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安徽歙县西干山上，几个人捧着骨灰盒，默默站在翠竹林间。
为首的女人叫柯友兰，她后来写道：这是父亲离家79年后的唯一一次回归。她父亲叫柯庆施，曾任副总理、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死后骨灰本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室——那是国家给予的最高礼遇。
33年后，女儿却主动申请把他迁出来。为什么？
1920年，18岁的柯庆施离开徽州老家，去了上海。
他开始给陈独秀写信，讨论劳动专政问题。陈独秀比他大20多岁，却很喜欢这个安徽小老乡，专门回信让他来上海。那年11月，《新青年》第八卷第三期上，还刊登了柯庆施写给陈独秀的通信。
到上海后，柯庆施常去陈独秀家，一坐就是半天。有女同志回忆说，大家都叫他"柯怪"，嫌他话少、闷。但也承认，他没什么坏心眼，不像有些人来女生宿舍是想搞对象。同年，经杨明斋、俞秀松介绍，柯庆施加入了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
1921年10月4日下午2点，巡警突然包围了陈独秀的住所。
连陈独秀带柯庆施，一共抓了五个人。上海报纸纷纷刊登陈独秀被捕的消息，柯庆施的名字也第一次曝光于媒体。后来共产国际代表马林花了500两白银，才把人捞出来。10月26日，五人出狱。
从那以后，柯庆施就开始了几十年的革命生涯。
但真正让他获得"柯老"这个称呼的，是1922年1月的那次莫斯科之行。
那年1月，莫斯科零下三十多度。20岁的柯庆施跟着代表团，参加共产国际召开的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就是在那次会议上，他见到了列宁，还握了手。
同行的还有张国焘、邓培。后来邓培在1927年牺牲，张国焘叛党，柯庆施成了中共党内唯一见过列宁的人。
这成了他独一无二的政治资历。毛泽东后来说：为什么叫他"柯老"？因为他是我们党内最早见过列宁的同志。
其实柯庆施比毛泽东还小9岁，但这个"老"字，说的是资格老，不是年纪老。
革命路上，柯庆施走得并不顺。
1933年，中央派他到满洲省委执行任务，他却因为畏惧敌情，中途脱逃。这事后来被组织查出，成了他历史上的一个污点。延安整风时，组织给这个问题定性为："犯有在危险时刻动摇并欺骗组织的错误"。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1942年下半年，延安开始"抢救运动"。柯庆施被打成特务。
那时候的斗争会，场面相当残酷。有人在延安中央大礼堂墙上写了标语："柯庆施是大特务！"柯庆施请一位熟悉自己的同志证明，那人竟然大喊："我证明你是特务！"
杨尚昆、张闻天夫人刘英等人后来回忆，当时是对柯突然袭击，斗他时提的问题是："你为什么没有被捕过？你同特务是不是有关系？"
刘英说：难道被捕才是会革命吗？没被捕是隐蔽得好嘛！
面对残酷斗争，长期做秘密工作的柯庆施什么话也不说。
更惨的是，柯庆施的新婚夫人曾淡如，因所谓"四川红旗党"问题，于1943年1月在延安跳井自杀。"抢救小组"找不到柯的夫人，就质问柯："你把特务老婆藏到哪去了？"
半年后，转机来了。时任中央反内奸斗争专门委员会主任的刘少奇对柯说："把你搞错了。"毛泽东亲笔修改了对柯的结论，加了两句，说柯"守纪律，有成绩"。
1954年秋，柯庆施调任上海市委第一书记。这一干，就是11年。
但也有例外。
1957年12月25日，上海市委开会。柯庆施作了一个报告，题目是《乘风破浪，加速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上海！》
这份报告不简单。
起草班子写完后，送到正在杭州的毛泽东那里审阅。毛泽东让胡乔木、田家英做了较多修改，最后亲自定稿。报告提出"充分利用，合理发展"的八字方针，还提出要"鼓足干劲，乘风破浪"。
毛泽东说：你们这个报告写得好，乘长风破万里浪，搞革命，搞建设，就要有这种精神状态。
他还把这个地区党代会报告批给新华社，要全国报纸转载——这在当时是从未有过的。
据李锐后来回忆，柯庆施成了南宁会议的"头号标兵"。65岁的毛泽东在讲话中，屡次称年仅56岁的柯庆施为"柯老"。
