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2分”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手。1987年秦岭的知了叫得比往年凶,汪明玉把那张落榜通知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衣袋,纸边还是把胸口割得生疼。40里外的县城有她没见过的红绿灯,可此刻她眼前晃动的,只有大嫂把腌菜坛子摔在门槛上的碎碴子——“女娃再读,就是往水里扔钱!”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爹蹲着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暗一下,明一下,像在给家里的账本打拍子:老大砖厂会计,32块月薪;老二做板凳腿,一天挣九毛;老三跟在后头种地,年成看天。再供一个女娃复读,等于从全家嘴里抠出四百斤玉米。爹不说话,只是拿鞋底蹭地上的土,蹭出一个坑,像要把难处埋进去。
二嫂吴春花就是这时候撸起袖子的。她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算盘珠子却拨得噼啪响:小妹差两分,不是差两年,拼一年能翻本。当晚她偷偷挎着竹篮回娘家,第二天鸡没叫就赶回来,篮底压着五十块纸币,卷得比火柴棍还细。那五十块是她娘家的母猪钱,原打算给弟弟娶媳妇用。二嫂把纸币摊在炕沿,用手掌熨平,一句“我押小妹”,把全家震得没声。
复读班开在邻乡,要翻两座梁。汪明玉每天四点起床,揣两块玉米面发糕,裤腰带上别着自制的小煤油灯。冬天五点半天还黑透,她踩在冻硬的牛粪上,听着自己心跳,数着脚步,把“差两分”当成鼓点。后来她说,那年的山路比解剖室的第一具尸体更难面对——尸体不会嘲笑你,而山风会把你落榜的事吹满整条沟。
第二年放榜,邮差把“陕西省医学院”信封送到村口,老槐树下围了半村人。大嫂拎着刚喂完猪的泔水桶,站在人群最外圈,听见“公费”两个字,桶“咣当”掉地上。那一年,整个陈仓区西山片只考上三个农村女娃,汪明玉是其中之一。她离家那天,二嫂把陪嫁的的确良衬衫塞进她的帆布包,衬衫口袋里别着那张被汗水浸过又晾干的五十块,纸币中间裂了缝,用细白线缝得整整齐齐。
后来,汪家沟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女娃想复读,家里不拦。1995年,村里出了第一个女大专生;2003年,第一个女本科生;2010年,汪明玉的侄女考上西安交大,报到那天,侄女给她发微信:“姑,我走的还是你那条梁,不过现在通班车了。”汪明玉在屏幕那头愣了半天,回了一条语音:“车上别睡觉,把录取通知书攥紧。”
退休后的汪医生每年清明回乡,先在老槐树下站一会儿,再到二嫂坟前坐半小时。二嫂2018年走的,胃癌。汪明玉把听诊器挂在墓碑上,像给嫂子再做一次检查。山风掠过,听诊器的胶管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那年嫂子把五十块钱拍在炕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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