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以北三十里,运河在这里拐了个缓弯,水面开阔如镜。丘家船队的三条漕船并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满载着南货。船桅上悬着的“丘”字旗在春风里懒懒地垂着。
大掌柜丘世安立在头船的船楼上,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上面是当家夫人祝小芝娟秀的字迹。他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秤砣般坠进心里。
“掌柜的?”管事刘定福从船舱里探出身,见他面色沉凝,便噤了声,只轻手轻脚地走上船楼。
丘世安将信递过去,自己转身凭栏。运河水面泛着午后的粼光,往来的漕船、客舟、渔舸络绎不绝,橹声欸乃,人声隐约,好一派太平景象。可这太平,离淮北太皇河畔的丘庄,已经远了。
刘定福读罢,倒吸一口凉气,纸张在他手中微微发颤:“临平……失陷了?”
“十天前的事!”丘世安的声音很平静,“临平离咱们丘庄,不过两百里的旱路!”
船楼下,船工们正在擦洗甲板,家常的闲谈声混在一起,寻常得让人心慌。丘家这次南下,带了五名族中子弟充作护卫,都是年轻力壮、会使刀枪的好手,由近房侄子丘宜兴领着。此刻丘宜兴正在第二条船上查验货舱,还不知这封信的到来。
“祝夫人的意思是?”刘定福压低声音。
“让宜兴带着族兵速归!”丘世安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波澜,“庄里更需要人手!”
刘定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是丘世安妻子的二哥,也是商队老人,知道轻重。
丘宜兴被唤上船楼时,日头已开始西斜。这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读完信,黝黑的脸膛涨红了,抱拳的手背青筋凸起:“侄儿即刻便走!只是……”他望向船楼下堆叠如山的货箱,“商队没了护卫,这千里回程……”
“货,不回了!”丘世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两个人都愣住了。
丘世安淡然地说道:“临平一失,北边商路就算不断,也必是险象环生。这些南货运回去,路上损耗不提,到了地方,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有心思买湖丝苏绣?即便卖了,银钱又如何平安带回?”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我想了,货,就在杭城出手。只换些轻便价廉、不惹眼的东西带回。船队轻装北上,速归!”
船舱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流水潺潺。半晌,刘定福缓缓点头:“掌柜的思虑得是。只是……咱们在杭城并无根基,这些货要出手,怕是要费些周折!”
“周折不怕,就怕乱!”丘世安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推到丘宜兴面前,“这里是十两散碎银子,路上用。见到祝夫人,就说我这里一切安好,货已妥善处置,不日即归!”
丘宜兴重重抱拳,眼眶有些发红:“叔父放心!”
当日酉时,丘宜兴出发。丘世安站在船头目送,直到人影没入暮色,才转身对刘定福道:“护卫一走,船队便如去了爪牙。往后泊宿,只选大码头、大客栈,宁可贵些,要求个稳妥!”
“大客栈……”刘定福沉吟,“这类地方多半客满,需得早做安排!”
“你明日便带两个得力伙计先进城。”丘世安道,“找牙行的中人,花些银子无妨,务必觅一处稳妥的客栈。要能安排下这么多人,最好临近码头,方便往来照看船只货物!”
“那船上的货?”
“分两班值守。”丘世安早已谋划妥当,“船工、伙计一半宿在船上,一半轮换住店。管事们也分作两班,既要随我进城谈买卖,又要有人坐镇船上。货物贵重,一刻也离不得人眼!”
夜色落下,运河上灯火次第亮起。丘世安独坐船楼,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家书。祝小芝在信末添了一句:“闻南地繁华,然繁华之地人心亦繁,弟当慎之!”他苦笑,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有些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翌日,刘定福天不亮便带着人走了。丘世安则指挥船队缓缓驶向杭城北关码头。杭城乃漕运枢纽,码头规模非同小可,沿岸泊船绵延数里,桅杆如林,人流如织。
丘家的三条漕船在引水人的指引下,好不容易才在靠近税关的一处僻静湾口泊稳。这里离闹市稍远,但胜在水面开阔,岸上有税丁巡视,相对安稳。
船一停稳,丘世安便令船工搭起跳板,亲自下到货舱验看。舱内这些南货,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更是丘家商誉所系,不能有丝毫闪失。
“从今夜起,每船留四人值守,分前后夜!”他对聚拢过来的船工和伙计们交代,“灯笼彻夜不灭,每半个时辰巡看一次货舱。若有可疑船只靠近,即刻鸣锣!”
众人凛然应诺。这些都是跟着丘家跑老了水路的人,知道轻重。
第三日晌午,刘定福才匆匆赶回。“掌柜的,客栈订下了!”他接过丘世安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金盛水驿’,在城北运河岔口,三层楼阁,自带货栈和后码头,在杭城是数得着的大客栈。只是……”他摇摇头,“费了大周折!”
