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洛杉矶,离USC(南加大)不到两英里的某个“还算安全”的街区。
这是我来美国的第二年。家里人总觉得我在这就是每天In-N-Out,周末Santa Monica海滩,过着好莱坞电影里的生活。
但没人知道,昨天晚上我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石膏板墙壁,听了一整夜的哭声。
我的邻居叫Ray,一个典型的美国白人老哥,大概四十岁?或者五十岁?在美国这种高糖高碳水的饮食摧残下,你很难分清一个穷人的具体年龄。他平时人挺好的,我有次下课晚了,手里提着甚至不敢打车的重物,是他帮我把快递搬上去的。他总是穿着那件泛黄的亚马逊送货背心,笑着跟我说:“Hey buddy,好好读书,将来别像我一样。”
Ray是住在这栋老旧公寓里的“隐形人”。这栋楼里住着两种人:一种是我们这种付着溢价房租的中国留学生,另一种是像Ray这样,拿这儿当最后堡垒的本地底层。
故事的崩塌是从一颗牙开始的。
这就很像我在某个美剧里看过的桥段:生活把你击倒,往往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灾难,而是因为一颗该死的、发炎的智齿。
两周前,Ray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在电梯里遇到他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止痛药膏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味道。他尴尬地捂着嘴跟我打招呼,眼神躲闪。
我知道他没有医保。在这里,看牙医是中产阶级的特权。对于送外卖和开Uber为生的Ray来说,去诊所拔牙的钱,相当于他半个月的房租。
于是他做了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决定:他去买了那种非法走私的强效止痛片,并且试图自己在家用钳子解决问题。
结果感染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看见他出门。但我听到了。
美国的公寓隔音你也知道,基本等于没有。我听见他在隔壁干呕,听见他撞倒椅子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病兽。我想过要不要帮他叫救护车(911),但我犹豫了。
你们可能不信,在美国,帮穷人叫救护车有时候是在害他。 一趟救护车加上急诊室的费用,这笔账单会直接摧毁他的信用分数,让他这辈子都租不到房。
后来还是房东来了。
不是来救人的,是来催租的。
那个场景真的太荒诞了。你能想象吗?门里是一个发着高烧、下巴肿得像怪物的租客,门外是拿着iPad、西装革履的房产中介。中介甚至没有进门,只是捂着鼻子,隔着门缝贴了一张红色的通知单:Eviction Notice(驱逐令)。
在美国,法律保护私有财产到了冷酷的地步。没交房租?Out。不管你是不是快死了。
昨天下午,Ray“消失”了。
不是那种神秘失踪,而是被彻底的“清除”。两个壮汉像扔垃圾一样,把他那个家里仅有的一点家当——一个破床垫、几件脏衣服、还有一个没了轮子的电竞椅,全部扔到了马路牙子上。
Ray坐在路边,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手里攥着一杯不知道哪来的速溶咖啡,看着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摊开在人行道上,任由路过的流浪狗嗅来嗅去。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水,路过他身边。我想说点什么,或者像国内那样给他转点钱。但我摸了摸口袋,想起了下个学期又要涨的学费,和这一年来汇率换算后的天文数字。
Ray看见了我。他浑浊的蓝眼睛盯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不是乞求,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麻木。
就像是那种描述绝症家庭的美剧里,主角哪怕拼尽全力去贩毒、去犯罪、去搞钱,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收走时的那种眼神。
“Buddy,”他声音嘶哑,指了指路边的破烂,“如果你有不想要的课本,别扔这儿。收废纸的不收这个。”
那一刻我真的破防了。
这就是美国。这一秒你在只有富人才能进的私立大学里讨论“后现代主义解构”,下一秒你在家门口看着你的邻居因为拔不起一颗牙,变成了这个国家的一粒灰尘。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课,路边的垃圾车正在运作。Ray的东西不见了,Ray也不见了。
只有人行道上留下的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咖啡渍,还是那天他牙龈流出的血。
我跨过那块污渍,带上降噪耳机,里面播放着教授关于“美国梦”的Lecture录音。
阳光真好,好得让人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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