼顾工作与友情。对他而言,分身乏术已是常态,能抽出这九十分钟已殊为不易。
回到北京医院,已近九点。杨尚奎仍在看书,见妻子推门,放下书微笑:“可吃得愉快?”水静点头,又把小纸包递给丈夫——那是周恩来临走前交给她的,里面夹着几片云南白药,外加一行钢笔字——“劳逸相济,切勿操劳”。字迹遒劲,一如那人的性格。
灯光下,水静心头多了份踏实。她终于理解那个看似随意却别有深意的选址:钓鱼台不仅是国宾区,更是一处兼顾公私的缓冲地带。周恩来与邓颖超在这里张罗一顿家常饭菜,既让友情得以续航,又丝毫不耽误政务的分秒。忙碌年代,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或许就是那一代革命者的生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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