原来杭城客栈的紧俏远超预期。刘定福连问四家,皆道客满。最后寻到牙行,花了四钱银子,才见着一个专做房赁生意的胡姓中人。那中人听说是淮北来的大商队,要常住,且肯花钱,便拍胸脯揽下。
他领着刘定福走了好几处,不是地方偏僻,就是房舍粗陋,直到金盛水驿,正巧有一批江西瓷商退房南下去福州,空出三间上房和两间大通铺。客栈掌柜本欲留给熟客,胡中人与他有些旧谊,好说歹说才成。
“房钱不菲!”刘定福掏出一张毛边纸,上面用工楷记着明细,“上房临河,一日三钱银子;通铺在二楼梢间,一日一钱。先定了七日,付了半数的定钱!”
丘世安接过细看,点点头:“上房你我各一间,另一间给轮值的管事。通铺给伙计们轮休时住!”
刘定福顿了顿,又道,“这金盛水驿,我看确实妥当。前后门都有健仆值守,入夜落钥。后院临着支流,有自家小码头,咱们的船若移过去,照应起来更方便,只是要多付些泊船钱!”
“泊过去!”丘世安当即决定,“安全第一。你今日便去办!”
次日,船移泊至水驿后码头。这金盛水驿果然气象不同,主楼飞檐斗拱,面临大街,后楼却直接架在水上,有回廊通向私用的小码头。码头旁还有座两层货栈,专供客商堆放不便搬入客房的货物。丘世安仔细查看了环境,院墙高厚,门户严谨,心下稍安。
安置停当,丘世安与刘定福及三位管事住进临河的上房。推开雕花木窗,运河支流的水汽便漫进来。窗外可见往来小船,和对岸黑瓦白墙的杭城民居。房间内陈设简洁却周到,最难得的是,墙壁厚实,邻室声息不闻。
“客官可还满意?”引路的伙计机灵得很,“咱们水驿卯正开门,辰初堂上有粥饭点心。午饭晚饭可单点,也能自个儿从外头叫。若要在房里或雅间待客,茶水点心随时伺候,厨房里也能整治席面!”
正说着,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寒暄声。丘世安凭窗下望,见几个身着绸衫、头戴方巾的人正与掌柜拱手,谈笑间被引上楼来。其中一位约莫四十多岁,面白微须,手上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经过门口时,目光与丘世安一碰,微微颔首。
丘世安也拱手还礼。那气度,一看便是久经商场之人。
“那位是城里‘裕昌源’绸缎庄的周朝奉,常包咱们客栈的东厢房谈生意!”伙计小声说,“掌柜的若是有货要出,不妨多在堂上坐坐。这水驿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每日都有专门牵线的牙人来兜揽生意!”
果然,当日午后,丘世安刚在堂上坐定,点了一壶龙井,便有人凑了过来。
“这位爷面生,是头一回来杭城发财?”来人三十出头,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活络,说话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却不失恭敬,“小的姓陈,在这运河两岸跑跑腿,给各路商贾牵个线、搭个桥。爷若是有南货想出手,或是想采买些北地物产,小的或许能效些微劳!”
丘世安请他坐下,让伙计添了个茶碗:“确有一批南货待沽。湖丝,苏绣,龙泉青瓷,绍兴花雕等等!”
陈姓牙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如常,只笑道:“都是好货色。不知爷是想快出,还是待价而沽?”
“愿闻其详!”
“快出,小的可引荐几家专收货贩运的行商,他们本钱厚,吃得下,但价钱上必然要压一压;待价呢,则可慢慢寻访本地的坐贾、大户,价或许能好些,但耗时费力,且货压在手上,栈租、看护皆是成本。”
陈牙人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点在关节上,“依小的浅见,爷这批货,湖丝可寻徽州或山西的布商;苏绣最好是本地绣庄或成衣铺;瓷器与黄酒,则有两三家大货栈专营此道!”
丘世安与身旁的刘定福交换了一个眼神,道:“那就劳烦陈先生引荐。规矩我懂,成交之后,自有谢仪!”
“爷是爽快人!”陈牙人笑容深了些,“既如此,小的便去张罗。只是这生意场上的来往,少不得些场面上的应酬,茶楼酒肆,总需破费……”
“该当的!”丘世安颔首。
自此,丘世安便在这金盛水驿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商战。每日卯时起身,洗漱后与轮值的管事在堂上用过早饭,便陆续有牙人引着买家登门。有时在房中密谈,有时在客栈专设的雅间,有时则需移步杭城著名的酒楼。
头一桩生意是湖丝。陈牙人引来的是一位徽州吴姓布商,在雅间里谈的。吴老板五十来岁,精瘦干练,验货时极仔细,不仅看、摸、捻,还抽了几根丝在灯下烧了,嗅其气味。
“丝是好丝,”吴老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只是今年湖州雨水多,丝质较往年稍脆。按眼下市价,你这批货我全要,但只能出到四八十六两五钱!”
