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一月三十日拂晓,汉江南岸的寒风裹着碎雪扑进前沿掩蔽部。野战电话忽然刺耳地响起,二营营长孙德功的嗓音透过电流直劈而来:“师长,我不是糊涂!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绝不能含糊!”
挂断电话,孙德功抬头望向被炮火撕碎的白云山。十余天来,他率二营死守主峰,人数从七百余锐减到一百六十来人,轻重伤员占去三分之一。可就在前夜,四连副连长程某带队反击光教山半途“掉队”,把弹药藏好后竟带人退回山后。对于任何战场,这都是足以动摇军心的大事,更别说此时此地正是拦截“联合国军”北上的咽喉。
时间往前翻两天。二十八日,兄弟峰一带战火最盛,六连排长临阵撤出三二八高地,团政委卢昭只让将其“关禁闭”。孙德功心里一堵:要是这样的先例多两桩,前沿还能站得住?然而他没法越级,坚持暂时服从。没想到转眼又冒出程副连长的“溜号”,他再也无法忍。
有人或许好奇,孙德功为何火气这么冲。别忘了,五十军前身是滇军六十军,很多军官是起义后来到人民阵营的。部队能否彻底浴火重生,靠的就是战场上的铁律。韩先楚副司令当时对汉江南岸的态度一句话:“不让敌人翻过来。”言简意赅,但里面字字千钧。二营扛住,就给东线争时间;二营垮下,全局必乱套。孙德功深知分量,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避,而是拔枪。
“把枪卸了。”他让通讯班长把程副连长控制起来。与此同时,一个电话直通团部。卢昭还是那套“押后处理”的话,语气不重,却如冷水。孙德功压着火:“政委,你那边已经关了一个排长,再留一个副连长,前沿干部还敢带兵吗?”对方沉默几秒,只说先报师里。
电话轮到金振钟师长接线。金师长出身学生运动,历经抗战、解放战争,脑子里对“松口子”三个字最敏感。他没有长篇训话,只问一句:“事实清楚吗?”孙德功回答:“清楚,比子弹壳还清楚!”沉静几秒,线路里传来一句:“那就按你说的办。”
当晚炮声骤起,营部刚换的新掩蔽所被一发航空炸弹削去半角,程副连长当场失去一条腿。即便如此,营里排以上干部仍集合在昏暗的防空灯下,三分钟会议,决定执行战场纪律。程副连长一句求情都没说出口,双目呆滞。目送火光闪过,孙德功脸上没一丝波澜,周围却悄悄有人攥紧拳头——在这种时刻,谁都明白,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陷阱。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清晨,美军步兵摸黑想接替光教山阵地,迎头撞上穆家楣带的五连两个班,被手榴弹掀下山坡。失守、夺回、巩固,一夜三折腾,可士气和前一夜判若两人。逼到悬崖边才体会到,铁纪带来的是活路。
战斗一直持续到二月初。撤下白云山那天,二营的战士回身望去,只剩一片被炮火翻耕的焦土。志司随后下达通令,一纸嘉奖把四四七团定名为“白云山团”。孙德功、杨明、穆家楣立功受勋,可谁都笑不出来。走进后方救护站,空出来的行军床一长排,触目惊心。
多年以后,老兵重聚,提到那通“吼师长”的电话,孙德功仍旧一句:“没啥稀奇,打仗,就得这么办。”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手,半晌又补一句,“要是那天我犹豫三秒,光教山怕是丢定了。”说罢仰头灌下一口白酒,话锋一转:“手里没铁律,脑子里就会打弯;脑子里一打弯,枪口就会乱指——哪个阵地守得住?”
旁人听来似豪言,其实更像残酷课后总结。志愿军在朝鲜战场能顶住最现代化的兵器,靠的首先是信念,其次就是纪律。白云山的炮火早已熄灭,可“战场形势这么严峻”那句怒吼,还在不少老兵耳边嗡嗡作响——让人一辈子都不敢忘记底线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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