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的广州,暖湿的海风裹着细雨。深夜一点,豫剧《花木兰》刚刚落幕,后台灯光幽暗,常香玉扶着幕布,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剧场外,观众依旧不愿散去,有意思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快步登台,“我来凑个数。”他递上五十万元旧币后转身离去。第二天,六十条崭新的蚊帐送到戏班,大家这才知道,深夜那人正是时任广东省副主席叶剑英。自此,“香玉剧社”义演捐飞机的消息,在华南炸开了锅。
这场夜雨,为常香玉后来那段漫长的入党之路埋下伏笔。那时她已在六省七市义演百余场,募集款项破十五亿元旧币,却依旧只是群众演员身份——“哪怕不当演员,也得是党员”,这是她常对同行说的一句话。
时间往前推回到1923年9月,河南巩县。常香玉出生时,家里只有五分薄地。父亲张福仙唱戏糊口,母亲拉着哥哥沿街卖艺,年幼的常香玉跟着奶奶讨饭。九岁那年,族里硬要把她许给邻村当童养媳,她一跺脚,“俺跟俺爹唱戏去!”一句倔强的话,让她彻底告别纺线和灶台。
张氏族人认定“闺女登台丢人现眼”,威胁道:“再教她唱戏,就别姓张!”张福仙带着一家人投奔邻县煤窑,一边打杂一边教女儿练功。有意思的是,煤窑老板常会庆也是票友,一听这事儿爽快地说:“那就跟我姓常吧。”于是,“张妙龄”改成了“常香玉”。改姓之日,她磕头认干爹,也认定了舞台就是命。
1935年腊月,她随班首次闯进开封。起初连海报角落都没她名字,靠跑龙套收获稀稀拉拉的掌声。谁料短短两月,她把京剧武打动作搬进豫剧,《穆桂英挂帅》里一个凌空翻落,台下掌声像锅底炸油。票价从八块涨到十二块大洋,名角云集的开封也不得不让出一片天。
抗战爆发后,她将绝大部分收入捐给家乡修河坝。巩县百姓感慨:“两个省主席,比不上一个常香玉。”抗战的火舌烧到中原,她在戏台上唱《谁说女子不如男》,台下学生挥着手臂齐声呐喊,爱国的火从戏园蔓延到街角。
新中国成立、朝鲜战火骤起,广播里传来志愿军阵地被敌机狂轰滥炸的消息,常香玉辗转反侧。1950年秋夜,她同丈夫陈宪章商量,决定义演捐飞机。为筹路费,她卖掉唯一的卡车和西安的房子,连三名不足十岁的孩子也托付给托儿所。正是这股拼劲,让她在半年时间跑出一百八十七场义演,硬是凑够15.27亿元旧币——一架喷气式战斗机的全部费用。
1952年春,她携“香玉剧社号”捐款抵京,郭沫若代表全国抗美援朝总会致电嘉奖。毛主席听说后,在中南海单独召见她。握手时,主席笑道:“香玉了不起,我得向你学习。”一句话,让后台姐妹激动得抹泪。
就是在这样欢呼的氛围里,她第一次向党组织郑重递交入党申请。然而审查卡在丈夫陈宪章的“历史问题”上——解放前,他曾短暂在国民党体系任职。档案摆在案头,组织顾虑重重,申请表如石沉大海。1957年,陈宪章主动提出离婚,“别耽误你前程。”常香玉摇头:“咱夫妻共患难,不拆伙。”这段话不带一句煽情,却坚硬得像黄河岸边的石头。
眼看梅兰芳、程砚秋相继入党,她心里老大不痛快。河南豫剧院成立后,她把戏箱、一万元现金全交公,并自请降薪,从八百降到三百。有人背后嘀咕,说她这样做是为了表现。她不争辩,只在排练厅里一次又一次吊嗓子、压腿。
1959年4月,毛主席在郑州听她演《破洪州》,称赞改编得好。10月,又调班子进中南海复演。就在这一年的岁末,邓小平率中央工作组到河南调研,抽空看了常香玉一场折子戏。散场后,他同省里负责同志聊天,随口问了句:“常香玉入党了吗?”得到否定回答,邓小平皱眉:“她是国家最困难时冲在前面的人,如果河南解决不了,我来做介绍人,中组部直接批。”一句话掷地有声,省委干部面面相觑,当晚便连夜研究解决方案。
1960年5月,中共中央组织部批复:同意常香玉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宣誓那天,她站在鲜红党旗下,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每个字都敲在心口。乡亲们知道后,放起鞭炮,“咱巩县闺女,终于成了真正的‘香玉同志’。”
此后四十余年,她始终把自己定义为“用豫剧参加战斗的战士”。1964年带队赴越南慰问;文化部成立戏曲改编组,她主抓豫剧段落审稿;1983年筹办中国豫剧节,不顾高血压日夜操劳。同行劝她歇歇,她摆手:“还能唱,就不退休。”
2004年6月1日晨,常香玉在西安家中辞世,享年81岁。去世前,她反复询问孩子:“党费交了没?”一句话,听得在场医生红了眼眶。遗体告别仪式上,她生前捐赠的飞机模型被摆在棺旁,漆面已斑驳,却记载着1951年那个夜雨广州的执拗与滚烫。
邓小平当年那句“我做她的入党介绍人”,不仅写进了河南的工作简报,也镌刻进戏曲人的口口相传。常香玉的舞台谢幕,早在她满头银发却仍吊嗓的那一刻变得无声;而她那张入党志愿书,却始终在共和国档案里散发着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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