丘世安从容道:“吴老板是行家。不过这丝是立春后收的头茬丝,韧性强过二茬三茬。您再看这色泽,这匀净度。六百两是实价!”
两人你来我往,茶续了三道,最终以五百八十七两成交。吴老板当场付了定银,约定三日后船运交货,银货两讫。
第二桩是苏绣,买主是本地“锦云阁”的孙掌柜。这次设在了“山外山”酒楼。雅间临湖,窗外是西湖潋滟的水光。席面八菜一汤,两壶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共花费三两二钱银子。
孙掌柜五十开外,面团团如富家翁,说话客气,验货却苛刻。这批苏绣,他挑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出价比预期低了一成。
刘定福在桌下轻碰丘世安的膝盖。丘世安会意,笑道:“也罢,就当交孙掌柜这个朋友,就依您的价!”
第三桩是青瓷与黄酒,买主是城西“四海货栈”的钱老板。此人爽快,直接在客栈后码头验的货,开了箱,看了胎釉,尝了酒,当场拍板:全数收下。丘世安略作坚持,最后以青瓷二百两、黄酒一百五十两成交。钱老板当日便派了驳船来运货。
生意一桩一桩谈成,银箱一点一点沉重起来。丘世安每夜都在灯下记账,刘定福则负责调度:安排伙计轮值、监督货物交割、核对银钱成色、支付各项开销,忙得脚不沾地。
轮休的伙计住在大通铺里,八人一间,虽有些拥挤,但被褥干净,又有热水供应。他们偶尔得了闲,便聚在大堂角落,听南腔北调的客商讲旅途见闻,听多了,愈发觉得北方局势堪忧,掌柜的决断英明。
客栈掌柜见丘家商队生意兴隆,出手大方,愈发殷勤,有时还让厨房送些时令瓜果到房里,说是“尝个鲜”。丘世安知其意,也不吝打赏。
第七日傍晚,最后一批黄酒过完秤,装上货栈的船。银钱交割清楚,丘世安回到房中,关紧房门。窗外,运河上的船灯如星子般亮起,橹声、人声随着水波荡漾进来。
他在八仙桌前坐下,从随身藤箱底层取出账册。刘定福坐在对面,也拿出自己的小记簿。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出货所得,”丘世安念,刘定福核对记簿,“湖丝五百八十七两;苏绣二百零二两;青瓷二百两;黄酒一百五十两。总计一千一百三十九两!”
“进货本钱,”刘定福接上,“湖丝每担二十四两,苏绣每匹七两五钱,青瓷每箱十三两,黄酒每坛六钱五分。总成本八百四十五两!”
丘世安拨动算盘,象牙珠子碰撞声清脆:“毛利二百九十四两!”
“开销项,”刘定福翻过一页,“客栈房钱:上房三间,七日,每日三钱,计六两三钱;通铺两间,七日,每日一钱,计一两四钱。泊船费,七日,每日六钱,计四两二钱。小计十二两!”
“伙计伙食:船上值守十二人,七日,每日人均约三分;客栈轮休十一人,外食较多,每日人均约五分。总计约六两!”
“生意应酬:山外山酒席三两二钱,其他酒楼茶肆四次,共十一两八钱。总计十五两!”
“中人佣钱:胡中人四钱,陈牙人抽成十两一钱,其他三个牙人,共五两。总计十五两!”
“杂项:码头搬运力钱、城内车轿钱、打赏伙计门房等,共六两!”
刘定福提笔合计,片刻后道:“总开销五十四两!”
丘世安指尖在算盘上疾走,最后停住:“净利二百四十两!”他顿了顿,缓缓道,“若按原计运回淮北,扣除千里漕运费用、税卡厘金、路上损耗,即便顺利售出,所得利润也不过三百两出头。如今省了跋涉之劳,避了兵凶战危,少赚些,却落个平安稳当!”
刘定福长长舒了口气:“掌柜的决断英明。眼下咱们手中有了现银,船上只有些廉价轻便货物,船轻吃水浅,行得快,也安全!”
丘世安合上账册,吹熄油灯。室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运河的波光在顶棚上投下晃动的、湿润的光影。楼下大堂隐约传来推杯换盏之声,又有客商在谈生意了。
这七日,花了五十多两银子,住在这金盛水驿。银子花出去,买来的是稳妥的宿处、灵通的消息、得力的中介,还有这杭城运河边一张无形的却实在的庇护网。生意场上的账,从来不只是进出的数目,还有这看不见的安与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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