1958年5月，柯庆施在中共八届五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
从1954年到1965年，柯庆施是道道地地的"上海王"。但他的个人生活，却简单到令人意外。
马达在柯庆施身边工作了七八年，给领导起草过60多篇讲话稿和报告。马达后来回忆：柯庆施生活很简单，抽烟，偶尔喝几口老酒，除此之外没什么爱好。他不去宾馆酒楼应酬，不搞请客送礼那一套，也不让下属搞。
你可能觉得，这有点过了。但柯庆施就是这么个人。
1964年3月，柯庆施发烧住院，被诊断为肺癌。
4月17日，周恩来专程到上海了解病情。4月19日，周恩来在沪参加柯的术前会诊，20日晨手术时，周恩来在医院守候了3小时。当晚，周恩来还去看望尚未苏醒的柯庆施。
手术后，柯庆施被安排在北戴河等地疗养，"一般不再过问上海的工作"。
1965年1月，第三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柯庆施当选为国务院副总理，在16位副总理中排名第六。3月23日，他从广州出发，与贺龙、聂荣臻同机去成都，考察三线建设工作。
柯庆施大笑：今天解放了！
他本来有病，只能吃清淡饮食，忌油腻。那天，柯庆施一"解放"，尽兴而食，从晚六时入宴，至晚九时才回招待所。临睡前，他又吃了一把炒花生米。
夜里12点多，柯庆施腹痛。保健医生马上前来诊治，诊断为胆囊炎并发胰腺炎。
4月7日下午，医生给柯庆施注射镇静剂。入夜，病情陡然转危：呼吸急促，心跳停止。医生通宵不眠，不断做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摩。
1965年4月9日下午6时30分，柯庆施在成都逝世，享年63岁。遗体解剖后，死因结论为：出血性胰腺炎。
刘少奇主祭，周恩来、邓小平陪祭，1万3千多人参加公祭会。邓小平致悼词，称柯庆施"数十年如一日地把毕生精力献给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始终以革命利益为重，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柯庆施的骨灰，被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第一室。
一开始还好，五六十年代物价低，工资够用。可到了1980年代，情况变了。
没办法，她只好给中央写信，反映生活困难。
你想想，这是什么场面？一个副总理的遗孀，为了生计问题给上面写信。
1980年6月12日，邓小平批复："请中央办公厅商同彭冲同志斟酌处理。"彭冲曾在上海与华东局任职，与柯庆施共事过。
这事听起来有点心酸，但换个角度看，恰恰说明柯庆施生前是真的没给家里留下什么。
女儿柯友兰向中央打了一份报告，申请把父亲的骨灰迁回老家。为什么？柯友兰说，这是父亲的遗愿，他活着的时候常跟孩子们讲："我是徽州人"。
中央批准了迁葬申请。
现在，歙县西干山顶上有一座纪念碑，坐西朝东，面对着练江和古城。碑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刻着两个字：诚实。柯庆施这个人，历史上争议不小。
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人们对柯庆施的议论比较多。党内开始审查康生、谢富治的问题，有人提出应审查一下柯庆施的问题。胡耀邦曾就此事专门请示过邓小平，邓小平说：现在顾不上这个问题，先审查康生、谢富治的问题，柯庆施的问题以后再解决。
这一"以后"，至今没有定论。
有人说他太"左"，有人说他善于揣摩上意。这些评价，各有各的道理。
但有一条，几乎没人否认，他个人生活确实清廉。
老婆不提拔，死后家属为生计发愁——这些细节，是做不了假的。
2009年出版的《辞海》第六版，在《柯庆施》辞目中称他为"中国无产阶级革命家"。2023年4月，上海福寿园为柯庆施竖立了一座纪念像，基座上刻的字，和歙县那座碑一样：诚实。
这两个字，大概是他一生最想留下的东西。
至于功过是非，那是历史学家的事。我们普通人能看到的，是一个当了11年"上海王"的人，死后遗孀还得写信要生活补助。
这事放在今天，你信吗？但它确实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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